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禹向前走了幾步,電梯門關(guān)上了。一個人也沒有,他開始害怕起來。眼前的藍色大廳,就像是隔著一個巨型的魚缸,魚缸里是淡藍色的水,而一個空蕩無物的大廳就在魚缸的另一邊。他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在一個寬闊的通道里,身后是電梯,面前是那個“魚缸”似的墻面,上下左右都是那種粗糙的黑石板,唯一的光線,就來自那面“魚缸墻”。
有那么一瞬,他想轉(zhuǎn)身上去,從進入電梯來到這里的一路上,悶熱的空氣讓他很不舒服。但馬上自我制止,既然已經(jīng)來了,這里應(yīng)該是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即使出于好奇也要好好看看,搞不好以后能在網(wǎng)上爆料些什么。于是他走到那面墻跟前,大著膽子伸手去摸,墻面對他的手掌竟有一股斥力,墻另一面的大廳,隔著“魚缸墻”內(nèi)的液體,緩緩搖曳。
從沒見過這么“高級”的設(shè)施呢,他心想要怎么進去,這時墻面正中心彈出了一截拇指長的光束。他立刻想起來昨晚尹卓冉演示激活權(quán)限戒指的畫面,馬上從口袋里掏出裝戒指的盒子,再把戒指套在光柱上。“?!钡匾宦曋螅苡砺牭綑C械化的男聲又對他說:“尊貴的顧客您好,識別完畢,請收回憑證,即將為您開啟空間屏障?!?br/>
周禹取下戒指握在手里,突然眼前的墻面向兩側(cè)縮進,一陣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黑白色為主的巨型空間——純黑的天頂上掛滿了電梯里那種古老的八角燈,純黑的地面也是漆黑的石板材質(zhì),并且每一塊“黑石地板磚”的面積大得不可思議,剩下的,就是一個個大小體積都相等的半球形建筑。
他謹慎地抬腳邁入,身后的“魚缸墻”關(guān)閉了,他回頭看,渾然一體的漆黑墻面,光滑的表面還能反射出自己模糊的身影,根本不是他之前認為的那種透明的墻壁,只是一種隱秘的偽裝?!澳?,歡迎光臨荷爾默思兌換所,請問您的推薦人是哪位?”周禹右手邊的一個男人從石桌后面站起身,恭敬地問道。
“呃……是尹卓冉讓我來找他的,我姓周。”他順手把那張名片掏出來給他看,心想這個人應(yīng)該就是荷爾默思兌換所的前臺?他注意到這個前臺也穿著一件尹卓冉那種改良版的黑色燕尾服,但里面的襯衫卻也是黑色的,而尹卓冉里面穿的是粉色,他心想這種不知道哪朝哪代的裝扮,應(yīng)該就是這里的制服。
前臺聽到尹卓冉的名字就微笑地對周禹微微欠身,并沒看他手中的名片?!瓣P(guān)女士,請稍等?!鼻芭_重新坐回石桌后的椅子上。周禹仔細打量那個青灰色石桌,粗看上去,就是一大塊不規(guī)則的巨石,只不過頂面比較平整光滑,而前臺正在對著一塊立在桌面上的青灰色石板操作著什么。
他信步走過去,從側(cè)面看見那塊豎立的青灰色石板,是一塊屏幕,而它的下面是一塊內(nèi)凹的區(qū)域,里面有若干類似電腦鍵盤的復(fù)雜按鍵。前臺檢索完什么資料后,把屏幕向下一蓋,剛好與內(nèi)凹的區(qū)域吻合,這時再看,整個石桌的表面空無一物?!罢埜襾??!?br/>
周禹跟著他走在古怪闊朗的“停車場”,聞到空氣中有一股像薄荷的味道,清涼而舒適。前臺一邊帶路,一邊對他介紹:“這里就是荷爾默思兌換所的日常工作地點,兌換所的荷擔(dān)者與客戶的初次溝通一般都是在這里進行的?!?br/>
