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康熙正在行營中看內(nèi)務(wù)府呈上來的暢春園設(shè)計圖樣，忽聽梁九功說大阿哥來請安來了，康熙便有些納悶：“這個時辰，他來請什么安？”
梁九功道：“皇上，雖說這會兒天黑了，但暑氣還沒下去，大阿哥一路從宮里頭跑馬過來的，這會兒正滿頭大汗的等在外頭呢，皇上若想知道個究竟，不如把大阿哥叫進來說話？”
“恩，你去叫他進來，再讓人給他弄一碗冰鎮(zhèn)蓮子粥來?！笨滴跣睦镌桨l(fā)不解，天氣這樣熱，也不知道大阿哥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胤禔一路從宮里到玉泉山來，趕路趕的又累又渴，坐定之后，康熙吩咐人給他端來的一碗冰鎮(zhèn)蓮子粥，胤禔也沒跟康熙客氣，謝了康熙之后，端過來就幾口就吃完了。
康熙看著大兒子吃完后露出的那滿足的樣子，只覺得大兒子忒沒出息了。梁九功在一旁瞧見了胤禔的樣子，心里好笑，瞧了康熙一眼，便問胤禔道：“大阿哥過來一路辛苦了，不然奴才再給大阿哥弄一碗來？”
胤禔聽了梁九功的話，望著比他那巴掌還小的瓷碗，心里倒也跟著動了念頭，這一碗蓮子粥，壓根就不夠填他的胃口，他倒是還真想再要一碗來喝喝。
可胤禔還未開口，倒是康熙先開口了：“你這個時辰過來，不會就是只找朕討一碗蓮子粥喝的吧？宮里要多少沒有，還值得你跑出來找朕請安，找朕要粥喝？”
胤禔聽了這話，便知道自己不可再喝了，忙跟梁九功辭了，才對著康熙笑道：“皇阿瑪說的是。兒子此來，除了給皇阿瑪請安，還有一件事是要親來跟皇阿瑪說的，否則兒子實在良心難安，且待兒子說完后，這事究竟要如何處置，還請皇阿瑪回宮定奪。”
康熙看了胤禔一眼，又坐回案前研究他的圖樣去了，一邊看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道：“明日朕就回去了。宮里還能有什么事情值得你這么緊趕慢趕的跑來與朕說??？”
胤禔答道：“回皇阿瑪，是兒子聽昌全說，他看見胤祉在讀朱方旦的書?；拾敚衣犝f，這朱方旦是皇阿瑪下了嚴(yán)旨要處斬的妖人，他的書也已經(jīng)被列為禁/書，胤祉卻不知從何處得了這本書，正在偷偷的看。昌全還跟兒子說，他看見胤祉偷偷拿了書跑去毓慶宮了，說不準(zhǔn)正跟太子一塊兒在看。兒子聽說太子剛出宮去了索大人府上，兒子猜測，太子肯定是看了那書之后，起了要救朱方旦的念頭，就跑去找索大人商量去了。而且，依兒子所想，肯定是胤祉看了書之后，去求太子救朱方旦的！”
康熙聽到這里，抬頭看了胤禔一眼：“你說太子去找索額圖是為了朱方旦的事情是你的猜測，那你為什么不去查清楚情況再來找朕說呢？你方才說有事要跟朕說，難道就是這個事？你在朕這里說了一大堆你所想你猜測，你的意思，是要朕回宮后根據(jù)你的猜測去查實，你想讓朕替你辦差?。俊?br/>
“胤祉讀朱方旦的書，胤祉拿著書去找太子，他兩個一起看這書，你都親眼看見了？你沒親眼看見，又到朕跟前來說什么！年紀(jì)不大，怎么愛學(xué)著跟女人家似的這么碎嘴！”
胤禔聽了這話，生怕康熙不信他，看康熙這態(tài)度他又怕這事兒不了了之了，一咬牙，干脆道：“皇阿瑪，兒子隨沒有親眼所見，但是這都是昌全親眼所見的呀！昌全絕不會跟兒子撒謊的！您不信兒子的，總該信昌全的吧？”
“朕為什么要信他的？”
胤禔不肯罷休，倒是讓康熙有點兒不高興了，“你別以為朕不知道，裕親王府跟朱方旦有舊，這昌全有朱方旦的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兒。三阿哥還小，就算是愛看書，也不會有人把朱方旦的書給他看去。他成日里又在書房里，師傅布置的功課都完不成，更別說是去找這種書去了！他總跟昌全和你在書房里，這書保不齊就是昌全給他的。你卻到朕這里來說，你讓朕怎么相信昌全的話呢？”
胤禔暗自心驚，沒想到康熙說的竟跟事實對上了。
他自然是不肯承認(rèn)的，依舊裝糊涂道：“皇阿瑪，這個兒子就不知道了。兒子跟皇阿瑪來說這些，只是有些擔(dān)心，怕太子和胤祉弄出什么事情來。”
“你還擔(dān)心？”康熙冷笑道，“好端端的，昌全為什么要把書給胤祉？朕猜，這主意是你出的吧？昌全是裕親王府的大阿哥，誰敢支使他呢？他素日又跟你好，若不是你說的，他敢把這書拿出來嗎？就算事實不是如此，朕是冤枉了你，這事八成也跟你脫不了干系！”
康熙看胤禔垂手站在那里，這氣就上來了，指著胤禔罵道：“就算太子和胤祉當(dāng)真看了朱方旦的書，當(dāng)真商量著去營救朱方旦，你這個做大哥的，不但袖手旁觀，還跑到朕這里來告狀，你想干什么？你想要朕罵他們一頓還是打他們一頓？是不是他們遭殃了，你心里就痛快了？”
“朕早就說過了，你是皇長子，你是當(dāng)大哥的，弟弟們?nèi)粲凶龅貌粚Φ牡胤剑阋越袒癁橄?，有些事兒你也該說給他們聽聽，可你呢？你非但不把事情弄清楚，還跑到朕這里來扇陰風(fēng)點鬼火，你唯恐天下不亂啊你！”
康熙越說越生氣：“早幾年你也是這樣，朕都已經(jīng)說過你了，還指望你能夠改悔?？蓻]想到這幾年過去了，你竟然還是老樣子！朕知道你跟太子不對付，但這幾年太子待你也挺好的，他都沒給你使絆子，你為什么非要跟他過不去？朕最不愿意看見的就是兄弟鬩墻之事，歷朝歷代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胤禔沒想到自己是來告狀的，反而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來時興沖沖的，這會兒被康熙一頓罵，胤禔興奮的心頓時枯萎頹然了，他心里頭郁悶極了，這都是些什么事兒啊！
胤禔又愧又急又氣，當(dāng)即跪下表白忠心：“皇阿瑪，兒子從不敢這樣想！兒子是真擔(dān)心。兒子在得到這個消息之后，都來不及去核實，就跑來請皇阿瑪做主，皇阿瑪就看在兒子一片赤子之心的份上，就別罵兒子了吧？”
“就你還赤子之心？”康熙瞪著眼睛道，“朕看你是無知幼稚，不學(xué)無術(shù)！”
“你知道朕今日叫張英來是為了什么嗎？朕就是查問你們功課來的！張英說，你跟昌全的功課都不好，這幾日布置的功課，誦讀倒是不錯，就是文義還不大通！朕就不明白了，你與太子相差只相差兩歲，怎么太子如今反倒比你學(xué)得還好呢？你不會的那些，太子可都是全知道的！朕看啊，你就是心思不在學(xué)習(xí)上，一心光想著害人去了！”
康熙這話對胤禔來說，是很重的了。
胤禔第二次被罵，這沖擊力也沒減少多少，還是跟幾年一樣，被罵得心跳驟快，臉紅燥熱，幾乎想當(dāng)場厥過去算了！
康熙看大兒子被自己罵哭了，又跪在那里磕頭請罪，他心里也是過意不去，當(dāng)下?lián)]揮手道：“行了行了，你起來吧！回去吧，多用點心在功課上，不該你管的事兒就別插手，朕就不留你了。”
要是大兒子再待下去，康熙怕自己又忍不住生氣，再把大兒子罵一頓。到底也是自己的大兒子，罵多了，看他哭得那樣委屈的樣子，康熙自己瞧了也心疼。
胤禔也不敢再待下去了，沒了來時的心情，沮喪郁悶的給康熙跪了安，離開玉泉山，帶著一肚子的委屈和悔恨回宮去了。
梁九功看著胤禔走了，這才轉(zhuǎn)了回來，見康熙坐在案前嘆氣，便勸道：“皇上，您別生氣。大阿哥興許是心里真著急著呢，所以得了消息就跑來找皇上了，或者他年紀(jì)小，覺得不能做主呢！皇上得把心放寬些，這本就是出來散心的，若是再為了這些個事兒煩惱，可就不好了！”
