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鸞坐下來，讓周忠去辦事：“不要頂尖的人，只要能說得上話，愿意到我們家來的?！敝苤艺?，鳳鸞咬咬牙又道：“有些，我去見也罷?！?br/>
    “不行，”

    “使不得！”

    施七嫂和周忠兩個人一共出聲阻攔，生怕鳳鸞不知道這事的嚴(yán)重性。周忠道：“上午邱掌柜見的一個人，前腳郭家管事才去過。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問的她周圍鄰居。她不過是今年才出息，去年還沒有這么好。這一好了，郭家就上了門?！?br/>
    施七嫂道：“同行是冤家，再爭他的人，你丈夫放得過去，你婆婆郭夫人為維護(hù)行規(guī)，做給親戚們看，也放不過你?！?br/>
    鳳鸞暗想，婆婆也罷了，她不怎么管公子房中的事。倒是公子發(fā)起脾氣來，臘梅那血人兒的樣子，還在眼前。

    到此時什么也顧不得，鳳鸞再一次重申：“按我說的做，把鋪?zhàn)永镢y子全放上，要有咱們自己的人?！?br/>
    她這么堅決，施七嫂和周忠都愣了一下。鳳鸞顰眉苦思，卻不能容她多想。她如今是管家的人，回娘家一回和以前不同，要抓緊時間說事情。

    房中沒有沙漏，卻可以看地上日影。一寸一寸移動的日影子金黃明亮，鳳鸞的嗓音也極明快，帶著想透事情想通事情的爽快道：“愿意做的，不計較她會不會。只要她愿意學(xué)，咱們就收，就交。學(xué)得慢的，不過破費(fèi)一些衣料，讓她慢點(diǎn)兒繡，可以拆了重來?！?br/>
    她的目光落到幾點(diǎn)筆墨上，公子說鳳鸞你愿意學(xué)，就能學(xué)得好；要不愿意學(xué)，你就玩吧。郭樸對鳳鸞完全是一片溺愛。鳳鸞想想自己的鋪?zhàn)樱枰獝圩o(hù)自己的人。

    “姑奶奶，你好好算算，遇到幾個夾生人，要浪費(fèi)不少錢和時間?！笔┢呱┖眯奶嵝眩鋵?shí)說白了，是她沒有這樣想過。

    她已經(jīng)來了幾個月，再過幾個月，她何去何從，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周家母女對她有如家人，顧氏獨(dú)住寂寞，有施七嫂住多個人又能生錢，她求之不得。

    郭少夫人鳳鸞用嬌嬌弱女的志氣打動施七嫂，施七嫂憐及此身有如浮萍，且出門在外遇到許多苦楚，對周家遇到的困難，一個不出閨女的姑娘獨(dú)力支撐很是理解。

    可就此定下來，施七嫂還有猶豫。

    今天她的心一震，姑奶奶雙眸明亮，有著平時不一樣的精神。施七嫂被震撼，姑奶奶真的要起大生意？

    “您可是郭家的當(dāng)家少夫人？”施七嫂再探問道，鳳鸞嫣然著笑，就是管了家，才更發(fā)現(xiàn)自己底氣足腰桿硬的好處。

    平生沒有遇到壞人，毛家壞了一次，汪氏壞了一次?？渗P鸞還是溫室里的花，她時時面對的人是郭樸，郭樸對她憐愛有加，最重要是在心里讓她感覺到有依靠。

    新近管家，又得到郭夫人和家里的大力支持，鳳鸞對于家人們犯錯，不肯輕意加罪，是她知道身后有郭樸在，有郭夫人在，有郭家的長輩在。

    她含笑，施七嫂提醒的不錯。郭家的少夫人私下里弄生意，和婆家的生意又有同行，讓婆婆和樸哥知道，他們不會喜歡。

    可是，鳳鸞抿著唇更一笑，諸事還是在自己手里作主好辦些。樸哥是自己一生的依靠，為什么還要弄鋪?zhàn)?，因?yàn)橛袀€汪氏，還有樸哥以后還要不要人，鳳鸞一直想尋個機(jī)會問問，自管家就忘到腦后。

    施七嫂雖然能干，她是自己姐還是自己妹妹，一輩子不走和自己打拼？

    “郭家和周家的事情，我井水不犯河水。”鳳鸞打定主意，輕聲的回答施七嫂。周忠更加能確定鳳鸞的心意，他喜笑顏開。

    跑經(jīng)濟(jì)一輩子的周忠，更贊同有自己的人。施七嫂是能干，鳳鸞讓丫頭從汪氏處弄來客人，周忠去打聽，施七嫂做主。沒有貨時，就從郭家買出來，小作翻新給客人。

    這里的主要環(huán)節(jié)，不可以控制的環(huán)節(jié)，就出在施七嫂身上。

    房中人俱各沉思，鳳鸞若有所思，周忠笑逐顏開地盤算著，施七嫂是淡淡對著地上出神。花香徐徐而來，帶著夏天驕陽烈火的熾熱，讓人心中舒暢，讓人心中亮堂。

    雖然有汗，痛快出一身再被風(fēng)吹走，好似輕風(fēng)在腋下旋轉(zhuǎn)。

    鳳鸞舉手讓茶，總覺得伴著汗水沁出肌膚的，還有讓人心里癢的舒坦。她笑吟吟問施七嫂：“七嫂，你要多辛苦？”

    施七嫂到此已經(jīng)明白，姑奶奶要她擺出立場來。還要再呆下去，從長遠(yuǎn)里看，有自己的人更好；不想再呆下去，就留出手藝，帶幾個人出來。

    “好吧，這也是個長久主意?！笔┢呱┬宰雍迷诓煌夏鄮?dāng)即答應(yīng)，也不容她不答應(yīng)。再道：“我為姑奶奶著想，到底郭家的生意更大，你以后順手接過，不比自己小生意強(qiáng)。周家的生意大了，怕你在夫家要受氣。”

    鳳鸞道：“我有主張?！碧m枝走進(jìn)來：“管家大娘來看姑奶奶?！兵P鸞意外一下，再一想自己新管家，這是人之常情。

    一下子來三、四個管家，送的東西都是四樣。顧氏也趕來見她們，見平時街上大模大樣的人，都堆著笑容搶著來行禮，口稱：“親家奶奶好，這大熱天的你要多注意身子。”

