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人的情緒是有共鳴的。

    童延固然不能探知聶錚在想些什么,但此時，呼吸交錯，他至少能感覺到自己脈搏被催快,心跳加速,被男人氣息吹拂的那一側(cè)，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第一反應(yīng)是,聶錚想睡他。

    可睡字又不夠確切，準(zhǔn)確說是程度太輕,不夠狠。

    他恍惚片刻，聶錚已經(jīng)退開臉,手臂離開他兩側(cè)的扶手,站直了身子。

    他整個人被罩在男人高大身體的陰影里,緩慢地抬起頭。

    背著光,聶錚的眼神他看不分明,只是那視線的實質(zhì)他還是能感受清楚：已經(jīng)完全平和,好像剛才野獸般的侵略感只是他的錯覺。

    聶錚依然用目光垂視他，“回房睡覺，明天一早讓人把你行李搬過來?！?br/>
    童延猛地回神,十分高興地站起來，“你不生氣了？”

    生氣,說的是他誤會聶錚那次。因為聶錚一直沒表態(tài),他自己落了單，也沒好意思自說自話地搬回來。

    這時，男人由上而下地鎖住他的眼睛,靜夜中，聶錚低沉的聲線恍如一道拉在心坎上的琴弓。

    “以后，把我當(dāng)成長輩一樣服從?！?br/>
    男人語氣鄭重，就像是跟他結(jié)成某種契約似的，“能做到？”

    童延腦子有點懵，但幾乎是本能地點頭。

    他對服從兩個字本能排斥，但如果對象是聶錚，他就不那么排斥。

    回房后，童延許久沒睡著。感覺聶錚會帶著他一直往前走，這也是本能。

    這他媽真是說不明白了，最初他明明是想抱個大腿，可是到如今，就算聶錚今天直說不當(dāng)他的大腿，他也甘心跟著。

    而且，聶錚對他究竟是個什么心思？想睡他？那長輩一說怎么回事？

    童延想了一會兒，有些頭疼，深刻地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適合思考這么意識流的問題。

    但又莫名地覺得今天這個契約很酷。

    算了，原本就用不著多想。聶錚說話他就聽著，要真是想睡他，他扒光自己躺平就得了。

    童延殺青的前幾天，劇組辦了個媒體探班會。

    這種場合如今對他來說就是保持得體微笑，寧可少說話也不要說錯話，當(dāng)然他本身就是挨邊站著的，輪到他說話的機(jī)會也不多。

    說是媒體探班會，也有粉絲在場。

    粉絲互動開始，童延從臺側(cè)著望著下邊帶著各種應(yīng)援燈牌的粉絲們，打劇里一三線男星名字的似乎還不少。

    小田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大都是花錢請的?！?br/>
    哈哈，那男配互動還賣命地投入，賊他媽有意思。

    童延又瞧著男女主演那兩撥，“這邊呢？”

    小田說：“這邊應(yīng)該差不多是真的。小紅靠捧，大紅靠命。”

    童延目不斜視，只動了下嘴皮，“幸虧你們沒給我請，丟人。”

    小田說：“圈里混著的，誰不是演呢？”

    完事兒，安保圍到臺下維護(hù)秩序，演員跟粉絲簽名。

    童延望著朝自己手上遞本子的幾個小姑娘，愣了一瞬，從小田手上接過筆，刷刷簽上自己的大名。

    下臺后有些不可置信，問小田，“這兒還有我的粉？”

    小田笑著說：“現(xiàn)在那還是別人家的粉，拿你當(dāng)墻頭爬，小童哥你看著吧，你現(xiàn)在才一部戲。下部戲的發(fā)布會，就得給你粉絲組團(tuán)了?！?br/>
    大概是因為在這部戲花得心思多，最后一場戲拍完，童延松了一口氣，但也有些舍不得。

    最后一張劇照，場記板上他角色名后的白字改成了殺青，合照拍完，他走完了角色的人生。可童延無故覺得，那個人會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一直活下去。

    沒給他喘氣的時間，就是這天下午，鄭總監(jiān)把他叫回公司，扔了本給他，名字是《23秒》。

    童延捧著一看，鄭總監(jiān)相好的角色給他劃出來了，心里連說了幾個艸，啞巴？

    這是一下給他跳到地獄難度呢？

    縱是如此，鄭總監(jiān)問：“怎么，不行？”他隨口就答了，“行！”