“他著急？是啊，他心里著急著呢，”康熙瞇著眼睛嘆道，“他才這么小，就這樣沉不住氣，這樣著急，當(dāng)朕的皇長子，就這樣不能滿足他了嗎？今日他來，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誰教他的？是惠嬪？還是明珠？”
康熙這話似是說給自己聽的，但梁九功也聽得一清二楚，他卻不敢接，只道：“天兒不早了，主子把心靜靜，也安置了吧。這些事兒，明兒再想也就是了。”
“靜心？要靜只怕也難，”康熙沒了看暢春園圖樣的心情，讓梁九功把圖紙都收了起來，看著梁九功一面收圖紙，康熙一面問道，“太子打發(fā)的人，是說太子出宮到索額圖那里去了嗎？”
梁九功點點頭道：“回皇上，太子爺派來的人是這么說的?！?br/>
康熙又問：“知道太子去索額圖那兒做什么嗎？”
“回皇上，”梁九功道，“這個奴才也已經(jīng)打聽出來了。太子爺和索大人確實去牢里見過朱方旦，只是所為何事，還尚不清楚。如果皇上吩咐奴才再細(xì)細(xì)的去打聽，奴才這就派人去探聽。”
康熙聞言，一言不發(fā)的坐了半晌，才擺手道：“不必了。朕明日就回宮，不必現(xiàn)在去打聽，驚動了不相干的人又是一場麻煩。不過，你要替朕悄悄的吩咐下去，太子和索額圖往刑部監(jiān)牢看朱方旦的事不許走漏了風(fēng)聲，也不許再泄露給旁人知道。這件事，朕要親自來處理。”
康熙垂眸，掩住了一眼的深思，他相信胤礽去見朱方旦有他自己的理由，不管這其中的內(nèi)情如何，肯定不會像胤禔所說的那樣，胤礽是為了救朱方旦而去的。
第51章
胤礽回宮后，就一言不發(fā)的入了內(nèi)室。
侍墨沒敢跟著進去，她出來后也沒敢走，等著顧氏從內(nèi)室出來，她才上前問道：“嬤嬤，您看，我還是回原來當(dāng)差的地方去么？”
自兩年前太子發(fā)話之后，侍墨已被顧氏安排著在外間當(dāng)差兩年。按照胤礽的意思，侍墨已有兩年沒到他跟前來服侍了，今兒突然點名叫她，倒是讓侍墨受寵若驚，但她這兩年的歷練也不是白過的，即使心中再激動，她也不敢更沒有在胤礽面前表現(xiàn)出來過。
對于胤礽突然叫侍墨跟著出宮去這一點，顧氏也表示了相當(dāng)?shù)捏@訝，不過她聽了侍墨的話，仍是笑道：“瞧你這話說的，你跟著太子爺出去一趟，難道就沒悟出來太子爺?shù)囊馑济?？?br/>
“太子爺只是讓我跟著去，半點別的話都沒說，我也不敢問太子爺我接下來的去處，只好來問您了，您看，我還得再回去么？”
侍墨道，“嬤嬤，我實不想再回去了。這兩年，您看我也沒做過什么錯事兒，難得太子爺今兒想起我了，叫我跟著侍候，您就別讓我回去了，成么？”
“這個，這事兒原也不該我做主的，”
顧氏沉吟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道，“罷了，這兩年時間你也磨練的差不多了，你就回太子爺身邊繼續(xù)當(dāng)差吧。但是有一條，侍墨你得記著，你不許再像兩年前那樣了，太子爺喜歡你姐姐那樣的，你當(dāng)差就得學(xué)著你姐姐，知道么？咱們且先看看，若是太子爺瞧見你回來了，并沒有什么話說，那你就可安心了，若再有什么事，我也沒法子幫你了?！?br/>
侍墨聽后大喜，忙道：“嬤嬤放心，我是再不會像從前那樣的了！”
至此一夜無話。
胤礽翌日晨起，卻并沒有如預(yù)料中那樣收到索額圖被彈劾的消息，讓他稍感意外的是，他昨夜跟索額圖一起去刑部看朱方旦的消息竟絲毫沒有激起任何反應(yīng)，好似投石無浪，宮內(nèi)上下安靜的氣氛里，就好像這件事從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他當(dāng)然不會認(rèn)為這事是他們做得隱秘沒有被發(fā)現(xiàn)，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想到了，這件事，定是有人給壓下來了。而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就只有康熙。
在得知康熙準(zhǔn)確的回宮消息之后，胤礽就帶著朱方旦的書去乾清宮給康熙請安了。
臨出毓慶宮，他還在思索等會見到康熙后自己要說的話，卻并沒有注意到往常身邊侍候的人，從顧氏和掃琴變成了顧氏和侍墨。他只是如往常一樣，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而胤礽的默然無語，卻讓顧氏和侍墨心中都升起一抹喜意，她兩個對視一眼，顧氏對著侍墨微微一點頭，侍墨頓時喜縈于心，她明白，太子對她的跟隨并沒有異議，這說明，太子爺默認(rèn)她的回歸了！
胤礽到了乾清宮，卻意外的發(fā)現(xiàn)有人比他來得還早。
那比他來得還早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惠妃。只是他對于眼前所看到的情景異常不解，給康熙請安需要在外面跪等嗎？還是說，康熙沒空見惠妃？可即便沒空，也不需要惠妃在外頭跪著等啊。
胤礽敏銳的嗅到了一絲禍?zhǔn)碌奈兜?，他正在猶豫是不是該退回去過一會兒再來，但望望四周他就知道不可能，他眼下都已經(jīng)走進來了，這么多值守的宮女太監(jiān)也都看見了，還怎么退回去呢？
胤礽硬著頭皮默默走上前來，早有看見胤礽的小太監(jiān)進去稟報了，胤礽就站在那里等著康熙宣他進去，他一轉(zhuǎn)頭，就跟惠妃望過來的視線對了個正著，他只得微微一笑，禮貌性的頷首向惠妃問好：“胤礽見過惠妃娘娘。”
惠妃倒是怔了一下，繼而低聲道：“太子好。”
復(fù)而又抬頭，略顯急切的望著胤礽道：“太子，你見到皇上后，能不能替大阿哥說個情？大阿哥是一時糊涂，并不是有意要在皇上跟前說那些話的！他絕沒有什么旁的心思，他也就是擔(dān)心罷了！太子，你、你就跟皇上說，說大阿哥絕沒有害你的那些心思……我是最知道他的，他怎么可能會有什么想法呢？你就幫我告訴皇上，就說大阿哥不是有意的，他已知道自己錯了，還請皇上寬恕，要不然，我讓他再上毓慶宮給你賠個不是？這回，只要皇上說什么，大阿哥他都是肯聽的！”
惠妃這番話，聽的胤礽心里先是納悶，而后倒是有些明白了，從惠妃話中的意思，他猜，胤禔只怕是又在康熙跟前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惹得康熙大動肝火，連惠妃來都不肯見了。
只是聽惠妃的意思，似乎胤禔在康熙面前說的那些話與他有關(guān)?；蒎诳诼暵曊f什么要他幫忙說個情，胤礽雖不知具體情形，卻也在心里笑惠妃糊涂，若是胤禔真的背著他在康熙跟前說他的壞話，他還能大度到替胤禔求情么？
這惠妃難不成是急糊涂了以至于病急亂投醫(yī)了？這都打一巴掌了，甜棗都不給，還指望著他這個被打的人以德報怨么！
胤礽沒開口，正巧這時梁九功出來了，一見了他就笑道：“奴才給太子爺請安?；噬下犝f您來了，讓奴才請您進去呢！”
胤礽遂對著梁九功笑笑，便徑自進去了。
梁九功倒是沒有立即跟著進去，他走到惠妃跟前，要將惠妃攙起來，惠妃還不肯就起來，梁九功便笑道：“娘娘，您在這兒跪著，傷的可是自個兒的身子，這又是何必呢？而且皇上也說了，不管您跪多久，皇上都是不會見您的。”
惠妃一聽這話，泫然欲泣，當(dāng)下就站了起來，望著梁九功哽咽道：“皇上…皇上他真的這么絕情么？”