    顧氏喜歡得笑口常開，讓人倒涼茶送西瓜，忙個不停。忙到一半去看女兒，見鳳鸞端坐在椅子上，笑得和氣親切和平時一般無二。

    管家們正和她寒暄：“早起聽說少夫人回門子，想著早來看，還是到現(xiàn)在才來?！兵P鸞不卑不亢，欠欠身子：“生受你們，家里怎么樣？”

    “都好著呢，公子說嘴里沒味兒，讓點(diǎn)的青果咸鹽茶，讓淡一點(diǎn)兒好，又說留一半給少夫人，這天氣熱，也要生津的才好?！惫苁麓竽飩儌€個爭著來回話。

    顧氏因喊丫頭送井水里湃的西瓜來切，靜靜走出來吩咐過丫頭，一個人站外面細(xì)看女兒笑。施七嫂早就在外面，悄走過來在顧氏肩下耳語：“姑奶奶這一次回來，和上一次又是一個樣子?！?br/>
    “她大了一歲，又及什么急，我也搞不清楚及什么，”顧氏笑，不錯眼睛看著鳳鸞說話的神態(tài)，滿意道：“這大家子里就是養(yǎng)人，七嫂，你說是不是？”

    施七嫂很想說不是，她無根無絆的平民女子，在富家十幾年，受過奴才的氣，聽過東家的話?？烧?yàn)樵诟患沂畮啄?，施七嫂不得不說句實(shí)話：“是這樣，小家子里不能這么尊貴。”

    見顧氏點(diǎn)頭稱是，施七嫂的別扭上來，這是她歷年受東家氣的別扭，雖然在周家還沒有。她又道：“郭家也一般，我學(xué)手藝?yán)镫S師父在京里，那是侯府，更了不得?！?br/>
    對房中說得熱鬧的諸人掃視，施七嫂忍不得這熱鬧，淡淡道：“真正大家里的，哪有管家娘子坐著和少夫人說話的?！?br/>
    說過飄然回去，正喜歡這熱鬧的顧氏愣了，覺得施七嫂的話也不錯，可顧氏還是喜歡看眼前這樣子，見施七嫂身影不見，才自言自語道：“這城里除了我女婿家，還有哪一個敢稱大家。我覺得這樣子，就不錯。”

    丫頭滿頭大汗捧著西瓜過來，笑滋滋地：“奶奶，給，您看又面又沙又紅?！鳖櫴辖舆^來笑：“你去吃吧，切的還有沒有，沒有你再切一個，橫豎姑奶奶在家，這些都要管她夠?！?br/>
    小丫頭喜歡的去了，顧氏親手送進(jìn)房，幾個管家娘子一起來接，鳳鸞也急忙站起來接。見管家娘子們接下來，送到自己面前，鳳鸞取了一塊，又送到顧氏面前，顧氏是主人家，笑著推：“來到是客，你們用。”

    管家娘子們齊聲道：“奶奶說哪里話，您是主子，我們是奴才。”顧氏這個出自于一般殷實(shí)家庭的婦人，笑得眼淚水沁出來。她取過一塊，才見幾個管家娘子斯斯文文一一取過，也不是像平常人那么貪，吃得都細(xì)嚼慢咽。

    此時后門被人叩響，桂枝去盯汪氏的丫頭，來安去盯邱掌柜，蘭枝和顧氏的丫頭在廚房里吃西瓜備飯菜，丫頭笑：“有人敲門？”

    往前門探頭看，又笑：“在后面?！贝笈苄∨苤ラ_門，門上半彎著腰手拎東西的人卻不認(rèn)識。丫頭問：“你是哪個？”

    “我尋周氏少夫人的丫頭，”來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旁邊還帶著一個女孩子。丫頭讓她們進(jìn)來不進(jìn)，丟下她們喊蘭枝去看：“找你的。”

    蘭枝來看，是認(rèn)識的：“王大娘，你老人家尋少夫人？管家媽媽們來看少夫人，她這一會兒不得閑?！?br/>
    來的是郭夫人房里的一個婆子，她陪笑送上手中東西，又讓跟來的女孩子叩頭：“見過蘭枝姑娘。”

    蘭枝雙手亂擺著讓開身子，嚷道：“不行，這使不得。”把女孩子拉起來，見她眉眼兒清秀，蘭枝摸她的手細(xì)白滑潤：“生得真好。”

    “蘭枝姑娘，我?guī)е鴮O女兒來求你，這事兒除了蘭枝姑娘，再沒有別人辦得成?！蓖跗抛影咽种袃蓚€尺頭，兩個盒子送上：“這是孝敬你和桂枝姑娘的，還有幾色禮，晚上歸家送去，有您在少夫人出房門的時候給她看?！?br/>
    蘭枝納悶兒，鳳鸞新管家，她才受的是笑臉，聽的是奉承話，廚房上要菜來得快，還沒經(jīng)過這些。

    對手中顏色鮮艷的尺頭看，是夏天穿得著的東西，兩個盒子不知道是什么，看包裝也不差。蘭枝笑起來：“王大娘，不年不節(jié)的，這是什么禮兒？”她手指著那孫女兒笑：“難道是她訂了親，尋我吃酒不成？”

    “咳，她訂親姑娘肯來那就太好，可要訂親得有一個體面差事是不是？”王大娘說過，蘭枝恍惚明白：“哦，你要我在少夫人面前為她求差事？”

    蘭枝看左手，是蝶舞戲花的薄羅布料，右手，是扎裹著紅紙的盒子，她微微一笑：“少夫人不許徇私，這東西你老帶回去，給女孩兒做件衣服穿?！?br/>
    “不是徇私，哪里有徇私的膽子，”王大娘再推回來，帶著傾心相告道：“夫人房里出去一個，要再添一個，這不，我們還能在誰面前掛上號露個臉兒，只能是少夫人面前。少夫人倚重的，只有蘭枝姑娘和桂枝姑娘您二位。”

    女孩子怯生生，看得蘭枝不忍。她和鳳鸞不一樣，鳳鸞看似一個人當(dāng)家，其實(shí)寸步不離郭樸。家下人眼中，還是要看郭樸。

    鳳鸞時常不出房門，想巴結(jié)討好她的家人尋不到，王大娘算是機(jī)靈的，打聽少夫人不在，回家扯上孫女兒到郭家來。

    蘭枝只能自己拿主意，對手中東西看看，其實(shí)真的不在乎。要是七巧和五巧，肯定作張作喬的收下，還要敲打些自己更擔(dān)責(zé)任，再許塊蜜糖安對方鼻子上，讓她看著吃不到，一直送東西來。