那些整體純黑或純白的半球形空間,就是兌換所每一位荷擔(dān)者的辦公室,周禹近距離路過那些“球屋”時發(fā)現(xiàn),它們大概有四五米左右,目測里面的空間應(yīng)該是有三十多平,球屋的墻壁雖然像純黑或純白的石頭,但看不見合縫、門窗,就像是一個半透明的磨砂燈罩,里面三三兩兩的人影晃動,但隔音效果應(yīng)該很好,從外面聽都是靜悄悄的。
“出于安全考慮,這里只是普通空間屏障內(nèi)的辦公區(qū)域,真正的荷爾默思兌換所總部,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地方,如果達成協(xié)議,您很快就有機會去到。不過,因為總部在多層空間屏障內(nèi),所以那里的時間和您所處空間的時間并不對等,客戶只有簽署協(xié)議時才會在總部做短暫停留?!憋@然前臺說這些非常熟練的介紹詞,僅僅是為了讓周禹走過漫長的球屋走廊時不那么無聊。但對于周禹來說,一切都是新奇刺激的,他用心記住他每一句似懂非懂的話。
去往尹卓冉辦公室的一路上,不時有人從別的球屋中出來,大多是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送一位或兩位普通裝束的客戶離開,那些客戶和周禹一樣,都是不能再普通的人,臉上的神態(tài)各異,一些人如釋重負,一些人神情狂喜,另一些人若有所思。他們和周禹擦肩而過時,不論工作人員或者客戶,都當(dāng)周禹是空氣,只有其中一個眉梢上吊的少婦和周禹的眼神相對,周禹立刻直起腰板,用冷漠的眼神瞟過對方冷漠的眼神——就像奢飾品店里相遇的兩位陌生貴婦。
但周禹心里始終沒有底氣,就像剛來到這個城市,初入職場時,對周遭一切的環(huán)境都充滿了敬畏和好奇,連稍有檔次的餐廳服務(wù)員對他微笑,都會成為他的某種巨大負擔(dān),繼而自己會陷入一種僵硬,不自然,硬撐到底的怪圈。后來有段時間,周禹和莫曉琳賣周邊大賺了一筆,去一家店各自買了一個包,但他能感覺到收銀臺的那個職員對他們的笑,和以前他們只是進來看看,僅限于看看時的那種笑,并沒有什么差別——那是這個城市的標志性笑容。
眼前這個相貌普通但氣質(zhì)干凈的男前臺,或者說樓上的那位前臺,乃至昨天才剛剛認識的尹卓冉,都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服,他們平和地說話,沒有太多感*彩的語氣,微笑中甚至還帶點魅惑……不,他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前臺的腳步停在一座黑色球屋的旁邊,他伸手在某個地方輕輕碰觸,周禹正對著的那個位置,球屋的表面有個矩形向上縮進——這里又是一道渾然無縫的門?!罢埬谶@里稍等片刻,這邊有多種飲品,請您自便,希望洽談愉快?!彼f完后對他報以微笑,然后轉(zhuǎn)身出去了,那道門也隨著他的離開而下降關(guān)閉。
球屋里卻是別有洞天——房間的內(nèi)壁和外面一樣,光滑無縫的半透明的不明材質(zhì),屋頂?shù)踔淮笃咝梢蝗Φ陌私菬?,但里面是發(fā)出橘黃色燈光的石頭,同樣是一塊青灰色石桌,但比外面前臺那張窄而長,上面放置了許多稀奇的或常見的辦公用品;
最讓他驚奇的就是四周墻壁上,“掛”滿了屏幕窗口,有的被關(guān)閉了,但其中幾個是打開的,上面播放著動態(tài)的被“改造”過的世界名畫,譬如達·芬奇那幅《蒙娜麗莎》,畫中的貴婦從面無表情變成淡淡的微笑,又從淡然的微笑變成心花怒放的表情,繼而轉(zhuǎn)換成一種接近絕望、自憐的苦笑,然后恢復(fù)到木然的表情。這里的畫,都是動的,周禹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某個電視臺的導(dǎo)播間。