“哎，這哪兒能夠??！娘娘您想多了，也怨奴才這話說的不好，叫娘娘聽差了，”
梁九功忙道，“皇上的意思不是這個，皇上是說，大阿哥是大阿哥，娘娘是娘娘，這大阿哥做錯了事兒，皇上已然教育過他了，您實在犯不著過來跪著請罪，皇上說了，罵過了也就罷了，大阿哥再大也還是個孩子，哪兒有不犯錯的呢？您瞧，皇上對大阿哥都這么寬容，又怎么可能對您苛刻呢？皇上是怕您跪在這兒傷了身子，又叫人看見生了閑話，何況，這事兒在皇上那兒已然是過去了，您要是再跪下去，豈不是叫人再說大阿哥的不是，引起不必要的猜測么？所以啊，皇上的意思，是叫奴才跟您說，您踏踏實實的回宮歇著吧。”
惠妃卻不肯就走：“既然皇上如此想，那為何不肯見我呢？”
惠妃心想，這些話，原本也可以不必叫梁九功傳達(dá)，她若見了皇上，皇上本可以當(dāng)面說給她聽的啊。
梁九功笑道：“這個皇上沒說。但奴才斗膽揣測圣意，娘娘您是來請罪的，皇上若是見了您，那不是就坐實了大阿哥有錯這件事兒么？皇上的意思奴才方才也跟娘娘說了，皇上不愿意將這事兒鬧大，也不愿意再提，若真是見了您，那就違背了皇上的初衷了，所以皇上才不見您的。其實啊，皇上心里頭還是很維護您和大阿哥的，您放心吧，準(zhǔn)保沒事兒，您踏踏實實的回宮歇著就是了！”
叫梁九功這么一說，惠妃也覺得很有道理，她就知道，皇上素來仁厚，絕不會如此絕情的。頭先那件事是胤禔做的太過了皇上才重罰他的，如今這事兒不過是背地里告狀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兒，皇上本著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是不會鬧大的。
惠妃得了康熙的準(zhǔn)信兒，便心滿意足的回去了。可在回宮的路上，她卻猛然想起一件事兒來，這心里頭又覺得不好起來。
她方才因為太著急，好像扯著太子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如果皇上當(dāng)真想要息事寧人，便不會把胤禔告狀的事跟太子講的，而她卻把事情漏給了太子知道，若是太子向皇上問起來的話——
惠妃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好像在無意中，做了件不該做的事情啊……
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情，偏偏讓太子知道了，若是太子不肯如皇上那樣有息事寧人的心思，而是私底下又使手段報復(fù)胤禔呢？
惠妃想到這里，不禁加快了腳步，她得去告訴胤禔，要他暗地里防著些才好。惠妃心里不由得嘆氣，都怪她多嘴，本是一番好意，倒是把胤禔給坑了。
——
胤礽進去后，見到康熙，便給康熙請安，康熙抬手讓他起來，又望著他笑：“在外頭見到惠妃了？她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里里外外的殿門都開著，惠妃的聲音也不小，要說康熙沒聽見，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到底還是隔著幾道門，康熙也并沒有聽清楚惠妃究竟說的是什么。
胤礽不答，只道：“皇阿瑪，外頭熱得很，還是叫惠妃娘娘回宮去吧。何況來往的人多，惠妃娘娘跪在那里，影響也不大好?！?br/>
“恩，是這個話，朕已讓梁九功去說了，估摸著這會兒她已經(jīng)回去了，”
胤礽不答他的話，康熙也并沒有在意，他望著胤礽笑問道，“你昨兒打發(fā)人來跟朕說，你出宮去索額圖家里了，你去做什么去了？”
第52章
胤礽本來也沒打算瞞著康熙，聽見康熙問他，他就從懷中拿出朱方旦那本書來，遞給康熙看：“皇阿瑪，我是瞧見了這本書，然后對朱方旦挺感興趣的，就出宮去找叔姥爺，請他帶我去見朱方旦去了?！?br/>
“你怎么不來找朕呢？”康熙笑道，“不過你沒來找朕是對的，朕什么都能依你。但若要朕放你去見朱方旦，那是萬萬不能的?！?br/>
康熙將胤礽拿出來的朱方旦的書拿過來放在手里翻了翻，他有點嫌棄這書被折得皺巴巴的，因此看了沒兩頁就放下了，抬眼又問胤礽：“你這書是哪來的？朱方旦的事情，又是誰告訴你的？”
“這個，”胤礽沉吟半晌，想起他對胤祉的承諾，并沒有如實回答康熙的問話，“皇阿瑪，這個兒子不能說?！?br/>
“不能說？”康熙聽了哂笑道，“你以為你不說，朕就查不到么？朕問你，是在給你一個自己坦白的機會?！?br/>
胤礽拿不準(zhǔn)康熙的態(tài)度，也不知道康熙究竟知道多少內(nèi)情，但他并沒有要改口的打算：“皇阿瑪，兒子知道您能查到。但是您能查到是一回事，兒子不能說又是一回事。您若要查，兒子不能攔著，但是兒子答應(yīng)過的，兒子不能說，請皇阿瑪原諒。”
“你還真是固執(zhí)?。×T了，朕原本也沒想過要去查的，這書的來歷對朕來說也不是那么要緊的事，何況從你所說的話中，朕多少也能判斷出一些事情?！?br/>
康熙不愿意派人去查，倒不是對這事完全的不感興趣，他是為了胤禔，也是為了胤礽。他對胤禔的說辭半信半疑，當(dāng)然更知道胤禔的話是添油加醋的話，但從胤禔的話中，他能得到一些信息，而這些信息，卻是胤礽不肯透露給他的，以至于讓他沒有辦法確切的知道事情的內(nèi)情，只能單憑猜測。
但若真要派人去詳查，結(jié)果自然會水落石出，但胤禔的謊話也會被揭穿，而胤礽也勢必知道胤禔在背后說他壞話的事。目前看來，胤礽還對胤禔所做的事情毫無所覺，他又何必多此一舉的讓胤礽知道，是胤禔費盡心思的要引胤礽去看這個朱方旦呢？
他本就決定了要維護這兄弟倆之間本就不多的兄弟情意了，所以才會如此優(yōu)容胤禔的所作所為的，所以，康熙寧肯不再去追查這背后的事情了。
“朕只是不明白，你對這朱方旦，有什么非見不可的理由呢？”
康熙的視線落在那本書上，“莫非，你對他書中的見解有想法？這才去找他本人談一談？”
康熙談到書，這話題正中胤礽下懷，他忙道：“皇阿瑪，兒子看過書之后，覺得朱方旦的想法很奇特，您看這一段，他所想的跟眾人就不一樣。”
胤礽拿起書，忙把那兩句話指給康熙看，他不敢在康熙面前稱贊朱方旦的書有才華，因此才用了胤祉的說辭。
康熙揮揮手沒看，示意胤礽把書放下：“前兩年的時候，朕就看過這本書了。他這想法初看確實挺奇特的，但朕問過南懷仁，西洋也有此說法了，算不得是朱方旦首創(chuàng)?！?br/>
“這么說，皇阿瑪下旨處斬朱方旦，不是為了他這本書里所寫的內(nèi)容嗎？”
胤礽原本還想著，只要說服了康熙接受朱方旦的思想，再勸說康熙饒朱方旦一命或者就容易些，那樣的話，他要救朱方旦尚且還有一線希望。但如今聽康熙這話的意思，仿佛他要殺了朱方旦是因為別的原因。
“是也不是，”康熙并不繼續(xù)他要說的話，只是瞧著胤礽道，“胤礽哪，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朕說??？你拿著這本書去找朱方旦，又來找朕，不會只是單單討論這本書所寫的內(nèi)容的吧？”
既然康熙的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了，胤礽干脆一咬牙，將他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皇阿瑪，兒子讀過這本書，兒子認(rèn)為朱方旦的思想非常超前，說出了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的科學(xué)道理。皇阿瑪，您不是一向?qū)ξ餮蟮目茖W(xué)數(shù)學(xué)天文都有研究的嗎？您方才也說了，朱方旦的想法，并非首創(chuàng)，那您為什么還說他是妖人，以傳播異端邪說論罪當(dāng)誅呢？”