    鳳鸞的丫頭和她一樣都不會，面對殷勤，蘭枝不好意思推卻，又不能就此收下，正說著，顧氏趕來，興興頭頭地：“什么客，看我家鳳鸞是不是，快來做，大日頭底下站著說話，蘭枝，這不是我們家待客的理兒?！?br/>
    蘭枝剛回身笑：“奶奶來了，”王大娘已經(jīng)跪下來：“親家奶奶好?！鳖櫴弦皇桥畠杭薜焦胰ィ@樣人家下人的笑臉，都難看到幾回。

    人家不求她，不會平白對她笑。此時顧氏為誠心待客過來，驟然見到外人下跪，顧氏腳底心冒汗，地上有青苔，差一點(diǎn)兒滑倒。

    “我的菩薩，這是哪位？”顧氏嚇得站著不敢動，蘭枝忍笑扶起王大娘，扯起那孫女兒，回身笑：“奶奶，這是家里的王大娘。”

    顧氏冷汗這才收回去，周家的丫頭一年不見得下跪幾回，顧氏被狠嚇了一回。驚魂未定強(qiáng)笑著：“好好，也進(jìn)來說話，要找鳳鸞，我喊她來?！?br/>
    王大娘更魂飛天外：“不要不要，見固然好，聽說少夫人在見管家娘子們?！鳖櫴香逗鹾酰骸笆前?，一起去坐一起去坐?！?br/>
    蘭枝忍住笑：“奶奶，這不好坐一處?！蓖醮竽锸潜持顺蛇@事，哪里敢當(dāng)著管家的面去見，讓人明白知道自己越過管家娘子的頭。因下跪嚇到顧氏，只再行個禮，拉起自己孫女兒道：“奶奶客氣，蘭枝姑娘，幫我話帶到，幾時少夫人有空，家里見吧。”

    轉(zhuǎn)身日頭底下三步五步就不見了。

    顧氏徹底弄愣，對著那背影兒張望：“什么事？”蘭枝把手中的東西給顧氏看：“求少夫人事?！鳖櫴厦院P(guān)門：“為什么不進(jìn)來？”

    和蘭枝并肩過來，蘭枝一五一十告訴她：“求這樣一件事情，少夫人不出公子房門，散悶的時候她又當(dāng)差不得見，求我請少夫人一面見見?！?br/>
    “那再來我請她等著，”顧氏聽到女兒不出女婿的房門，馬上就喜形于色，對蘭枝手上東西看看，又不言語。

    回到廚房上，顧氏點(diǎn)著菜，不住伸頭往外面看，丫頭不知道：“奶奶看什么？”外面碧落頂著日頭，靜幽幽夏日一個小院。

    “我只看看，”顧氏不告訴她，見鳳鸞愛吃的菜都在時，耳朵總算聽到大門聲響，別人都沒聽到，顧氏先催促：“去開門，”自己手握著扇子緊跟著出來，見大門開后，來的一個清秀小廝，是臨安。

    臨安送上一個小食盒：“公子說這個菜好吃，讓送來?！鳖櫴厦奸_眼笑親手接過，臨安又道：“公子讓問候親家奶奶，說天熱理當(dāng)晚上涼快回去，不過管著家呢，請少夫人用過飯早回?！鳖櫴厦Σ坏拇饝?yīng)：“好好，馬上就打發(fā)她吃飯，吃過就讓她走?！?br/>
    身后管家娘子們告辭出來，和臨安對著笑笑，顧氏留他們用飯，一個一個都說不用走開。顧氏親手把食盒送給鳳鸞，蘭枝跟去說話，顧氏出來安排酒菜，再也不伸頭往門外看。

    丫頭年紀(jì)不大，和顧氏平時說話為伴，這才明白道：“原來奶奶是看送東西的?！鳖櫴先滩蛔⌒Γ骸澳慊叵胍幌?，從鳳鸞回家，哪一次沒有人送東西來，弄到現(xiàn)在沒有人來催她回去，我這心都滴溜溜轉(zhuǎn)。咦，我還有件事沒對鳳鸞說?！?br/>
    她一抬腿又出來，又吩咐丫頭：“酒菜送來?！弊约簱u搖擺擺來見女兒。

    鳳鸞拿雙銀筷子正在吃菜，顧氏看到道：“人都沒有來，你又偷吃上了?！兵P鸞對她憨笑：“母親不是看過了，哦是了，應(yīng)該請母親先吃?！?br/>
    “我貪你這一口兒菜，公子送來的，怎么著也要大家坐下來一起吃，你一個人吃，有什么意思？”顧氏本來就想說，見女兒憨態(tài)可掬，就往后推一推。

    讓人尋周忠，說來安找出去，讓人請施七嫂來，大家用過飯，收拾碗箸時，大門又被敲響，鳳鸞先一伸頭，她支著耳朵聽門聲足有一個中午：“是來安回來了？”

    大中午找出周忠不回來，一定有好事兒。顧氏嗔怪：“當(dāng)家的人，就是這樣？”鳳鸞嘻嘻一笑，見丫頭領(lǐng)來的一個人，卻是馬氏。

    郭家七房的三奶奶到來，送漱口茶的蘭枝撲哧一笑，馬氏奇怪：“見到我笑什么？”蘭枝恢復(fù)一本正經(jīng)：“沒事兒，見到三奶奶，理當(dāng)笑著。”

    把茶送進(jìn)去，又給三奶奶倒上茶，蘭枝把顧氏尋出來：“有件事兒奶奶出來看看。”顧氏出來，蘭枝悄聲道：“三奶奶無事才不來，奶奶出來，讓她們好說話。”

    顧氏動動嘴，沒有說話。

    三奶奶馬氏和鳳鸞正切入正題，她不客氣地道：“我今天來找少夫人，是有幾句心腹話的說?！兵P鸞自從上一次陪著出門，對馬氏別有幾分親切，道：“您請說?！?br/>
    她恬然坐著，面龐自然帶上微笑，看去上又穩(wěn)重又親切。馬氏心中冷笑，郭夫人這大嫂會調(diào)理人的能耐，是家里聞名。

    她們分賓主坐著時，馬氏就多打量鳳鸞幾眼，不記得過年時還是過年前，周氏少夫人出來透一次面，還是嬌怯中帶著親切，和現(xiàn)在氣度是兩個模樣。

    可大嫂這一次錯了，錯得親戚們私下里碰過幾次頭，專門說的大房里娶的這三門親事……馬氏不再想下去，道：“我來，是和您說汪氏少夫人。”

