太后不侍寢9章節(jié)

    我長得像爹，我們有大而圓杏仁眼，有高且挺直鼻梁。

    可爹說，我容顏像娘。

    不禁眉目相似，神情體態(tài)是如出一轍。只不過，娘比我多了些柔媚，我則勝娘三分爽利。

    那么魏伯是認(rèn)識娘了？

    長了十四年，爹是我唯一親人。我記憶里沒有娘，從來都沒有。

    我不知道她長成什么樣子，不知道她名諱，只知道爹與娘成親后生活頗為窘困，娘生下我不久就去世了。

    心思不定地往回走。

    朝云仍喃喃自語，“小姐今日怎么有興致逛花園了？”

    我好奇地問：“有什么不對？”

    朝云解釋道：“小姐天生氣血不足，冬日畏寒，夏日懼熱，即便是春暖花開好日子，一個月也不過出來一兩次?！?br/>
    “許是看著天氣好吧，現(xiàn)暑氣都散了?！彪S口應(yīng)了句，心里卻有幾分同情沈小姐。她雖出生富貴，衣食無憂，可整日悶屋子里，也不見得比我活。

    朝云猶豫了下，終是沒有開口。

    回到萃英園，暮云笑著端過一只掐絲琺瑯托盤，“夫人派人送了些杏子來，我洗好了，姑娘現(xiàn)用嗎？”

    寶藍(lán)色托盤襯著金燦燦杏子，看著就忍不住流口水。

    麥黃杏子熟，半個多月前，杏子已經(jīng)上市，現(xiàn)今都過季了，沈府竟然還能吃到杏子，而且個個鴨蛋那么大，入口蜜樣甜，真是難得。

    一口氣吃了兩只，其余讓她們兩人分了。

    暮云忙道謝，取過銅盆，伺候我凈了手，突然想起來什么般，問：“方才小姐來看姑娘，我請她坐會，打發(fā)人去尋姑娘，或者等姑娘回來去拜訪她。小姐卻等不及，非要親自去花園。不知遇到姑娘沒有？”

    我笑答：“可巧就假山旁遇到了?！?br/>
    暮云舒了口氣，“本來我還擔(dān)心花園那么大，小姐若找不到姑娘，豈不是白跑一趟。”

    我皺眉思忖，沈凈極少出門，為何特特地到花園去看我，見了我也不過只問了一句話而已？

    朝云暮云見我凝神靜思，不敢多言語，悄悄地一旁吃杏子。

    我不愿她們因此拘束，隨意問：“你們之前哪里做事？”

    暮云答：“回姑娘，我們都是大少爺屋里。”

    沈清？

    突然想起以前讀過趙孟頫為娶妾寫給他夫人一首小令，遂笑道：“大少爺屋里不會還有個桃葉桃根吧？”

    暮云奇道：“姑娘怎生知道？”

    我淺笑，故作玄虛狀，“我算，我還知道大少爺想將你們房?！?br/>
    暮云“咦”一聲，嚷道：“姑娘真能掐會算？那你說大少爺想了誰？”

    看了看兩人神色，我自信滿滿地說：“自然是朝云了?！?br/>
    暮云嘆服不已。

    我卻越發(fā)迷惑，方才沈凈已讓我驚訝，如今沈清之舉是匪夷所思，他遣了自己房丫頭來萃英園，到底是何用意？

    苦思冥想之際，婆子送了晚飯來。

    我不習(xí)慣被人伺候，讓朝云她們自去用飯，自己隨便吃了點也就飽了。

    飯后，與朝云說了會閑話，瞧了瞧她晾干素馨花，困意漸漸籠了上來。

    許是換了地方不踏實，雖是困著，可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忽聽房門處傳來剝剝敲門聲。

    朝云低聲問：“姑娘睡了沒，顧蘭來了?！?br/>
    下床點了燈燭，看衣衫還算得體，便開了門。

    顧蘭閃身進(jìn)來，“今夜我與你一起睡，好不好？”

    我無奈地笑，“都已經(jīng)來了，我還能趕你出去？”