“如果按照您所說的話，朱方旦他就不該死，他并沒有做下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只不過有他還不容于世的思想，難道皇阿瑪就不能寬恕他嗎？”
“這就是你見過朱方旦之后的心里話吧？”
康熙望著胤礽微微一笑，“這樣說來，你確實有想救朱方旦的心思？你這些話，跟索額圖講過嗎？”
原來胤禔沒說錯，胤礽當(dāng)真是為朱方旦抱不平來了。聽胤礽這話里話外的意思，當(dāng)真是想要救朱方旦的意思。
胤礽猜不透康熙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康熙這笑，也并不是代表他聽到這些話很高興。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答道：“皇阿瑪，兒子只是去跟朱方旦談了一番話，兒子覺得，他并不是壞人?！?br/>
“至于兒子的這些想法，兒子并沒有同叔姥爺說起過。實質(zhì)上，叔姥爺對兒子的想法并不知情，兒子只是讓叔姥爺帶著兒子去見了朱方旦而已，叔姥爺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br/>
“也就是說，索額圖什么都不知道就帶著你去了？”康熙瞇眼，隨即斥道，“這個索額圖怎么這么糊涂！平日看著精明，怎么到由著你擺弄了！他本就不該帶你去！還什么都不問就帶你去了，那更是不應(yīng)該了！”
康熙心里責(zé)怪索額圖多事。
胤礽既然尋了去，索額圖不拘什么理由都能打發(fā)了胤礽，等他回宮后自會跟胤礽說個清楚。怎么索額圖就真的答應(yīng)胤礽帶著他去了呢？他們越是如此，胤礽只怕日后都會被他們給帶壞了去！
“胤礽哪，”康熙正色道，“如果朕真的是因為這本書就要治朱方旦的罪的話，那么兩年前朕在知道這件事之后，朕就會下旨?xì)⒘怂蕻?dāng)時沒有那樣做，那么這一回也不會這樣做的！”
“朕要殺朱方旦，不是為了他著書立說思想脫俗，而是因為他已經(jīng)攪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寧，因他而起的一場紛爭若是不能好好的壓制下來，那這大清江山也要被他的這件事給波及撼動了！”
康熙道，“他自己能夠認(rèn)識到這一點，朕也覺得他是個人才，但是他就不該著書立說廣收門徒，朕崇儒重道，為的是廣收天下人心，他廣收門徒宣揚他的觀點，這置儒學(xué)于何地？又置朕于何地？百姓們開化不開化，明不明白這個道理，根本就不重要！也不需要朱方旦說這些話來擾亂人心！他的出現(xiàn)，讓漢儒們恐慌，又致民心渙散，你說，這樣的人還不該殺嗎？”
“更為可惡的是，他還勾結(jié)了滿臣，平三藩時，朕已有令在先了，勒爾錦竟然還對朱方旦奉若神明，讓這等人出入軍帳，這軍機大事，豈可決于這等人之手？他們對朱方旦奉若神明，那么朕算什么？！朕之所以下嚴(yán)旨?xì)⒘怂纸怂臅?，不為別的，就為了朕的統(tǒng)治！若是想民間太太平平的，就不能有朱方旦這種異類人存在！何況，朕殺了朱方旦，還可盡得士子之心，也算是一大收獲了！”
胤礽此時方知原來殺朱方旦還有這樣一番隱情在。
看來，這朱方旦他是救不得了。并非朱方旦的思想超前，而是他危害到了皇族的統(tǒng)治。
康熙的這些話，叫胤礽沒法子再開口了。準(zhǔn)備好的一干說辭皆失去了作用。在皇權(quán)至上的朝代里，朱方旦這樣的人根本就不能存在，他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皇權(quán)給抹殺掉。
他的力量太過微小，根本不足以跟皇權(quán)抗衡。更何況，他是太子，很多話，根本講都不應(yīng)該講出來。
康熙見自己說了這些話之后，胤礽站在那里沉默不語?？滴跣睦镆粐@，想了想覺得自己的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又怕胤礽一下承受不來，便柔聲安慰道：“胤礽哪，你年紀(jì)還輕，有些事兒不明白是正常的。你也別自責(zé)，這事兒你不懂，阿瑪都會慢慢教給你的。你跟阿瑪之間，什么都可以說的，阿瑪不會介意你說的這些話是對是錯，阿瑪只是希望，你最終能明白阿瑪?shù)目嘈木秃??！?br/>
胤礽確實自責(zé)，不過是自責(zé)自己沒能救下一條性命而已。果然順著自己現(xiàn)代人本心的事情去做，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壓根就不可能成功的。
不過，對于康熙明顯沒有安慰到心坎上的安慰，胤礽還是表達(dá)了他的感動，他望著康熙道：“阿瑪對兒子的苦心，兒子當(dāng)然知道了。不然，兒子也不會對阿瑪說這些話的。兒子想，有阿瑪時刻教導(dǎo)，兒子將來，會更加成熟?？紤]也會更加周全的。”
他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希望日后，他也能更好的融入太子這個角色中去，成為一個合格的好太子。
康熙凝望胤礽許久，忽而起身，往書架前走去，翻開一個他不常翻開的書格，將里頭的數(shù)十本書指給胤礽看，然后對著胤礽笑道：“這是歷代的禁/書，朕早都看過了。朕想，你也可以拿回毓慶宮去看一看?；蛟S你能明白，這些禁/書為何會被禁掉。歷來所禁之書，無非只有三種原因，你看過之后就會明白。不過，到底還是禁/書，你能看，胤祉他們年紀(jì)還小，就不要給他們小阿哥們看了，免得看過后移了性情，那就不好了。”
康熙說到這里，湊近胤礽神秘一笑：“這些書中多有香/艷描寫，你也大了，能守得住本心，可以瞧一瞧。小阿哥們還不能看，你得把書放嚴(yán)實了。若是被人發(fā)覺，朕是不認(rèn)的。你只能自己扛著?！?br/>
胤礽無語，他現(xiàn)在知道了，起碼被禁之書有一個亙古未變的被禁理由，那就是——太過香/艷。
第53章
胤礽來時揣著朱方旦的書來的，走的時候，朱方旦的書沒能帶走，倒是帶走了一大摞歷代禁/書?？滴醵奸_口叫他看了，他肯定是不能不看的。
這天正摸到一本前代，寫的頗為香/艷。胤礽暗自琢磨，這書可要比四書五經(jīng)有意思多了，康熙這阿瑪當(dāng)?shù)谜媸遣诲e，時不時還提供福利，讓他肆無忌憚的看看小黃書。
胤礽正在這里看書，顧氏進來了：“太子爺，三阿哥和四阿哥來了?！?br/>
胤礽一聽，忙把小黃書收起來，輕咳兩聲，才對著顧氏道：“讓他們進來吧?！?br/>
等顧氏出去，他又將小黃書拿出來，收拾得嚴(yán)嚴(yán)實實確定胤祉亂翻也找不到之后，這才放下心來。
他這些日子因朱方旦之死再加上課業(yè)繁忙還得預(yù)備講書的事情，已有些日子沒有叫胤祉和胤禛過來了。胤祉日日要去書房上課也沒法子常過來，胤禛因為德妃之事心情尚不能完全平復(fù)下來，也很少過來，今日兄弟兩個聯(lián)袂而至，倒是難得之事。
胤祉胤禛兄弟兩個進來，給胤礽見禮后，胤祉才笑道：“今兒書房放假，不必去上課了。我就跟四弟一道來給太子哥哥請安?！?br/>