    童延默默算了下，接下去他又要挨古老頭幾頓罵。又聽見鄭總監(jiān)說：“電影一月底開拍，但從今天開始你就得節(jié)食，懂了嗎？”

    行，有什么不行？

    童延草草翻了折起書角的幾頁，其中對這個角色的外貌描寫：高瘦清癯，蒼白面容像是久不見陽光。

    不對，他突然抬頭，“你剛才說什么？電影？”

    童延下樓的時候，人都快長翅膀飛起來了。電影，這是他的第一部電影。

    離開前鄭總監(jiān)說了句話，“公司的片子，角色暫時定給你，但強(qiáng)捧損陰德，你得快速把自己的狀態(tài)調(diào)整到對得起這個角色的程度。否則，我也不敢保證沒變數(shù)。”

    這都不算事兒，只要給他機(jī)會，他拼了命也要抓住。

    童延大喜過望、心花怒放。

    下樓，飛奔出電梯，還打算接著往外飛奔，突然聽見身后傳來男人的聲音，“站住。”

    是聶錚，他急忙剎住腳，轉(zhuǎn)身。

    見聶錚帶著女秘書剛出電梯，也沒顧男人在公司還得端著老板威嚴(yán)的架子，開了個玩笑，“今天這么早下班，過節(jié)去吶？”

    聶錚眉頭微鎖，但神色似有些忍俊不禁，“原來你趕著去過節(jié)?！?br/>
    11月11日，光棍節(jié)。

    一個鐘頭后，童延坐在餐廳包間對著滿桌子的佳肴，只覺得給自己挖了個坑，他得節(jié)食。

    聶錚在對面，慢條斯理地吃，優(yōu)雅斯文。

    男人的吃相不會讓人食欲激增，可桌上的菜品著實折磨人啊，烤雞酥皮金黃，牛肉醬汁濃郁，蝦蟹的色澤只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肉食動物童延面前擺著個碗，湯里飄了幾片青菜葉子。

    見接完電話回來的女秘書神色好像也不那么快活，覺得找到了隊友，大喜，“姐姐，你心情不好？”

    女秘書坐下，“跟你們一起過這種節(jié)，我應(yīng)該高興？”說著，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蟹，“算了，化悲憤為食欲?！?br/>
    童延很快就嗅到蟹肉令人垂涎的氣味：“……”

    他干嘛嘴賤提過節(jié)。

    而對面，一貫進(jìn)食不語的男人把嘴里的東西嚼完，放下筷子中場休息，眼睛望著他，贊賞道：“不錯，雷厲風(fēng)行，說開始節(jié)食就不耽擱?！?br/>
    童延把背脊挺得筆直，那還用說？純爺們吐口唾沫都是釘子。

    今天看到好吃的就想著把節(jié)食往明天拖，明天又嘴饞了再拖到后天？還有完沒完！

    此時，聶錚眼神突然瞥向女秘書，“蟹的味道怎么樣？”

    女秘書說：“鮮，美。吃了想住在這兒不走?！?br/>
    覺得當(dāng)這兩人面咽口水太落下風(fēng)，童延扯出個一閃而逝的笑，低頭，用筷子把青菜葉子卷進(jìn)了嘴里。

    磨煉！這是磨煉！熬過了就好了。

    聶錚惡趣味起來簡直讓人牙癢，這天，當(dāng)著節(jié)食者的面大快朵頤還不算，臨走還讓人給做了個鱸魚打包。

    出門時，沒吃到肉的肉食動物手里還拎了條魚，心情自然不怎么美妙。

    女秘書去了洗手間，還沒出來。餐廳的位置僻靜，人也不多，聶錚到一邊去接電話，童延干脆在門口花園邊等邊吹風(fēng)醒腦子。

    但他意外的是，他在原地待了不到一分鐘，從餐廳出來一熟人。

    好久不見的小白花。

    童延把臉到一邊，他不想知道小白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兒，更不想打招呼，不，他連眼角都不想賞給這廝。

    可小白花被雪藏了這么久，傻逼一如既往，從他身邊路過時腳停下了，“看見我現(xiàn)在這樣，你得意了？”

    童延火氣直冒。雖然他接了小白花的角，但小白花自己不作死，誰能尋到由頭把這傻逼弄下去。

    他哼笑一聲，沒說話。

    小白花卻不依不饒，“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蠱惑了聶先生，但你記住，你這么無恥，是會有報應(yīng)的。”

