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亂而稚嫩的尖叫聲在雪谷中響起，程西西一驚，一縱一掠，輕飄飄地就躍過了石脊那十來丈寬度，站到盡頭一個向外凸出的翹面上向下望去。

    但她到底還是少了在凍原生活的經(jīng)驗，聲音在如此低溫的空氣中，傳播速度比常溫下高出幾倍，而在這樣雪峰林立的地方，音波在轉(zhuǎn)角處發(fā)生的鼓顫，回蕩與振動，足以令聽覺最敏銳的高手也錯誤地判斷聲源處。

    這某種意義上來說有些超乎想象的彈跳力讓黑豹在聽到尖叫聲的瞬間就要飛躍出去的動作慢了一拍，假如在它那美麗得驚人的黑色毛皮覆蓋下，有著同樣驚人的智慧的話，也許黑豹會對于這個看起來并不強壯的雌性人類是否需要自己保護而有所置疑。

    不過黑豹只是有些迷惑地擺了擺它那碩大的腦袋，無論前述的疑問是否曾經(jīng)存在哪怕那么一秒，它已經(jīng)按照自己的步伐，跟了上去。

    程西西終于找到尖叫的聲源處——那不是她以為的山谷下方，而是與她所停留的這個雪峰呈正六十度角方向上一個略矮的弧形山凹。

    那個山凹處，因為位置和角度的關(guān)系，無論是來自東面的雷格冰河上寒冷的下沉氣流，還是每一年十月起，就會從冰風(fēng)谷出口處，那到處漂浮著冰山的碎冰海吹來的季風(fēng)，都不會直接從它上方經(jīng)過。反而因為這一代犬牙交錯的雪峰和丘陵，兩股彼此相遇的氣流因為溫度不同，會互相形成一個向上或向下的氣團，氣團在這些錯雜分布的雪峰之間碰撞，割裂，分散成更多且更小的旋轉(zhuǎn)氣流，這些氣流使部分雪峰上的溫度愈發(fā)寒冷甚至能夠直接凍裂金屬，但也令一些地方顯得相對溫暖。

    那一個山凹處便是如此，較為溫暖的氣溫使山凹那里形成了一個不大的小湖泊。但因為最近凍原上接連幾天的大雪和驟然降低的溫度，湖泊上方也被白雪所覆蓋，并在其下結(jié)了并不太厚的一層冰面。

    程西西在那采過藥，所以記得。但對沒怎么來過這里的人，很容易誤以為和附近是一樣夯實的雪地，而一腳踩進去。

    此時被困在冰湖中間的幾個孩子，有一個已經(jīng)一腳踏碎了冰面，并因此滑落了半個身子在冰水里。幸好另外幾個孩子緊緊揪住了他，才沒讓那孩子徹底掉進那個還不知有多深的湖里。

    但也因為這一個救援動作，冰面上的孩子們無法在發(fā)覺冰層開始破碎的瞬間逃回到安全區(qū)域。冰層表面龜裂的碎痕開始擴大，并向他們所在的那個區(qū)域延伸，孩子們的叫聲更凄惶了。

    在確定聲源處程西西和黑豹就同時向峰下疾馳，輕身術(shù)再怎么身輕如燕也不可能做到縮地成寸，爆發(fā)力甚至還不如她身邊的黑豹，程西西胸口緊張得要迸裂出來——

    黑影從山凹兩邊崖壁中間那剪裁勻稱的藍天中墜落，程西西以為自己被白茫茫的雪地晃花了眼，所以才會將可能是偶然掠過的鷹隼看錯。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金屬的亮光閃過，那黑影略頓了頓，繼續(xù)往下落。

    感謝上帝感謝佛祖感謝隨便什么！那是人！

    反應(yīng)過來的程西西心頭微微一松，那個不知是誰的黑影一定是直接從崖上跳下來，然后用某種武器插|入崖壁作為著力點，達到安全落地的目的的。

    這時黑豹和她都已經(jīng)奔過了兩處雪峰中間相隔的山谷，那個山凹在坡度更高一點的地方，所以程西西反而看不到那兒發(fā)生了什么?？稍谒胂笾校瑧?yīng)該被那位勇敢地跳下山崖去救那些孩子的英雄給搭救——或者至少救出了幾個的孩子們在短暫的安寧后竟然一齊發(fā)出了尖銳的慘叫聲！