胤禛也跟著笑道：“是呀，我和三哥許久都沒來太子哥哥這里了。三哥天天在書房讀書是不能來的，我雖每日閑著，卻也知道太子哥哥忙，太子哥哥不請我來，我還不敢來呢！這不，今日三哥放假不必上課，便邀了我一同過來給太子哥哥請安，太子哥哥不會嫌我們冒昧打擾吧？”
胤礽聽了兄弟兩個這話也只是笑：“你兩個來就來了，又何必說這些話？難不成，我還能真嫌你們打擾我？你們還記得來看我，我該高興才是。也是我這些日子疏忽了，倒是沒請你們過來聚一聚，是我的錯處?！?br/>
胤礽看了一眼給胤祉胤禛張羅點心茶水的顧氏一眼，走到他的書架前，從書格里選了兩本書出來，遞給胤祉胤禛一人一本，笑道：“你們來我這兒，還照舊是老樣子吧！咱們看看書，靜靜心。”
若是往常也就罷了，太子叫他兩個看書，他兩個是必看的?？山袢肇缝砗拓范G一同過來就不是為了陪胤礽看書的，兩個人默默的看了一刻鐘之后，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各自抬頭看了胤礽一眼，然后又默默的對視一眼，胤祉抿唇默默無言，倒是胤禛先開了口。
“太子哥哥，我聽說，朱方旦前日已被處斬了，”胤禛話說的很慢，“我還聽說，皇阿瑪昨兒因故將索大人訓(xùn)斥了一頓。太子哥哥，你沒事吧？”
自胤祉胤禛坐下看書后，胤礽也平心靜氣的坐在那里看書，他的心思雖在書本上，但他也知道胤祉和胤禛兩個捧著書時不時會瞧他一眼，像是有話要說的模樣。眼見著胤禛開了口，胤礽倒是心里暗自一笑，果然他兩個就不是為了看書而來的。
胤礽抬頭望著胤禛笑著反問道：“朱方旦被處斬，索大人被皇阿瑪罵，我能有什么事呢？”
胤礽這么說話，胤禛倒是不樂意了，很認(rèn)真的道：“太子哥哥，你明知道我這么問是什么意思的。朱方旦那件事，你叮囑我們不要再提，我們也沒提，可是朱方旦被處斬了，我們怕你心里不好受啊，而且、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那件事情究竟解決了沒有。還有，還有索大人被皇阿瑪訓(xùn)斥的事兒……你心里若有委屈，其實可以跟我和三哥說說的！”
胤祉也在一旁猛點頭，表示完全贊同胤禛的話。
胤礽聽了也只是笑，就算他心里真有委屈，難不成還能對著胤祉和胤祉兩個人說么？他心里的想法，對著胤祉和胤禛是說不出來的，何況，即使說了，他兩個也未必能懂。
“朱方旦已被處斬，他的事兒也就到此為止了，你們倆沒攙和進來，也就不必打聽內(nèi)情了。”
胤礽正色道，“至于索大人的事，皇阿瑪訓(xùn)斥他，那必然是他辦砸了差事，這也是為官者在所難免之處，我若因這事兒心里不痛快，那實在是說不過去了。更何況，他雖是我的叔姥爺，但他同時也是皇阿瑪?shù)某甲?，若是因為皇阿瑪?xùn)斥他而覺得心里委屈，那我也委實太多心了些?！?br/>
胤礽雖如此說，但他心里也明白，康熙借故訓(xùn)斥索額圖，恐怕辦砸差事之說還是其次，康熙這還是在惱恨索額圖帶他去見了朱方旦的緣故，這樣一想，胤礽也覺得多少有些對不住索額圖，他本來不想連累索額圖的，沒想到還是害得索額圖被康熙罵了一頓。
“太子哥哥，這件事真是大阿哥做的么？”
胤祉開了口，“大阿哥這些日子總是跟昌全阿哥在一處嘀嘀咕咕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在一起說什么。不過他們已經(jīng)不怎么跟我說話了，我覺得倒是比從前清靜些。只是，我聽說，太子哥哥那日出宮后，大阿哥也出宮去了，而且大阿哥是去找皇阿瑪?shù)?，也不知道大阿哥跟皇阿瑪說了些什么，聽說大阿哥被皇阿瑪罵了一頓，灰溜溜的就回宮來了。后來就說惠妃娘娘第二日就去皇阿瑪跟前請罪，聽說還碰上太子哥哥了呢！太子哥哥，惠妃娘娘是不是還跟你說了些什么??？其實宮里私下里都在說，說惠妃娘娘求太子哥哥替大阿哥在皇阿瑪跟前說個情，據(jù)說是大阿哥在皇阿瑪跟前告狀誣陷太子哥哥來著?！?br/>
不等胤礽開口，胤禛跟著點頭道：“對啊，宮里都在流傳，說背地里大阿哥在皇阿瑪跟前告狀，專說太子哥哥的不是，結(jié)果得了皇阿瑪?shù)囊活D罵，惠妃娘娘去請罪，皇阿瑪還不肯見她，后來還是梁九功出來說了什么，惠妃娘娘才走的。我看，這次的事兒就是大阿哥做的，只不過皇阿瑪為了維系太子哥哥與大阿哥之間的情分，才讓這事兒平息下來的。佟額娘跟我說，皇阿瑪不希望太子哥哥和大阿哥鬧得太僵，到底是兄弟，總該和睦些，皇阿瑪也很是為難的?！?br/>
“但是這事兒也不是皇阿瑪想壓就能壓下去的，佟額娘說，宮里宮外都在傳說這些事，不過是礙著皇上不敢明說罷了，這里頭又牽扯著明相和索相，所以這不好聽的話也多，”胤禛望著胤礽道，“太子哥哥，這擺明了就是大阿哥不對，你真的要咽下這口氣么？若是你不方便出面，不如教我和三哥個法子，我們也整他們一回，也好叫他們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雖說皇阿瑪刻意壓下這件事是為了兄弟情分，但大阿哥這舉動我是瞧不上的，總覺得咱們不理不睬的倒像是吃了虧?！?br/>
胤礽聽了胤禛這話，挑眉看向他：“皇貴妃還與你說這些？”
胤禛點頭道：“對啊，佟額娘說，有些事我是應(yīng)該知道的。若是我不知道，將來也總是要知道的，不如現(xiàn)在就告訴我。當(dāng)然了，有些事兒她沒說，是我自個兒問的。不過我問什么，只要是佟額娘知道的，她都會告訴我的?！?br/>
胤礽聽了，又轉(zhuǎn)頭問胤祉：“榮妃娘娘與你說過這些嗎？”
胤祉答道：“額娘從不給我說這些。有時候提起了，也只會說一點點。我都是聽奶娘宮女太監(jiān)們說的，再就是在書房的時候，偶然能聽到一些傳言。我也問過額娘的，但額娘說，我正該好好讀書，不必張羅知道這些事?！?br/>
胤礽聽了暗自點頭，果然還是皇貴妃的教育法子深得他心，榮妃這樣調(diào)/教胤祉，就算胤祉將來讀再多的書，這樣閉目塞聽也終非長久之事。
胤礽心里默默猜想，難不成榮妃不跟胤祉說這些，難道是不希望胤祉參與太多的兄弟之爭？皇貴妃什么都肯跟胤禛說，這樣看起來，皇貴妃是并不忌諱胤禛參與這些事情的。
胤礽想到這里，又想起索額圖曾經(jīng)跟他說過的話來，思索片刻，他才開了口：“大阿哥與我之間，確實存在著一些問題。想來你們也是知道的，從前那件事出了后，大阿哥心里恨我。他忍了幾年，這回就想用朱方旦這件事來害我，只不過結(jié)果并不如他料想的那樣。大概他是不會罷休的。何況，若沒有幾年前的那件事情，就憑著我兩個的身份，我跟他之間也難和睦?！?br/>
“這回的事情不是偶然，也不會是最后一次，你兩個跟我好，大阿哥勢必將你兩個視作跟我一黨的人。像這回這樣利用三阿哥來陷害我的事兒，將來也還會發(fā)生的。你兩個得想好了，往后是跟我保持距離，還是繼續(xù)跟我好，你們總得做個決定才好?！?br/>
胤礽還以為他兄弟兩個聽了這話總得想一想，哪知他話音剛落，胤祉和胤禛倒是異口同聲的道：“我們愿意跟著太子哥哥！”
胤礽一愣，繼而笑道：“你們倆是真愿意啊？”
胤祉和胤禛同時點頭，再一次表示肯定道：“恩，當(dāng)然是真的！”
胤礽這才笑開了懷，道：“那也行，跟著我就跟著我吧。但既然你們跟著我了，也少不得依著我的規(guī)矩來。大阿哥那邊我自有盤算，要說設(shè)局算計他的話，也不必急于這一時。眼前最要緊的還是咱們的課業(yè)，旁的事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橫豎有皇阿瑪在，不會叫咱們真的吃虧的。只要你們警醒些，不要著了大阿哥的道就是了。”