    鳳鸞面色不變，心中起了波瀾：“哦？”馬氏見她停當(dāng)，反而笑了：“您跟三奶奶，還有什么可裝的，告訴您吧，您不是那汪氏的對手?！?br/>
    三奶奶用鄙視的口吻、鄙視的語氣說出來，鳳鸞身子微微一震，驚訝了：“怎么？”馬氏下面一句話鳳鸞更吃驚，馬氏道：“親戚們沒有一個喜歡汪氏少夫人的，您可能還不知道?！?br/>
    “為了什么？”鳳鸞真的動容，她一直以為汪氏如魚得水，一直以為汪氏和別人都熱絡(luò)，現(xiàn)在三奶奶的話，讓鳳鸞心中震驚，她迫切追問：“出了什么事？”

    馬氏冷冷一笑：“她那樣的性子，有誰會喜歡！”鳳鸞春山似的眉頭聳起，要聽的心更不安：“也說了我什么？”

    “沒有您的事兒，”馬氏含糊著不肯說清楚。說白了，是為錢。這個為錢的原因，還不好對鳳鸞開口說，馬氏只能將就著過去。

    鳳鸞不肯放過，一定要問：“告訴我，是，”她顰眉苦思，也只能想出來一個理由：“又欺負(fù)人了？”

    在鳳鸞心里，就是欺負(fù)人。說汪氏壞，公子不聽，婆婆不認(rèn)，自從曹氏去后，鳳鸞固然是寵愛多多，汪氏也是水漲船高。

    是什么水，是曹氏走了，她那一股子水歸了汪氏。

    “呵呵，欺負(fù)人算什么事兒，”馬氏想認(rèn)真的說，被鳳鸞的話引得笑。她再看鳳鸞，剛才的穩(wěn)重全沒了，面上有稚氣還有緊張，馬氏一笑，周氏少夫人依然還稚氣。

    當(dāng)然或許對自己才這樣稚氣，馬氏小小捧了自己一下，見鳳鸞目不轉(zhuǎn)睛還在眼前，忙道：“是欺負(fù)了人，她這個人，愛要人的強(qiáng)。”

    “可不是，就是這樣，”鳳鸞很是同仇敵愾。馬氏就勢道：“所以我特地來見少夫人，”鳳鸞轉(zhuǎn)過眼眸看她：“快說?！?br/>
    馬氏一開口，就是：“少夫人，咱們一個城里住著，你小的時候我肯定也見過你，算是看著你長大。你的心地是不用說，家里人都知道，”鳳鸞眨巴著眼睛，她知道自己心里軟，可家里人全知道？這貌似不是句中聽話。

    “知道我大嫂你婆婆為什么要娶三個兒媳婦？其實(shí)房里陪的，還不就你一個？”馬氏問得鳳鸞搖頭，她并沒有認(rèn)真考慮過這件事情。

    馬氏再問：“曹氏少夫人出事以后，這幾天算是平靜下來，汪氏少夫人可曾說過不再房里再進(jìn)人的話？”

    鳳鸞心里格登一下，下意識的點(diǎn)點(diǎn)頭。馬氏見狀冷笑上來：“和我想的一樣，她不僅不再提房中進(jìn)人的話，還會出力攔著不讓進(jìn)人！”

    “進(jìn)人與不進(jìn)人，不與我們相干，是婆婆和公子說了算?！兵P鸞脫口這樣說，她心里也這樣想，才沒有認(rèn)真回汪氏的話。郭樸一定要進(jìn)人，鳳鸞覺得自己也沒有辦法，雖然不怕郭樸，威懾依然在。

    公子，也不是個聽汪氏話的人。

    馬氏簡直是面露不屑，她嘴角斜斜向下，好似汪氏從上輩子就欠她錢。鳳鸞是驚訝、意外加上奇怪，往椅子前端坐坐，欠身子問：“三奶奶，你…。聽到什么，全告訴我?！?br/>
    “不是我聽到什么，是我想到什么，少夫人，你是個綿軟性子，今天就你和三奶奶我，再沒有外人，你說說看，你是汪氏的對手嗎？”馬氏單刀直入，鳳鸞一愣之下神色黯然，雖然沒有回話，也勝似回話。

    馬氏嘆息點(diǎn)著頭，一副未卜先知的模樣：“我就知道，少夫人，你也不想房里再進(jìn)人？”鳳鸞呆住，再急急道：“我怎能干涉公子的喜好，婆婆要吩咐下來，我理當(dāng)遵從?！敝茗P鸞三從學(xué)過，四德溫習(xí)過，曲禮會背，還會看女論語。

    女子出嫁，夫主為大，郭樸又在鳳鸞心中是一座大靠山，鳳鸞辯解道：“我事事以公子為尊。”馬氏眼珠子透著精明：“這就是了，我的話，少夫人聽好，房里再沒有別人，少夫人你處處弱汪氏少夫人一頭，是個墊底的。以前曹氏少夫人在時，應(yīng)該和這幾時不一樣？”

    鳳鸞不得不點(diǎn)點(diǎn)頭，房中有三個人時，雖然郭樸最看不透的就是曹氏，可曹氏自己能圓轉(zhuǎn)，鳳鸞不覺得時時直接和汪氏對上。

    “少夫人，三奶奶今天對你說的話，你可不能對別人說?！瘪R氏敲打過，鳳鸞肅然道：“那是當(dāng)然，三奶奶你要信我，”她越想馬氏的話越有理，再道：“您請說下去?！?br/>
    馬氏故意裝著自己若無其事的撫一把發(fā)角，見鳳鸞只為這一個小動作等待的更有急色，才道：“三奶奶是過來人，吃的飯總比你多，見的人聽得事兒也比你多。不怕你生氣，公子是個男人，這男人的心性，你還記得那戲兒詞上說的，最是喜新厭舊。大房手里又有，就這么一個獨(dú)子，病重的時候還要娶三個，這我看著好許多，雖然還是不能起來，難道他就沒有看一個人看厭的時候？”

    鳳鸞心里重重被撞一下，把她心底里的話全撞出來。這一撞說不上疼說不上酸，卻是百般難言的滋味兒在心頭。

    這種疑惑，鳳鸞也一直就有。曹氏去以后，鳳鸞為她難過，又為她祈禱，沒有想過再來不來人的事。

    汪氏找鳳鸞說兩個人攔著不必進(jìn)人，鳳鸞反而起疑心。她起身索性坐到三奶奶身邊，對她低聲急促地道：“您說得半點(diǎn)兒也不錯，汪氏對我說不要再進(jìn)人，三奶奶，我一聽她就不懷好意。”