    朝云連忙另取了一床毯子，又沏了兩杯茶，笑道：“顧蘭，姑娘車馬勞頓，別累姑娘熬夜?！?br/>
    顧蘭佯怒，“我來替你伺候姑娘，你不領(lǐng)情不說，還編排我?！币贿呎f，一邊將朝云往外推，順手掩了房門。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手中拎著一個藍(lán)布碎花包裹。

    顧蘭將包裹放桌上，打開，取出一樣?xùn)|西，展平了，低低道：“就是這個樣子，你必定能繡?！?br/>
    燈光照射下，補子上金線繡獅子金光閃閃氣勢不凡。

    看著針法倒也平常，并無出奇之處。

    我點點頭，想起官服根據(jù)季節(jié)不同，補子背景亦是不同，遂問：“你想要什么時候穿？”

    顧蘭道：“就應(yīng)季吧?！?br/>
    如今是夏天，那么背景就該用蓮花紋了。我暗暗盤算著，將顧蘭帶來絲線攤開，找合用顏色。

    絲線像是依繡坊出，很細(xì)且韌性很好。燈光下，顏色看不太真切，可也依稀分辨出單是紅色就有五六樣。

    顧蘭按我囑咐，一旁照著補子上圖案描花樣子。

    看著她困倦?yún)s強打著精神樣子，不由好笑，“你這急性子，說風(fēng)就是雨，這么晚了還過來，當(dāng)心明兒沒精神做錯事受罰?！?br/>
    顧蘭搖搖頭，“沒事，夫人特準(zhǔn)我這兩天不干別，就繡補子?！?br/>
    “夫人知道此事？”我禁不住揚高了聲音。

    顧蘭白我一眼，“自然知道，這補子還是夫人讓大少爺找來，要不哪會這么?！?br/>
    我愣那里說不出話來。

    沈家縱容丫鬟與朝廷寵臣私相授受，必定有所圖謀，我不信戰(zhàn)場上有勇有謀楊將軍會看不出來。

    可顧蘭還是閉著眼睛往坑里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

    顧蘭放下炭筆，咬唇道：“我知道自己做什么……我家情況你也知道，大哥身子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娘借了一屁股債才勉強替他買了嫂子進(jìn)門。嫂子腦子時好時壞，家務(wù)事也幫不上忙。眼瞅著二哥已經(jīng)十八了，老四也十三了。我娘說過三年就接我回去，可眼下這光景，可能嗎？我瞧著府里年紀(jì)大丫鬟，要不配了小廝，要不就放出去。與其等年紀(jì)大了，還過苦日子，倒不如趁著年輕，好歹幫二哥娶上媳婦，讓爹娘也少操點心……楊將軍今年三十八，元配妻子過世了，尚未續(xù)弦，家中只兩房姨娘……我去了，即便是妾，手里也能攢點銀子。”

    話已至此，我還能說什么？

    將她描好花樣子跟絲線一并好，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兒早早起來再繡?！?br/>
    顧蘭洗漱完，上床躺我身旁，幽幽道：“阿淺，別擔(dān)心，我心里有數(shù)。而且，楊將軍是好人，我愿意……”

    我自然知道她愿意，就因為她喜歡他，我才擔(dān)心。憑心而論，我倒是寧愿她只為了錢財，這樣不會那么辛苦。

    第二日醒來時，顧蘭早起來了，正對著窗口繡花。她繡花上果真沒有天分，加上平日練得少，針腳不勻稱不說，配色也欠缺層次感。

    我接過繡花繃子，換了線，繡了幾針，小聲道：“這里要用接針繡，邊上起針，落針就要落縫隙里，這樣獅子毛看起來飽滿過了。繡蓮花紋時，要用滾針繡，邊緣平整?！?br/>
    顧蘭起先還興致勃勃，看了一會便有點灰心喪氣，“刺繡真是麻煩，這么細(xì)一根線還要分成六根使，石榴紅海棠紅櫻桃紅看起來根本就沒什么差別?！?br/>
    我笑著勸她，“繡花本來就是慢功夫，不著急，習(xí)慣就好了?！?br/>
    顧蘭眼淚都要掉出來，“怎么不急，我應(yīng)了人，三日后就來取?！?br/>
    三日，這么急？！

    我雖詫異著，仍安慰般拍拍她肩，“沒事，你先繡著，實不行，不還有我嗎？”