如何對付胤禔，他心中自有盤算。小打小鬧的還擊報復(fù)他是看不上的，那樣做的后果，也無非是讓胤禔再被康熙訓(xùn)斥一頓罷了，反而白白浪費了他的心思。更何況，康熙還不愿意看到他們兄弟交惡，他也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那么沒眼色，非要著急報復(fù)讓康熙失望。
要報復(fù)胤禔其實很簡單，只要布置得當(dāng)，找機會徹底毀掉他爭奪太子之位的資格，也就徹底的斷了胤禔的跟，讓他無力再跟自己爭。
第54章
定在翌年五月的出閣講書越來越近了，胤礽已經(jīng)沒有心思再管旁的事情了。
這樣無心旁騖只一心奮斗的日子，總是會讓他想起高三備考之時和畢業(yè)論文答辯之時。
康熙已有了旨意，給他尋合適的講官人選。正月，在毓慶宮講書。三月，在九卿會集之下在文華殿講書。五月，則是在講官、九卿以及康熙都在的情況下講書。嗣后給他挑選教他學(xué)問的滿漢師傅。再之后，每隔一個月，他都要在毓慶宮講書一次。等暢春園建好之后，他再帶著滿漢師傅入暢春園無逸齋讀書。
時光飛逝如流水，文華殿落成后，胤礽行皇太子出閣讀書典禮，而后如期入文華殿講書。
嗣后，康熙擇定達(dá)哈塔、湯斌、耿介三人為皇太子講師。只是暢春園圖樣剛剛敲定，正預(yù)備破土動工，康熙令皇太子暫在懋勤殿讀書，等暢春園建好之后，再行遷去。
胤礽在文華殿眾人跟前講書之際，總恍惚有一種畢業(yè)答辯的感覺。四書五經(jīng)，他早已深通義旨，講起來也不會太費勁，看著諸位大臣望著他那驚為天人的眼光，胤礽心里涌上來小小的得意與滿足。
再看康熙，那眼神驕傲的幾乎讓人無法忽視，他望向胤礽的眼神里寫滿了寵溺和贊賞，還閃爍著**臣都能看見的水光。
講書畢，康熙照例宣了給胤礽擇定的三位滿漢師傅覲見，他將胤礽也留了下來，并且對他道：“這三位都是朕特意替你挑的。皆是性情耿直品性溫厚的人，最適合輔佐你讀書了。今日朕宣他們來，一則為了考校他們的學(xué)問；二則也讓你提前看看他們?！?br/>
胤礽依言留下，侍立在康熙身邊，預(yù)備看康熙給他預(yù)備的老師。
三人依次走了進來給皇上、皇太子請安。
果不出胤礽所料，一眼望過去，這三個人皆是年逾六十以上的老人了，胤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到了這個年紀(jì)的老臣，還能不品性溫厚么！
康熙叫了起，臉上帶笑道：“朕選伊等為皇太子之師，實對伊等抱有極大希望的?；侍幽穗拗兆?，自有敕封太子之位，自幼聰穎伶俐，及至九齡便熟讀四書五經(jīng)通曉義理，滿文蒙文皆已熟記熟用，是朕最卓越之子也。朕自今日起將皇太子交給伊等，還望伊等實心輔佐皇太子，用心教授皇太子才好?！?br/>
達(dá)哈塔三人都顫顫巍巍的跪下謝恩，同聲道：“臣等必盡力輔佐皇太子！”
康熙抬抬手，讓三個人起來，這間隙里，他看了胤礽一眼，胤礽知道，康熙這是要開始考校三人的學(xué)問了。
說實話，康熙接下來對著三個人提出的問題，胤礽都能聽明白，但是他全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甚至在聽到康熙對著湯斌和耿介提出的問題時，胤礽都只是似懂非懂，至于答案，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對達(dá)哈塔，康熙是用滿文提問題的，胤礽就看見達(dá)哈塔想了許久，著急的冒了一腦門子的汗，等康熙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達(dá)哈塔才支支吾吾的答出來了。胤礽瞧康熙的模樣，似是對達(dá)哈塔的答案不甚滿意，只是勉強點了點頭而已。
而湯斌和耿介就沒有這樣好的運氣了。他兩個對康熙提出的問題，完全不會答。臉上雖不至于像胤礽一樣面露茫然之色，但都是一副苦苦思索而不能成答案的模樣。他二人比達(dá)哈塔停頓的時間還長，到最后還是依舊沒有說出答案來。
二人惶恐不已，都伏地請罪：“皇上恕罪，皇上所提之問題，臣等答不出來。”
康熙一聽立刻沉了神色，可看著胤礽在這里，他也沒有生氣，卻也沒有立刻叫湯耿二人起來，只沉聲道：“你等是朝中公推的學(xué)問深厚之人，連朕這等問題都答不出，還如何教導(dǎo)皇太子？朕日理機務(wù)尚能手不釋卷日日讀書，你等年老宿儒，怎可懈怠學(xué)問？朕不會裁撤你等，但你等也要用心讀書，將來，朕不僅要考?；侍拥膶W(xué)問，也要考校你等的學(xué)問，若皇太子不能有所精進，或你等也無精進，朕無賞，卻是要治罪的！伊等可明白？”
湯耿二人忙答道：“臣等明白。臣等一定遵照皇上的意思勤加學(xué)習(xí)并好好輔佐皇太子治學(xué)！”
考校三人學(xué)問，結(jié)果三人表現(xiàn)不佳?？滴跻彩Я伺d致，連他所說的第一道題都答不出來，再問下去也是枉然?？滴跛鞌[擺手，讓三人走了。
康熙轉(zhuǎn)頭對著胤礽不無遺憾的道：“胤礽哪，他三人學(xué)問雖不好，但教你尚且還能應(yīng)付，你放心，等你再大些，便可以天下為師，到時朕也可以教你，便也不必再費這番心思選如此惰學(xué)之人來教你了。朕瞧咱們滿人還好，倒是漢臣，自恃學(xué)問深厚，偏偏他們的學(xué)問，還不如朕這個滿人！”
康熙心道，若非皇太子出閣從師早有定例，他是絕不會依著那些規(guī)矩讓遴選臣子來教胤礽的，他必要親自教胤礽方好，大臣們只需輔佐就是了。
也不知胤礽跟著這幾位讀書，將來究竟讀成個什么樣子?？滴跣闹袚?dān)憂，便決意即使胤礽有了師傅，他對胤礽的教育也不可放松。
胤礽對康熙這話真心不贊同，不過他并未反駁，只點頭微笑道：“阿瑪說得是?！?br/>
不管湯耿二人學(xué)問如何，他們也都是年逾六十的老學(xué)究了，又是當(dāng)了一輩子差的老臣，康熙當(dāng)著他的面這樣不留情面的斥責(zé)和訓(xùn)斥即將要成為他師傅的人，胤礽心里到底還是看不慣這樣的行徑的。
若他果真是個九歲的小孩子，看見自己父親如此對待自己的老師，恐怕對老師的尊重和信服也就無從談起了吧？
康熙樣樣都過得去，要說起這個尊師重教，做的真是不好。
胤礽本來心里挺高興的，從乾清宮出來后，這心里就沉甸甸的。走了不多一會兒再抬頭，卻意外發(fā)現(xiàn)達(dá)哈塔三人就在他前頭慢慢的走，還沒來得及出乾清門。胤礽轉(zhuǎn)念一想就明白了，三人年紀(jì)大了，走路慢得很，所以比他早走了一會兒，卻也并沒有走多遠(yuǎn)。
胤礽忙趕了上去。
三個人本來慢悠悠的往乾清門走，在皇上那兒受了驚嚇的心還沒有緩過來，冷不丁看見皇太子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都有一瞬間的愣神，愣神之后就是驚嚇，反應(yīng)過來之后，三個人就要往地上跪去，要給胤礽請安。
胤礽真是不忍看見三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對著自己下跪請安，忙上前一步扶了離他最近的湯斌一把，口中笑道：“三位將是要做我?guī)煾档娜?，這禮可以免了。三位年紀(jì)大了，可以不必總是跪來跪去的。按理說，也該學(xué)生給老師行禮才對。”
胤礽還沒動，這話倒是把三個人嚇了一跳，湯斌忙擺手道：“這個使不得！使不得！皇太子真是折煞臣等了！”