這時球屋里響起了舒緩的鋼琴聲,周禹無法感覺到聲源在那里,舒適的光線和音樂讓他頓時放松下來,心里說不出的輕松。同時他走到剛才前臺指的那邊,石屋內(nèi)機械化的男聲提醒他:“尊貴的客人您好,請選擇您喜歡的飲品并按下對應(yīng)的操作鍵,右邊的陳列柜中是各式香煙,如果您喜歡的話,敬請隨意?!?br/>
周禹隨意按下其中一個標有“薄荷水”的按鈕,像石柜般的飲品機自動從下方送上“玻璃”杯,注入七成飲料后叮地響了一聲。他面部舒緩的肌肉變成了微笑,端起那個杯子仔細端詳,它有點像古人用的爵,像玉石一般的材質(zhì),但非常透亮單薄。他再細看飲品機上的按鈕,除了常見的飲品之外,還有幾種酒水。
從進入這座大廈開始,一點點堆砌起來的細節(jié),已經(jīng)讓他從心底忘記了古怪的陌生環(huán)境,最初帶給他的恐懼和距離感,加上他和尹卓冉不尋常的相識過程,他甚至有點得意,迫不及待地想莫曉琳快點回來,悄悄告訴他關(guān)于這里的新鮮的一切事物。
他深吸了一口氣,坐到石頭長桌旁的沙發(fā)上,對面卻是孤零零的一張皮椅。正在想要不要試試這里的煙,身后的門又開了,尹卓冉一臉微笑走了進來,“是你?這么快?”今天他沒戴古怪的頭盔,也沒穿奇異的靴子,只有那身純黑配粉紅的工作裝和昨天一樣。
周禹已經(jīng)完全放松的姿態(tài),嗯了一聲,看他在自己對面坐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問他:“你的手……咋樣了?”尹卓冉看了一眼自己被他咬過的地方,爽朗地笑著搖頭:“沒關(guān)系的,別放心上。我很高興我們這么快又見面了,當(dāng)然,請先告訴我您的想法?!?br/>
被他單刀直入地一問,周禹反而不知從何說起,他只是敏感地覺察到,房間里的音樂隨著他們之間的第一句對話,而降低了音量?!拔以敢庠囉谩5澜缟蠜]有免費的午餐,我想知道你們能提供的服務(wù),需要用什么作為交……兌換?兌換所嘛?!?br/>
“關(guān)系、情緒、機遇、意識……等等,這要看你愿意用什么交換”尹卓冉碰觸石桌面,電腦屏升起,他又碰觸左腿旁的石面,彈出了抽屜,周禹那晚搶奪的工作簿也被他拿到桌面上?!澳阈枰懥?,足夠大的膽量,以及想象力?!?br/>
周禹在心里冷笑,就是說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咯?“那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是詳盡闡述您的訴求,試用階段希望改變的事或者達到什么目的,我對此進行評估;其次根據(jù)你愿意提供的兌換物品,與荷爾默思兌換所為您解決這件事的投入進行價值匹配;最后,如果我們雙方都滿意,就可以簽署試用協(xié)議,然后進行為期一周的試用,試用階段客戶的各項數(shù)據(jù)是按天向兌換所進行反饋,一般您的需求會在第三天開始得到滿足,您會感受到實質(zhì)性的變化……”
尹卓冉說這些的時候,周禹看見他身后掛著的那幅梵高的《星月夜》也在屏幕里發(fā)生非常搶眼的動態(tài)變化:小鎮(zhèn)黃昏的天色伴著回家的人、大多數(shù)屋子里熄滅的燈火而變成墨藍色,安靜的村落在“快進”中睡去;天空中只有隱約的繁星和銅錢大的昏黃月亮,突然整個畫面震動了起來,像是發(fā)生了猝不及防的地震,地上出現(xiàn)寬闊的裂縫,教堂的尖頂一瞬間陷入巨大的凹坑;
裂縫中涌出金赤色的巖漿,在小鎮(zhèn)的地面上快速形成熾熱蒸騰的網(wǎng),脆弱慌亂的人們像一只只蟑螂,在末日般的夜晚奔跑、摔倒、陷落、被火河吞噬;巖漿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動那樣,注入到左邊那一柏樹的枝干中,剎那間整棵柏樹燃燒了起來,它在火海中瘋狂地舞蹈,周禹的耳中傳來不知是真實還是錯覺的絕叫、建筑崩塌的聲響;