    這慘叫相比之前參差不齊的尖叫要來得整齊，高昂得多，驚懼得仿佛那從天而降的黑影不是去解救他們的英雄，而是準(zhǔn)備吞下他們作晚餐的惡龍。

    當(dāng)程西西和黑豹翻過山坎，孩子們已經(jīng)七倒八歪地翻在湖泊邊緣安全而結(jié)實的岸上了，而在湖中間冰塊上的“惡龍”右手還保持著一個投擲的姿勢，看起來是他將孩子們丟到岸上的，在他腳下最后那塊相對略大一點的冰塊也布滿了龜裂的碎痕，可以預(yù)見在3-4秒內(nèi)它就會徹底碎裂，并將踩在它身上的這個黑暗精靈給永遠地沉下寒冷的冰水里去。

    “關(guān)海法！”卓爾喜悅地叫了一聲，黑豹完全理解了它主人的意思，后腿抓住地面用力一蹬，那道黑色的矯健的，充滿力感美的身影在布滿了碎裂冰塊的湖面上劃過一道優(yōu)雅的身影，輕巧且精準(zhǔn)地落在了卓爾所在的那塊大冰面上，并在爪子落地的瞬間，再次發(fā)力，高高縱起，向?qū)Π盾S去。

    那本來就已經(jīng)瀕臨破碎的冰面在黑豹施加了如此巨大的動能之后，毫無意外地碎裂成無數(shù)塊較小的多邊形白色固態(tài)水。但在它徹底碎裂之前，崔斯特已然在他最可靠的戰(zhàn)友，最忠實的伙伴的幫助下，落到了湖泊對岸，堅實的雪地上。

    從游俠開口喊黑豹，到一人一豹安全落地，最多不過兩秒。兩秒時間，可以讓你眨一下眼睛，彎一次腰，轉(zhuǎn)一次頭，同樣，也可以完成一次由死到生境況的變化。

    假如在這種情況下，程西西還看不出黑豹和黑暗精靈之間的關(guān)系，也許我們可以建議夢境之神——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個神同時他的而且確地能夠干些什么并且還愿意理會我們的話——我們可以建議他，當(dāng)下一次這個偶爾有點傻乎乎的姑娘再做什么奇怪的夢時，直接將她丟進大地精的身體里吧。

    程西西被自己心里翻江倒海一波接著一波不斷涌上來的羞愧逼得臉色紫脹，她甚至無法抬起頭來看那位被自己猜疑過的黑暗精靈，也不能將視線移向這么長一段時間里一直陪伴著她的黑豹——卓爾的伙伴。

    她將頭深深地埋下去，只能感覺到臉際和耳根不停燒灼的熱度。當(dāng)黑暗精靈走到她跟前，用他一貫低沉柔和的聲音，請她將這幾個孩子送回到鎮(zhèn)上去，因為他不太方便時，我們的藥劑師甚至沒有完全聽清楚就胡亂點了頭。

    她太需要一個緩沖來躲避自己的羞慚了。

    當(dāng)別人拯救了你，并在此后無私地一再加以援手，不索取任何回報——因為如果沒有今天的事，黑豹和黑暗精靈，是絕不會被聯(lián)系起來的。而這樣高尚可敬的行為，卻被自己以浸染了毒汁的猜測作為回禮——

    親愛的朋友，假如你有過誤解，錯待了他人真摯善意的經(jīng)驗，也許你能夠體會這可憐的姑娘此時心情之萬一。

    程西西夢游般扶起地上幾個孩子，幫他們整理好衣服，就像是一臺預(yù)先設(shè)定好了程序的高端智能機械人，按下開關(guān)后就會分毫不差地按照寫好的代碼運作。

    最后她抱起那個最開始掉入水里的孩子——他下半身的衣服被水打濕了，不可能靠自己走回去——帶著他們走出湖泊所在的山凹。當(dāng)他們準(zhǔn)備走下雪坡時，程西西抱著的那個凍得連牙齒都一直在發(fā)出“嗒嗒”聲響的孩子突然攀住她肩膀，沖后面山凹里叫道：“你——謝謝你救了我……和我的朋友！”然后又低聲咕噥似地：“他……好像比故事里的黑暗精靈好一點……”

    程西西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去。黑暗精靈露出了十分驚訝的表情，隨后便笑了起來，牙齒很白，很閃亮，就像程西西以前常買的黑人牙膏的廣告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