    顧蘭展顏一笑，又皺起眉頭，沮喪道：“這次可以靠你，以后怎么辦，不能每次都來找你?！?br/>
    我看著她笑，“先把補子應(yīng)付過去，我再慢慢教你，先從簡單絲帕香囊開始學(xué)，不難?！毕氘?dāng)初，顧嬸手把手教她針線活，她都不學(xué)，如今為了心上人竟然心養(yǎng)性學(xué)繡花了。

    顧蘭猜到我心思，臉紅了紅，低頭分線。

    我換過衣服與朝云去花園。一來趁著早晨涼爽去看看花木，也不枉徐福專程請我來，二來則是想找魏伯問問娘親事情，要是能再遇見蕙姨就好不過了。

    清晨花園涼爽安靜，空氣里隱約有沁人心脾甜香，

    朝云深吸了口氣，嘆道：“真舒服。以往早上忙著伺候大少爺，還從來沒想著來花園走走?！?br/>
    話音未落，一把清亮男聲傳來，“好個朝云，剛跟了主子就編排舊主子不是?！?nbsp;假山另側(cè)轉(zhuǎn)出一個穿青色勁裝男子，身后還跟著小廝。

    那人身形修長，清風(fēng)細(xì)細(xì)，墨發(fā)飄揚，散肩頭。

    朝云撲通一聲跪倒，“奴婢無禮，請大少爺責(zé)罰。”

    沈清微笑著朝我看過來，溫和地問：“家里可住得慣？”

    晨陽迎面照他臉上，飽滿額頭沁出細(xì)密汗珠，因被陽光照著，他雙目微瞇，眼底一片溫柔親和。

    這個人，我哪里見過？！

    乍然生起熟悉感令我忍不住微張了口，幾要呼出，卻畢恭畢敬地行了禮，答：“尊府照顧得很周到，丫鬟們也極體貼。”

    沈清這才揚手讓朝云起來，“姑娘是嬌客，你小心伺候著?！?br/>
    朝云粉臉含羞，低聲應(yīng)著：“大少爺放心，奴婢省得。”

    沈清又道，“別讓姑娘外面太久，過會日頭毒了，曬得頭暈……姑娘有什么需要，你隨時找夫人那邊要去?！?br/>
    朝云一一答應(yīng)。

    沈清輕笑一聲，轉(zhuǎn)頭對我道：“若下人們淘氣，你只管告訴我，打了她們出去?！?br/>
    我急忙謝他，“叫沈公子費心?！?br/>
    待沈清走遠(yuǎn)，朝云笑道：“大少爺對姑娘真好。”神色真摯，不見有半絲虛假。

    我卻滿心疑惑，素昧平生，沈公子也太友善了吧。又想起顧蘭所說，沈家對下人向來寬厚，忍不住半試探半好奇地問：“沈公子對人一向如此體貼？”

    朝云道：“家里甚少女客，大少爺見得也不多。他對我們總是和顏悅色，極少發(fā)脾氣。不過，生氣樣子也很嚇人，我們對他是又敬又怕?！?br/>
    我回頭看著遠(yuǎn)處沈清挺拔如竹身姿，問：“沈公子看著極斯文，他也習(xí)武？”

    朝云自豪地說：“當(dāng)然，大少爺功夫可不差，連楊將軍都夸贊過?！?br/>
    “楊將軍？”我到底驚呼出聲，“他是沈公子師父？”

    “不是，”朝云否認(rèn)，“大少爺師父另有其人。不過楊將軍指點過大少爺?！?br/>
    “楊將軍是什么樣人？”我問。

    “我也沒見過他，不過，”朝云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他待人是極狠，曾經(jīng)將家里小妾活生生打死了。”

    我唬了一跳，待要細(xì)問，朝云卻只搖頭說聽人說，詳情她也不知。

    我無心再逛，匆匆回到萃英園。

    顧蘭仍繡花，神情專注且認(rèn)真，墨黑青絲挽了個簡單纂兒，頭微低，露出頸后一小段白皙肌膚，整個人沐浴清晨陽光里，美好而動人。

    我極少見到顧蘭這樣安靜從容時刻，憋心里一席話終于沒說出來。

    太后不侍寢9章節(jié)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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