畫面中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的跡象,時光似乎在快速地流轉(zhuǎn),晝夜更替滄海桑田,天色在無數(shù)次的明暗中,呈現(xiàn)著快速飛過的太陽與星月;小鎮(zhèn)的地面上,冷卻的巖漿變成硬石、變成湖泊、又變成草地、變成泥沼、再變成可怖的裂地,最后化作一片沙漠;遠處的山脈也在時間的侵蝕中變成了沙丘,只有那顆柏樹,最后被風(fēng)蝕為一座高聳的“金字塔”沙堆;
屏幕的視角發(fā)生了改變,漸漸以一種上升、前行的動感,牽引著周禹的眼神。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在一架飛機的機艙里,而那個展示油畫的屏幕是機艙的一個窗口。視野以一種螺旋擴散式的狀態(tài)旋轉(zhuǎn),繁星和月亮的光被拉成長長的線,圍繞著每一個光點閃爍、流動,沙漠、沙堆都不見了,眼前只是流淌的星河,周圍的空間也從金光閃耀的墨藍色夜空,漸漸變成一片迷茫,最后進入非常非常深邃的黑暗;
月亮和星星仍是油畫上的樣子,但它們處于一個真實的黑暗宇宙中,忽然畫面中的月亮以極快的速度,發(fā)生了壓迫感極強的月食,但掠過月亮表面的,并不是一個圓形投影,而是一個正八面體的透明暗影,周禹意識到,那似乎就是他自己所在的那個“機艙”整體的形狀;
同時他的耳中又出現(xiàn)了古怪的聲音,像是身處龐大的管道中,聽著外面模糊的一切,這種聲音讓周禹想起他曾經(jīng)在網(wǎng)上聽過的一段音頻,那段長達四十分鐘的音頻,是由nasa用70年代研發(fā)的nasa-voyager記錄的,一些星球的磁場所產(chǎn)生的聲音,有規(guī)律的,沒有規(guī)律的,宛如整個宇宙中神秘隱藏的交響樂,空曠而震撼,以一種略帶恐怖的音色,讓他欲罷不能;
黑暗中的穿梭逐漸加速,周禹已對快速飛逝的光線感到不適,但畫面那種強烈的吸引力又迫使他不能自控地看著屏幕的中心,似乎周圍的整個空間都被壓縮在那個展示油畫的屏幕里。一瞬間,高速移動停止在一個黑亮剔透的天體上,畫面暫停片刻,以輕緩的速度遠離,這時周禹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天體,而是某幅抽煙斗的自畫像中,梵高右眼的瞳孔;
煙斗中的煙還在徐徐上升,梵高的表情就像他剛才看到的《蒙娜麗莎》那幅動態(tài)的畫中,貴婦某一瞬間的表情,繼而畫面開始水平旋轉(zhuǎn),“鏡頭”平移到梵高對面的空間停了下來,他的那雙眼所注視著的,是那個安靜的小鎮(zhèn),黃昏的天色下,陸續(xù)回家的人在屋子里點亮燈火,漸漸的,天色隨著大多數(shù)房子里熄滅的燈光而變成墨藍色……
“周禹?”尹卓冉從他一開始把目光轉(zhuǎn)移到他身后時,就注意到他情緒的變化。身后那幅動態(tài)油畫,也是他最喜歡的掛飾之一,自然知道畫面要經(jīng)過多久才能完成一次演繹。
周禹空洞、略顯驚慌的目光與尹卓冉的雙眼對接,他溫和認真的神情使他從剛才的遨游中抽離出來,“對不起,剛才……走神了,抱歉!”這時他耳中聽到的,還是起初降低音量的舒緩的鋼琴曲,他自己也不知道剛才耳中那些奇怪的聲音,是來自這個球屋,還是自己過度緊張中產(chǎn)生的幻聽。
“對不起,我想知道,你,這里,就是兌換所。你和這里的一切,是法術(shù)?魔法?高科技?還是巫術(shù)什么的?我現(xiàn)在有點亂?!敝苡碚\實地說了自己的感受,雖然他自己也清楚,有些問題得等到人和人混熟到某個地步,才能一點點探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