    “她壓得住你，才說這話；要壓不住你，巴不得有人和你斗一斗?！瘪R氏見鳳鸞入了港，心里不無得意，知道自己第一步走對了。

    見鳳鸞顰眉不悅，馬氏再添第二把火：“你不要看現(xiàn)在年青夫妻熱火的很，過得幾年大家嘴里沒得話說，眼里就只看別人。郭家的一大分子錢，全是樸哥的，他就是不就人，難道沒有人就他？”

    “是呀，”鳳鸞又點(diǎn)頭，汪氏和曹氏生得都美貌，為什么要嫁起不來的樸哥。那曹氏另有愛人，也被家人逼迫過來。為著哪一樣，還不就是錢！

    而錢，在本城里來看，郭家是不缺錢的人家。

    馬氏再來第三把火：“樸哥還年青，以后再好了，房里指不定要進(jìn)三兩個，少夫人，你如今正在寵愛頭上，主意可不能打錯?！钡竭@里，馬氏骨嘟著嘴又來上一句：“自打城外陪你走一遭，我覺得咱們有緣分，曹氏的事情出來嚇我一跳，自她走后，我這心里呀，見天兒的為你打主意，只有神佛才知道?！?br/>
    “三奶奶！”鳳鸞含著眼淚拉住她的手：“你有什么法子教我，我這一輩子忘不了你。”馬氏裝著畏縮一下：“我只是瞎想頭?！?br/>
    鳳鸞眸子淚水盈盈，再次懇求：“你是積年的老人家，求你給我出個法子?！彼腿幌肫饋?，三奶奶是錢的，急切間身上沒有錢。她出門總跟人，錢都是丫頭管著。卷起袖子現(xiàn)出手腕上一對蓮花紋金釧，一把取下來往三奶奶手里塞，人當(dāng)然并沒有糊涂在首飾這一塊上，只是道：“您知道我首飾都有數(shù)兒，又是出門不帶錢的人，三奶奶幫我，暫時手中無錢相謝，這金釧押您這里，明天打發(fā)丫頭送錢去給您?！?br/>
    再苦笑一笑：“這是在家里，不好問母親伸手要錢?！兵P鸞從成過親，回家來是給錢，從不問顧氏要錢。

    三奶奶眼睛還是平視鳳鸞，眼珠子往下瞧，一掃視間看出來這是上好赤金，在手里推來推去又沉甸甸，三奶奶心動不已，卻道：“這是哪里話，我是一片好心為你，為著親戚的情分，哪里要押你的金釧換錢?！?br/>
    “三奶奶，請您收著吧，要不是首飾都有數(shù)，我就送給您。”鳳鸞見馬氏推托，還怕她不肯說。她生長的家里，母親只是一味的和氣，不會教女兒這些。就是對汪氏，顧氏也只會說女兒：“好，就多說幾句，不好，就少說幾句，你是陪丈夫，不是陪她?！?br/>
    在郭家發(fā)生的事情，有一些鳳鸞也沒有對母親說過。在別的地方上，鳳鸞還是嬌憨，有一些地方，早就成熟。

    馬氏和鳳鸞推來推去有幾下，才勉強(qiáng)收下來，嘴里還道：“這是怎么話兒說的，我怎么能收謝禮，哎，本來我心里猶豫怕說出來你要怪我，現(xiàn)在姑奶奶一定要謝，這不中聽的話，我也得說出來。”

    “快說，”鳳鸞提壺給馬氏續(xù)茶。馬氏這就不扭捏，接過茶認(rèn)真地道：“少夫人仔細(xì)想想我的話，樸哥要是好得晚，恕我說這打嘴的話，他三年五年才好起來，這三年五年里，少夫人可就大了不少，當(dāng)然你時時陪著，不好說樸哥圖不圖新鮮再尋兩個，”

    鳳鸞點(diǎn)一點(diǎn)頭，憂愁全上來：“是這個話?！边@些憂愁的話，鳳鸞無處可說，如今有馬氏，她盡情地吐露一回。

    馬氏道：“少夫人現(xiàn)管著家，管家是個雜事兒，說不好，就怠慢樸哥，樸哥為解悶，有過少夫人這樣嬌滴滴的人兒陪過，再尋一個陪的也應(yīng)當(dāng)?！?br/>
    “是?！兵P鸞愁容滿面，只有這一個字。郭樸要不要人陪，只有陪過的鳳鸞最知道。她再看馬氏，馬氏再道：“樸哥要是今年明年好起來，說好也好得很快，”郭樸能不能好，馬氏也不清楚，不過她是這樣說，鳳鸞一樣點(diǎn)頭。

    “要是他好了，那可就威風(fēng)凜凜，是將軍呢，高頭大馬的，還有官印，他前年回來探親一回，你是沒見到，嘖嘖，人如龍馬如玉，”馬氏一不小心用錯了話，鳳鸞也聽不出來，還是點(diǎn)頭。

    三奶奶帶著憂國憂民的心為周氏少夫人憂愁，一雙平時有些吊眼梢的精明眼睛中全是擔(dān)憂，就差掉幾滴子淚水出來，少夫人也不喊了，直接道：“我的侄兒媳婦呀，到那時候，怎么沒有幾個人家來尋他，不是生得像西施，也會生得像娘娘廟塑的玉女，你到時候，又站哪里？”

    鳳鸞心中一痛，淚水撲簌簌落下來。她心中痛的，是想像郭樸身邊另有別人不要鳳鸞，就像郭樸病重時說鳳鸞你走吧，再嫁良人，鳳鸞要悲呼：“怎么獨(dú)不要我？”

    鳳鸞的心，早就被郭樸打動，不計較他以后好不好，只想陪著他。

    “我的少夫人，”馬氏三奶奶總算擠出淚眼汪汪，這又不稱呼鳳鸞是侄兒媳婦，雙手握住鳳鸞的手，手上還握著鳳鸞的金釧，馬氏和鳳鸞淚眼相對，執(zhí)手相看，馬氏泣道：“我為你好，特地跑來告訴你，當(dāng)斷要斷，不斷要亂！”