“臣等陋學(xué)之人，忝居太子之師是臣等天大的福氣，并不敢要太子給臣等行禮?！惫⒔橐活^的汗，簡直覺得自己要熱暈了，偏生走不得，跟皇太子說話還得提著精神，他心里壓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胤礽看他三個熱得著實夠嗆，又見他三個形神戒備絲毫不敢放松，心里也替他們覺得累，本來有心為了方才的事兒想安慰他們幾句，又怕三人聽了越發(fā)多心，想了想，也只是笑道：“三位老師客氣了。我年紀(jì)小，要向三位學(xué)的東西多得很。我縱使再天資聰穎，也比不得三位學(xué)了一輩子的學(xué)問。就連皇阿瑪?shù)膶W(xué)問都是一點一點積累而來的，也并不是天下掉下來的，所以我是不敢自滿的。三位在皇阿瑪跟前是臣子，但是在我跟前，就是老師，并無其他?！?br/>
“何況，誰人能生而知之？就連皇阿瑪，也有他不知道的事兒。三位其實也不必妄自菲薄，方才的事，我并沒有放在心上，所以三位也無需放在心上的，咱們該做學(xué)問還是繼續(xù)做學(xué)問就好了?！?br/>
胤礽言罷，不等三人回他的話，就轉(zhuǎn)身走了。他也不是不想聽三人對他這話的想法，但師生尚是初次見面，彼此都還不熟悉，要想讓三人放下心防也是很難的。他又不愿意聽那些虛偽無意的客套話，所以只能選擇離開。畢竟，他已將心里想說出來的話都說了，這就夠了。
三人在陽光下望著胤礽遠(yuǎn)去的背影，默默無言。
半晌，達(dá)哈塔轉(zhuǎn)頭用生硬蹩腳的漢文問湯耿二人：“方才皇太子跟二位說了什么？”
胤礽方才的話，都是用漢文說的，達(dá)哈塔不會說漢文，所以他完全聽不懂。所有他的動作，都是跟著湯耿二人一同做的，他心里也挺郁悶的，湯耿二人都是漢人，皇太子照顧漢臣，說漢文，偏偏忽略了他這個滿人聽不懂漢文啊……
湯斌和耿介也不懂滿文。聽達(dá)哈塔這樣問，兩個人沒法兒跟他解釋，最后還是耿介一咬牙，憋了一句極其難聽的滿文出來：“皇太子說我等很好。并無他事?！?br/>
達(dá)哈塔哦了一聲，他放心了。
湯耿二人卻沒達(dá)哈塔那么心寬，他二人是好友，有些話不能當(dāng)著達(dá)哈塔的面兒說，可等達(dá)哈塔走后，他二人卻是可以說說悄悄話的。
湯斌道：“介石（耿介的字），你說，皇太子特意趕上來說這些話，是皇上吩咐他的嗎？”
耿介搖頭，低聲道：“我覺得不像。皇上不會那樣的。我瞧皇太子的模樣，反倒像是特意趕上來安慰咱們的。你聽他說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都是寬慰咱兩個的話。不然，你說皇太子為何非說漢文不說滿文呢？”
湯斌沉吟片刻，道：“你這么一說，我覺得也很像了。我之前還在想，外間傳言皇太子寬厚仁孝會不會是夸大其詞了些，沒想到今日一見，果然當(dāng)?shù)闷鹑屎穸至?。我私心里瞧著，皇太子仿佛比皇上還要寬厚些。我本來還擔(dān)心，怕教不好皇太子，如今見皇太子這樣，我反而不是那么擔(dān)心了。”
“你快別說這樣的話，小心被人聽見又生事！”
耿介道，“皇太子到底還是年輕。那些話他能說的，那是因為他是皇太子，身份在那兒擺著，有些話自然是可說的?？煽撞蟮淖郑┠闶鞘裁慈税?？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呢？皇上這些年親自教導(dǎo)太子，他的心思誰都能看出來，他就是想教出一個翻版的自個兒來。你明白這意思么？那就是說，皇上是什么樣兒，這太子就得是什么樣兒的！皇太子是一絲一毫都不得違背皇上的意思的，縱使皇上寵愛皇太子，但像今兒這樣擅作主張來找咱兩個說話的事兒，皇太子日后是不能再做了的。倘或皇太子明白，那是最好。倘或皇太子不明白，咱們就得教他明白！這也是皇上的意思，你懂么？”
耿介嘆道，“所以說啊，做太子之師一點也不容易，這責(zé)任和風(fēng)險都是重逾千斤?。』侍臃讲耪f做學(xué)問就只是做學(xué)問，哪兒有那么容易呀！所以說啊，孔伯你可千萬不能糊涂。到了太子身邊，還得比做臣子時更要謹(jǐn)慎、小心?！?br/>
“我明白我明白，”湯斌點頭道，“我只是瞧著太子聰穎，起了愛才之心了。也幸而當(dāng)初選太子之師時，我舉薦了你。要不是你跟在我身邊，我只怕還看不到這樣深。如今叫你一說，我反而憂慮甚深哪！”
耿介聽了這話，反而笑起來：“你也不必太憂慮。聽方才皇上的意思，咱們橫豎不過是教幾年的事而已。實在不行，還可以老病乞休，不會有什么大事的。我看皇上素來自恃甚高，太子發(fā)蒙都是皇上親自教導(dǎo)的，所以選旁人做太子之師，皇上終究是不放心的。何況，皇上已經(jīng)明言了，他對我等并不滿意。想來等太子大了，皇上還是會親自教導(dǎo)的?！?br/>
第55章
康熙來給孝莊請安，帶著一臉的春風(fēng)得意，不住的夸贊胤礽聰慧：“文華殿上，胤礽聲音清朗，孫兒觀九卿**臣，個個都讓胤礽給鎮(zhèn)住了。孫兒還算不上是少年英主，但孫兒敢保證，等將來胤礽即位后，必然是個英主！”
孝莊聽了只是笑：“胤礽表現(xiàn)的好，皇帝這么高興呀！其實我倒覺得，皇帝已經(jīng)稱得上是英主了，至于胤礽嘛，若皇帝教導(dǎo)得當(dāng)，將來也是不錯的?！?br/>
康熙自得了一番，忽又想起自己考校達(dá)湯耿三人時的情景下，當(dāng)下就有些面色不愉，抱怨道：“孫兒方才帶著胤礽考校達(dá)哈塔、湯斌、耿介的學(xué)問，結(jié)果孫兒的第一個問題湯耿二人就答不出來，這還是朝中公推的博學(xué)之人，這樣的人教胤礽，孫兒真是著實不放心??！孫兒心中總是憂慮，連公推之人都是如此，那旁人只怕是——”
康熙之話未盡，但意思已然很明顯了，他的憂慮不言而喻。
孝莊卻表現(xiàn)得很輕松，她只是對著康熙笑道：“皇帝又故意問了他們很刁鉆的問題吧？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么？你必定又是故意選了極其刁鉆古怪的問題問人家，好讓人家答不出來，借此在胤礽跟前顯示你的博學(xué)。我還知道，你這么做，也是為了在師傅們面前樹立胤礽的威信，不叫他們仗著自己博學(xué)欺負(fù)胤礽，是不是?。俊?br/>
康熙被孝莊戳破心思，也沒有否認(rèn)，只笑道：“知孫兒心思的，莫若祖母了。”
孝莊沒答話，也只是笑了一笑。
待康熙走后，孝莊才悠悠的嘆了一口氣。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蘇麻喇姑見孝莊嘆氣，便笑道：“您這是怎么了？太子順利舉行了出閣典禮，聽皇上方才的話，太子在文華殿講書也分明講得很好，這說明咱們大清國后繼有人了?；噬隙歼@么高興，您也該高興才是，怎么還嘆氣呢？”
“我倒不是為了這個，我是為了仁憲，”孝莊道，“當(dāng)初胤礽還小時，我就想著讓仁憲教導(dǎo)他，就像我曾經(jīng)教導(dǎo)皇帝那樣。但我的心雖是好的，可如今到底也沒成個事?；实凼且恍囊H自教導(dǎo)胤礽的，偏偏仁憲又不像我，所以到底也沒有如我所想的那樣?！?br/>
當(dāng)初孝莊多半是出于為仁憲太后考慮的心，怕自己去后，仁憲太后無所依傍，才會提出這個建議的。也是為了這個，他怕仁憲太后學(xué)識淺陋無法教導(dǎo)胤礽，才讓蘇麻喇姑拿了一堆書去仁憲太后那里，除了要教會仁憲太后滿文之外，還要給她好好突擊一下學(xué)問。