    童延終于沒忍住，“我無恥我驕傲，我就纏著他，你不服憋著?！?br/>
    聶錚接完電話回來剛好聽到這兩句，眉頭忍不住皺起來，腳卻一直朝童延靠近，行，今天他就教教這孩子架該怎么掐。

    他靠近時，童延和另一位同時把頭轉(zhuǎn)過來。

    聶錚踱到小白花面前：“坦白說，我是單身?！?br/>
    小白花眼神頓時直了，眼里跳出一絲光，“聶先生……”

    聶錚又瞟一眼童延，“童延也是?！?br/>
    小白花神色立刻茫然。

    聶錚神色依然嚴(yán)肅，“兩個單身在一起，無恥在哪？你這是毀謗?！?br/>
    童延：“……?。　惫?，這都行？。

    小白花面如死灰，乘著風(fēng)都搖曳不起來了。

    一分鐘后，車?yán)铩?br/>
    聶先生考究功課似的問：“什么心得？”

    童延還在樂，“他正確，我得比他還正確，反正胡謅都得給自己掰正確?！?br/>
    神了，聶錚平時一本正經(jīng)，遇事兒比他還能瞎掰。

    聶錚看上去還算滿意，“總之，別親口給人把柄?！?br/>
    這一晚，女秘書喝了點酒，童延沒想到這位職場女強(qiáng)人酒量竟然這么不好。路上，酒的后勁兒上來了，下車時女人步子都有些踉蹌，總不能勞動老板，童延只能把人攙著送回屋。

    女秘書一進(jìn)房間就倒床上，四仰八叉地把鞋踢開，跟平時精明干練樣簡直不像一個人。

    童延替她把枕頭塞脖子后頭，“姐姐，你這樣我都不敢認(rèn)了?！?br/>
    女秘書眼神放空望向天花板，“愁啊，三十歲了還是光棍一條?！?br/>
    童延說：“有什么好愁，不還有聶先生作陪？”

    女人立刻豎起眉，“誰要他陪?。∏笄竽?，我這輩子的愿望就是賺夠錢，過混吃等死的日子?！?br/>
    說著就把話匣子打開了，開始口沒遮攔：

    “我跟你說，我跟他從中學(xué)時開始同學(xué)，那會兒他是學(xué)校的傳奇人物，放現(xiàn)在就算是學(xué)霸校草吧，我那時候挺普通，跟他來往不多。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跟他在一個舞會上碰見，他突然問我要不要當(dāng)他的秘書?！?br/>
    童延說：“多好的機(jī)會?！?br/>
    女秘書有些不好意思：“女孩子嘛，總有些浪漫的幻想，我還以為自己被豪門公子看上了，想著萬一他要做點什么，我是從呢還是不從呢？”

    童延：“哈哈哈哈……”

    女秘書說：“不許笑！后來我在他旁邊待了三天就領(lǐng)悟透了，這人忒難伺候。每天天沒亮就得起，在樓上不能吃東西，臥室以外不能穿睡衣，凡事恨不得刻個模子讓人照著做，弄錯什么還得被他不露骨地鄙視。沒習(xí)慣那會兒，我真是一天當(dāng)一年過的。”

    童延：“……”，對對對！其他都沒問題，樓上不能吃東西，真是慘無人道。

    結(jié)果，這天深夜，童延就面臨了命運的考驗。

    晚飯就吃了幾片菜葉，洗完澡躺上床，童延餓得心里發(fā)毛，在床上攤了半小時的烙餅，還是沒睡著。

    斗爭了半天，最終被要命的饑餓感征服了，餐廳的冰箱似乎隔著幾層樓板在對他招手，童延下床，穿上脫鞋，輕手輕腳地拉開門。

    門一打開，他愣了，地上有個保溫盒。

    蹲下身，揭開盒蓋，挨底放著的盤子里，是聶錚晚上打包回來那條鱸魚。

    這學(xué)人養(yǎng)貓呢?。?br/>
    童延口水都要流出來了，香香香香香！

    不對。

    女秘書早睡了，阿姨也早睡了，這魚是聶錚放的？

    這是在考驗他呢？還是在考驗他呢？

    作者有話要說：節(jié)日快樂，童心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