    鳳鸞感激涕零地問：“怎么個斷法？”馬氏對著地面上沉沉看一眼，再抬頭是毅然決然，仿佛她為鳳鸞下了一個決心：“男人三妻四妾是少不了，你只看縣太爺邱大人就知道，他官還沒有樸哥大，今年又多了一個通房丫頭?！?br/>
    這件事情，鳳鸞也略有耳聞，忙更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懇切誠懇地盯著三奶奶，馬氏見火候已到，徐徐說出來：“我也出外去，也往省里會過那些當(dāng)家的夫人，賢惠的，主動給丈夫納妾，少夫人，你親手調(diào)理出兩個人給公子，公子能不感激你，這后面得寵的人能不感激你，親戚們知道能不感激你，這全城的人，都要翹拇指，說你是個賢惠大度的人呢?！?br/>
    “哦……?！兵P鸞眸子幽深，垂下頭想一想，又問馬氏：“哪里找這合適的人？”還會感激自己？

    馬氏扯過衣襟來擦眼淚：“你要真的找不到，三奶奶幫你尋兩個，保管又聽話又乖巧，收在你房里，只和你一心，不會和汪氏少夫人一心。”再加上一句：“不是她尋來的，肯定不和她一心。對了！”

    她啊呀一聲，鳳鸞一驚：“又有什么？”馬氏苦大仇深地道：“那汪氏讓你和她攔住人，她會有這么好？指不定，”

    話到這里就不再說下去，鳳鸞已經(jīng)有了意識，驚道：“是了，她一定是哄住我，自己去給公子尋人。這個人！”

    鳳鸞千恨萬恨，要說汪氏有沒有給郭樸弄人的心，看她以前有一時總把丫頭往房里塞就知道！鳳鸞都當(dāng)面嘲諷過汪氏：“陪公子的，只怕是你的丫頭！”

    想起前情，勾起鳳鸞的后恨與新仇。她咬著牙氣怔住，罵道：“我說呢，她怎么這么好？”腦子里忽然反應(yīng)過來，鳳鸞問三奶奶：“親戚們?yōu)槭裁床幌矚g汪氏？”

    “大家伙兒有銀錢來往，誰也不喜歡誰。”馬氏冷不防鳳鸞聰明的又問一句，還是打岔過去。鳳鸞只氣去了，就沒有再接著問。

    房外的光陰一刻地過去，顧氏來看幾回，蘭枝見無事不用使喚她，全交給顧氏的丫頭，她不顧天暑地?zé)?，又跑去盯七巧。桂枝也不回來，來安也不回來，只有顧氏來來回回地看，見房門總是緊閉，還挺喜歡，鳳鸞自管家，郭家的親戚們也趕著來說悄悄話。

    這七房里的三奶奶馬氏，當(dāng)初可是想塞自己的人給女婿，現(xiàn)在鳳鸞得了意管了家，她也要趕著來看。

    顧氏不驚動，只拍一拍門帶笑問：“鳳鸞，茶水要不要添？”里面回一聲不要，顧氏喜顛顛的再走開。

    直到花蔫蔫的，石子路上絹鞋踩上去滾燙，才見三奶奶一個人過來。顧氏和丫頭在樹蔭下涼快，忙招呼一聲：“三奶奶，多坐會兒。”

    “不了，我家去?！瘪R氏面上淚痕全不見，是笑呵呵地擺著手。見她快走到大門上，送她的顧氏想起來喊丫頭：“井里冰的西瓜，沙甜，快撈一個給三奶奶帶回去吃?！?br/>
    丫頭答應(yīng)著去井邊兒上撈，馬氏原本要走，腳步兒放慢等著。離門只有兩步路遠(yuǎn)，再慢也走到大門內(nèi)，馬氏不急著走，聽顧氏拘留，站著和她說話，全是奉承中聽的。

    “這災(zāi)星去了，以后全是福星在。去年你們家有事，今年怎么樣，過去了就好。以后呀，姑奶奶好好孝敬您?！瘪R氏說的話，讓顧氏樂開了花，也奉承三奶奶幾句：“鳳鸞小呢，不懂事的地方多，這她管上家，以后還要三奶奶多提點(diǎn)她?！?br/>
    說著話，丫頭抱著**的西瓜過來，顧氏嗔怪丫頭：“怎么不擦一擦？”丫頭方笑：“怕三奶奶走了?！瘪R氏已經(jīng)接在手上，掂一掂挺重笑道：“不用客氣，我也不客氣，我這就拿回家去?！?br/>
    顧氏送她到大門上：“再來啊，記得再來?！钡锐R氏的身影走遠(yuǎn)，顧氏讓丫頭關(guān)門，自己嘀咕道：“這么多的親戚，可夠鳳鸞受的?！?br/>
    馬氏抱著個西瓜，懷里還揣著鳳鸞的一副金釧。金釧再怎么樣沒有西瓜重，可馬氏還是覺得懷里的重，手上的輕，拿捏著身子捧著西瓜去回家。

    她的女兒如意兒來接，撲哧笑道：“咱們家?guī)讜r買不起西瓜，您這是哪里尋的一個？”馬氏也笑，伸手撫自己被弄濕的衣服：“你怎么知道是尋的？”

    “不是尋的，怎么**的，這明明是誰家在井水里浸的您拿回來了，要是賣西瓜，他弄上一車水，您還會買？”如意兒說過，馬氏笑道：“看你機(jī)靈吧，明年到你婆家去，你也這么機(jī)靈說話，只討一頓打！”

    如意兒還是嘻笑著：“她打了我，我回來告訴您?！瘪R氏笑道：“我說我不管?！蹦概畠蓚€人正說話，如意兒想起來：“才剛十一房的大爺二爺?shù)饶胩?，您去哪兒呆了半天，還拿人家一個西瓜？”

    外面響起來喊聲：“三嫂，你在家里嗎？”十一房里的郭氏兄弟郭有銘和郭有錚話到人到，木門是馬氏回來時虛掩著沒關(guān)好，“伊呀”一聲過，郭氏兄弟走進(jìn)來。

    馬氏故意皺眉：“這天熱，你們不在家里找涼快？”郭有銘額頭上汗锃亮，帶著火氣道：“哪里還坐得住？”郭有錚跟上哥哥，陰陽怪氣地道；“三嫂，你想撇下我是不是？”

    “帶上你們有什么好？”馬氏摔下這一句，轉(zhuǎn)身往里面去。不用她讓客，郭氏兄弟自然跟來。房中不客氣尋就著門口頂風(fēng)的椅子坐下，兄弟齊聲問馬氏：“你到底想怎么樣？”馬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想怎么樣？我要問你們倆個想怎么樣？”

    桌子上摸著自己的水煙來吸著，馬氏冷笑不說話。

    如意兒切西瓜送來：“大爺二爺吃西瓜。”跑著找馬氏一身是汗的兄弟兩人眼睛一亮，一手一塊拿過來，郭有銘先就是一口咬去西瓜尖兒，邊嚼邊道：“三嫂，我們的意思，這一次大家聯(lián)手。”

    “吭，吭，吭，”郭有錚大聲咳起來，如意兒掩口笑往外走：“我這不是送西瓜來的，我這就走?！?br/>
    郭有銘在后面吆喝一聲：“好好繡你的嫁妝，天熱也別偷懶啊?！瘪R氏笑罵：“你們這當(dāng)叔叔的，這是什么話！”

    “三嫂，你笑了，嘿，你笑了就好?！惫闲值芤黄鹣阎?，馬氏沉下臉：“說吧，有話別掖著。”

    郭有銘悶頭只吃，郭有錚搶到話頭：“三嫂，你難道還不知道，汪家的那個女兒在咱們家當(dāng)家，大家伙兒全看不慣。”

    馬氏故意道：“樸哥這身子不活一百歲，也活九十歲，他在，那是他媳婦兒?！惫绣P一針見血地道：“樸哥能活一千歲，他就是站不起來?！?br/>
    “活一千歲的那不是人啊，”郭有銘插了一句。

    三個人六只眼睛瞪著，郭有銘把手中西瓜皮放下，慢條斯理地道：“樸哥一天不和姓汪的圓房，姓汪的就不是咱們郭家人?！?br/>
    “她算什么！每天在鋪?zhàn)永镏溉人?，好似?dāng)家奶奶！樸哥沒睡過她，她不過就是請來的一個好管事！”郭有錚再這樣罵，馬氏一動不動，水煙吸得呼嚕嚕響，只是聽他們說。

    水煙響聲中，郭氏兄弟一人接一句地罵，馬氏只是聽。郭氏兄弟罵累了，馬氏才漫不經(jīng)心地接口：“這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有啊，三嫂，你這是裝糊涂，你這是裝不知道，你這是……哎，三嫂，你又要吃獨(dú)食了是吧？”郭有銘說著，馬氏還是一點(diǎn)兒也不著急的樣子道：“我吃獨(dú)食了，你們要怎么樣吧？”

    郭氏兄弟一起叫起來：“三嫂，有錢大家一起賺！”馬氏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點(diǎn)著他們：“有錢和你們一起賺，敗家子兒，我都想裝不認(rèn)識你們！是你們，先對姓汪的低下頭，自己裝孫子把鋪?zhàn)幼尦鰜恚Φ梦覀儾坏貌蛔屝胀舻囊徊?。我自己的的鋪?zhàn)樱易约汗苤娣?，如今要聽姓汪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全是你們兄弟害的！”

    “哎呀，三嫂，這話是怎么說，她厲害，大房里大嫂讓她管事兒，大房里老爺子相信她，大房里樸哥也向著她，大房里……三嫂，你有能耐去大房里說，別和我們兄弟撒火兒，我們兄弟可是來幫著你成、事、的！”郭有銘是這樣說。

    馬氏皮笑肉不笑：“要你們成什么事兒？”郭有錚把哥哥一推，自己開了口，是小心諂媚地半伏下身子：“這不是曹氏走了，是不是空一個窩兒出來。當(dāng)初我就勸樸哥不要找三個，三個，這不是三個臭皮匠出一個諸葛亮，三個人走路要出一個師傅，三個人里頭，肯定有一個臟的臭的，三嫂您說說看，我這一片好心被當(dāng)成驢肝肺，”

    郭有銘插一句：“還有我的一片好心吶，”郭有錚改口，重新變換面上的戚戚之色：“我們哥兒倆這一片好心，”

    “還好心，原本就是驢肝肺！”馬氏干脆給他們來上一句，再穩(wěn)坐著斜著眼睛等他們說道。郭有錚閉嘴，郭有銘上來：“這么著說吧，三嫂，咱們是親戚，平時你幫我一把，我們兄弟也幫過你一把，你有時候上貨，三哥不在家的時候，沒了男人，你是不是要尋我們兄弟？”

    馬氏往地上呸了一口，把郭有錚這混帳話打斷，郭有錚沒覺察自己話不對，帶上語重心長繼續(xù)道：“親戚們之間，要互相幫把手兒，樸哥現(xiàn)在起不來，怎么辦呢，我們兄弟幫忙啊。”

    “你們兄弟找姓汪的幫忙去吧，”馬氏嘿嘿一樂，郭有錚往地上“呸呸”幾聲：“這是胡說啊，三嫂，明說吧，樸哥肯定還要再進(jìn)人，不能再讓他找那臟的臭的，姓汪的不是好東西，周家的女兒現(xiàn)在也管上家，可見不管原來多好，進(jìn)到樸哥房里眼睛都只看錢?！?br/>
    用手把胸脯一拍：“你，我們兄弟，要為樸哥尋一個！”

    他雄糾糾氣昂昂站著，郭有銘滿意的看著，再看馬氏，不錯眼睛的瞅著，嘴里“呼嚕?！敝挥兴疅燀懧暋?br/>
    有一時很寂靜，沒有人說話。郭有錚慢慢放下自己拍胸脯的手，郭有銘也露出惶恐不安。馬氏總算不再抽水煙，慢慢抬起頭，慢慢把水煙放在桌子上。忽然跳起來，撲到炕上拿起掃炕的掃帚，對著這兄弟兩個人揮舞過去：“走，都出去！”

    如意兒聽到響動從自己房里伸頭，見十一房里的大爺二爺兩個人抱頭亂跳著，被打出來，還試圖反抗：“哎喲，三嫂，你瘋了？”

    “三嫂，好男不和女人斗，真打你不是我對手，哎哎，你看著三哥，也不能打他的兄弟！”

    馬氏把郭氏兄弟攆出門外，把大門插上，才拎著掃帚喃喃回來：“老娘跑好的腿兒，要你們來撿現(xiàn)成的！”

    如意兒笑嘻嘻把頭縮回房中去。

    馬氏離開周家是下午正熱的時候，她才走沒一會兒，滿頭大汗的長平過來接鳳鸞，顧氏從來喜歡：“快走吧，回去別貪涼，讓公子別貪涼?！?br/>
    “我會給他蓋的，”鳳鸞在母親面前，又要撒嬌。顧氏打心眼兒笑出來，還要打趣女兒：“你給她蓋，你自己蓋好就不錯?！?br/>
    鳳鸞噘高嘴上轎子里，顧氏忽然想起來，鉆到女兒轎子里，身子在外，緊張兮兮地道；“有句要緊話兒忘了對你說，你聽完我說話?！?br/>
    鳳鸞剛眨一眨眼，顧氏又鉆出來對長平一個笑臉兒：“我再交待幾句，她憨呢?！遍L平笑嘻嘻退后幾步，讓轎夫們也退后。

    顧氏對鳳鸞極為認(rèn)真的交待著：“你現(xiàn)在能管家，我心里真喜歡，有一件事，你千萬記住，才是我的好女兒?！?br/>
    “我一直是好女兒?！兵P鸞笑瞇瞇。顧氏也笑，又打斷鳳鸞這笑，很嚴(yán)肅地道：“你公公婆婆相信你，才讓你管家，你手里要緊著些兒，不要放私，不要亂收人東西，你又不缺錢，又拿回來的那一千兩銀子，真的是公子給你的？”

    鳳鸞鼻子快要朝天：“當(dāng)然?！痹賹δ赣H喜滋滋：“母親，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說，我呀，再不是賣身的了。”

    “啊，那你是什么？”顧氏心里一緊，一把握住鳳鸞的手，鳳鸞哎喲一聲，更要噘嘴：“人家不告訴你，就是怕你擔(dān)心?！彼{(diào)皮地擠一擠眼睛：“公子說我病中侍候的好，把賣身契給了我，又給了那一千兩銀子，后來我說還他，他說留著買糖吃?！?br/>
    到這里鳳鸞笑得開心之極，郭樸說的原話是：“買糖人兒吃吧，再不會有人搶你的?！北圾P鸞一頓搶白：“人家不提，全是你提。”郭樸才作罷。

    顧氏明明開心，卻道：“一千兩銀子買糖人兒吃，哼，你如今了不起，聽著女兒，要好好的當(dāng)家，不要看人家一點(diǎn)兒好處就把你公公婆婆和公子的好忘了，只顧著徇私情，那就沒臉！”

    鳳鸞眼眶濕潤了，母親最疼自己，今天殷殷絮叨，而且還沉下臉表示她的話要在乎。她取出帕子在手上，給顧氏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嬌聲道：“人家全知道，不用交待?！?br/>
    “尋常我不交待你，女兒，咱們沒有錢，可咱們有良心，你說你，成過親真出息，你父親回來，指不定多喜歡，要讓他回來聽到你乖乖的坐在當(dāng)家少夫人位置上，不要一會兒上來一會兒又下去……”顧氏絮絮叨叨，轎子里悶熱，鳳鸞也微笑聽著。

    總算顧氏說完，站到一旁看著女兒轎子起身，一摸身上衣服，全都汗透。

    鳳鸞回家，郭夫人照就不在，回房拜郭樸。竹簾子一打開，就見到郭樸眼睛里透出喜歡：“快來，熱不熱，給你留著涼的東西。”

    讓人送上銀耳綠豆，全是涼的。又有四碟子蜜餞，郭樸道：“才從京里買回來，京里的蜜餞，就是好吃的多?！?br/>
    這是去京里安鋪?zhàn)拥娜嘶貋?，順道兒帶的吃的，全是鳳鸞愛吃的。鳳鸞手捧著放冰銀耳湯的碗，笑盈盈坐在郭樸身邊，見他笑語殷殷，三奶奶的話莫明上了心頭。

    要是公子以后只對別人笑，鳳鸞可怎么辦？以前到這種時候，鳳鸞會想著自己有傍身的錢就行?，F(xiàn)在賣身契也還了，手里又有數(shù)千兩銀子，新的憂愁上到鳳鸞心里，她一口銀耳湯往嘴里送，因?yàn)樾牟辉谀瑁U些灌到脖子里。

    郭樸大樂：“天太熱，曬成小傻子?！兵P鸞撒嬌道：“你巴不得我成小傻子，就不用溥衍了是不是？”

    “這是什么話，你一直小傻子，不是一直疼著你?！惫鶚銢]放在心上，只以為是鳳鸞撒嬌出來的話。

    讓人打水，催著鳳鸞：“去洗一洗就涼快，我讓人換新鮮的冰來，只是你別又坐到冰旁邊，到底還是寒氣浸人。”

    鳳鸞得到這么多撫慰的話，笑著去洗過換衣服回來。讓她管家也沒有一下子全給她，也讓鳳鸞有個歇息玩的時候。

    讓人搬著小炕桌在郭樸床前，擺上顏料碟子，鳳鸞提筆坐在小杌子上：“我畫今天的花給你看，荷花開得筆直，我要掐給你，又想著家里原本有花。”

    不一會兒畫得，郭樸調(diào)侃她：“還是荷花，從天熱你見天兒只畫這個，快畫別的，我要看春花。秋菊也行，臘梅就算了吧?？偪匆粯?，難道不生厭？”

    鳳鸞驚住，面上茫然對著郭樸看，郭樸微笑問她：“生氣了？這么看著我？”鳳鸞搖一搖頭，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三奶奶的幾句話：“男人心性，再好也有看厭的時候?！?br/>
    “鳳鸞，你怎么了？”郭樸柔聲相問，看出來不對。鳳鸞垂下頭說出來：“你看多了我，會不會生厭？”

    郭樸大吃一驚，轉(zhuǎn)思母親說過親戚們要為自己再說人，尋思著鳳鸞聽到什么，更是溫柔來關(guān)切她：“胡說！是你看厭了我？”

    “不！不會！”鳳鸞三兩根雪白如白玉雕成的手指按住郭樸的唇，低聲道：“花會看厭，人也會厭的吧？”

    郭樸失笑，明白是自己的話讓鳳鸞多了心，他溫柔款款的道：“這一輩子都看不夠鳳鸞，這一輩子只要鳳鸞陪著?！?br/>
    鳳鸞烏黑的眸子深起來：“要是你想有別人，”她下面想說，也別太冷落我。見郭樸在手指下親一口，含笑不讓她說下去：“不會，你相信我，我天天擔(dān)心鳳鸞不要我，天天擔(dān)心鳳鸞有一天不喜歡我?！?br/>
    “我不會！”鳳鸞生起這句話的氣來，把手指收回來提筆，悶聲不響畫自己的。郭樸在旁邊解釋：“不讓你畫荷花，是我不喜歡。夏天熱，從母親到你到小子們，都不讓我出去，鳳鸞，你畫春花和秋菊吧，這兩種花開，我可以陪你去看?！?br/>
    鳳鸞馬上歡喜無限，面上自然有了陶陶然，似嗔似喜地掃過來一眼，烏眸如烏木卻又晶亮，如寶石卻更奪魂，郭樸怦然心動，低低道：“舍了我半天不陪，再親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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