哪知道，她的這一計劃因為康熙的強勢干預(yù)和仁憲的學(xué)習(xí)進度極慢而夭折了。到了最后，胤礽還是搬去了毓慶宮，由康熙親自教導(dǎo)。
其實，孝莊自己心里也知道，胤礽是太子，是必不能給仁憲教導(dǎo)的。再說了，就仁憲的學(xué)識程度，也不足以教導(dǎo)胤礽，她不過是借此讓仁憲有個機會接近胤礽罷了。當(dāng)時她心中最理想的構(gòu)圖，就是康熙和仁憲同時教導(dǎo)胤礽，借此促進三個人之間的感情。只可惜，理想是好的，實踐起來卻無比的困難。
“可即便如此，如今皇太后和太子爺還不是因為您當(dāng)初的提議而好好的么？”
蘇麻喇姑笑道，“您都是為了他們好，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您和皇上當(dāng)初那是形勢所迫，您不得不親身教導(dǎo)皇上成人成才，何況皇上當(dāng)時阿瑪額娘都不在身邊，您教導(dǎo)他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可太子爺不一樣啊，皇上是難得的英主，又極疼他，自然是要親自教導(dǎo)太子爺?shù)模侍笥植皇亲硇膶W(xué)問的人，她只能照顧太子爺，若是談教導(dǎo)，恐怕是不成的。其實我倒是覺得，如今這樣才是最好的，皇太后跟太子爺有天倫之樂，皇上也可以獨享教導(dǎo)太子爺?shù)臉啡?，而您也不必?fù)?dān)心您百年之后皇太后無處著落，這豈不是三全其美么？所以啊，說起來，這到底還是您的功勞。這件事兒，還是辦成了的?！?br/>
孝莊想想也是，遂笑道：“你說的不錯，好歹因為我，皇帝眼里如今還能看得到仁憲，只要仁憲對胤礽好，將來我不在了，皇帝因為胤礽，也不會忘了仁憲的?！?br/>
——
胤礽完成了太子人生中的頭一件大事，心情也變得極好起來。雖然往后將會有更多的挑戰(zhàn)等著他，但是也不妨礙他小小的休憩放松一下。
五月的夜沒有白天那么熱乎，晚上的微風(fēng)也帶著初夏的溫柔與和煦。
胤礽不看書了，也不寫字了，他讓人架了個梯子在側(cè)殿旁邊，跟著就帶著大白爬上了屋頂，躺在房頂橫梁上枕著手臂看星星。
仁憲太后最近這些天身子都有些不舒服，也就不大方便將大白留在寧壽宮里了，仁憲太后本想將大白送到小達(dá)子那里去讓他養(yǎng)幾日的，胤礽聽說了之后，倒是不忍心讓大白又回上駟院去，便將大白帶回了毓慶宮，命小達(dá)子改由每天來毓慶宮探視大白，等仁憲太后的身子骨好了，再給送回寧壽宮去。
大白和他親，看他閑閑的躺在橫梁上，已經(jīng)長成一只成犬的大白也乖乖的俯臥在胤礽的耳邊，睜著如黑夜一般深邃的眼眸瞧著他，瞧了他半晌，大白兀自嗚咽一聲，閉上眼睛養(yǎng)神去了。
大白熱乎乎的身子挨著胤礽，胤礽看著天上閃爍的**星，忽而感覺夜色靜謐，倒是難得清靜悠閑。在這樣愜意的環(huán)境中，他感覺到一絲困意，正在胤礽預(yù)備就這樣閉目睡去的時候，耳邊忽而聽到了一聲輕喚。
“二哥。”
胤礽睜眼，循聲望去，當(dāng)下有些詫異：“四弟？你怎么來了？”
叫他的人是胤禛。
胤礽皺著眉頭看著扶著屋檐站在梯子上眼巴巴盯著他的胤禛，按說這個時辰，胤禛早就該安寢了，怎么跑到他的毓慶宮里來了？
胤禛抓著梯子，往下看了一眼，才抬眸看著胤礽道：“二哥，顧嬤嬤說，上面太危險了，叫你快些下去。在院子里看星星也是一樣的，不必非要到屋頂上去看。顧嬤嬤叫我勸你，二哥，你還是下去吧?！?br/>
胤礽要上屋頂看星星，顧氏是一百個不愿意的。可是胤礽執(zhí)意如此，顧氏拗不過他，更是勸不動他，也只得讓胤礽如此做了。但毓慶宮闔宮上下的人皆是不放心的，胤礽又不許人跟著上去，所以他一個人在屋頂上躺著，闔宮上下的人都在院子里站著，盯著房頂，生怕太子掉下來出事，那他們也就活不成了。
正巧胤禛此時來了，顧氏就像看到了救星似的，才將難處與胤禛說了，讓胤禛勸勸胤礽從屋頂上下來。
“都這個時辰了，你跑到我這兒來做什么？你出來跟皇貴妃說了么？”胤礽壓根不理會胤禛的話，只道，“你快些回去吧，要是皇貴妃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指不定鬧成什么樣子呢！這梯子危險得很，要么你就上來，要么你就下去，可不是你能站在上頭玩的！”
聽胤礽提到皇貴妃三個字，胤禛的面色一黯，蹬蹬蹬幾步爬了上來，也學(xué)著胤礽的樣子躺在旁邊的橫梁上，枕著手臂看天：“我沒偷跑出來，出來時，我跟奶娘說過了，我說我來找二哥說話的。至于皇貴妃，她眼前才顧不上我呢！”
胤礽聽胤禛不說佟額娘反說皇貴妃，就猜到有事兒發(fā)生，遂笑道：“她怎么就顧不上你了？她好歹也是你額娘，她不管你，誰管你？”
胤禛沉默了一會兒，忽而翻身起來，對著房下喊道：“顧嬤嬤，你們都走吧！不用擔(dān)心二哥，他在上頭好好的呢！我也不下去了，我要在上頭跟二哥說說話，你們也不必管，橫豎有二哥在，他不會讓我掉下去的！”
喊罷，胤禛負(fù)氣似的，將豎在房檐邊的梯子一推，梯子直接往下倒去，底下自有人接著。胤禛斷了下去的退路，心里頭這才暢快，轉(zhuǎn)個身又去躺著了。
胤礽早在胤禛翻身起來時就拽住了他的胳膊，抓得緊緊的，生怕胤禛一激動掉下去，這會兒聽見胤禛喊的話，他在心里苦笑，胤禛這話倒也對，橫豎有他在，他是絕不可能讓胤禛掉下去的。
看胤禛躺在那里，兩眼無神的發(fā)呆看天，胤礽用手掌撐著腦袋笑著看他：“你怎么啦？心里不痛快？有心事啊？”
“二哥，你知道么？”胤禛低聲道，“皇貴妃有孕了。”
“那是你佟額娘，不要胡亂稱呼，你這個毛病怎么總也改不掉呢？”
胤礽應(yīng)道，“這事兒我知道，今兒下午得的消息，皇貴妃有孕三個多月了，聽說，皇阿瑪高興得不了。胤禛哪，你難道不高興么？若皇貴妃生了個小阿哥，那就是你兄弟，將來長大了，就能像你和胤祚這么要好，這難道不好么？”
“那不一樣，胤祚再怎么樣，那都是我親弟弟，跟佟額娘所生的小阿哥是不一樣的，”胤禛紅著眼睛道，“二哥，你說佟額娘有了小阿哥之后，會不會就不要我了？到時候德妃娘娘那里我也回不去，那我豈不是沒有額娘了么？”
“能有什么不一樣？你看我跟你之間，不也是挺好的么？你也不是我親弟弟，我不是照樣待你好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胤礽隨口笑答，但在聽到胤禛后頭的擔(dān)心時，他的話便戛然而止，他定定的望著胤禛道，“你不相信皇貴妃有了親子后會待你如初？”
第56章
“二哥，難道你不這樣想么？”胤禛悶悶的道，“我和胤祚都是德妃娘娘生的，在生母那里區(qū)別都這樣大，何況是在佟額娘那里了。若佟額娘當(dāng)真有了親生的小阿哥，她還能不厚此薄彼么？”
“你說的這些，本是人生常態(tài)，就是你自個兒的左手和右手，你都尚且有偏愛，就別說是旁人了。何況，這事兒擱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難做到不偏不倚，這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
胤礽望著天空勾唇微笑道，“皇貴妃有了親子，她自然會分一些給她的小阿哥，你總不能要求她不愛她自個兒的親生兒子吧？胤禛哪，我知你心中擔(dān)心，但我可以肯定，皇貴妃絕不會因為有了親子就不要你的?！?br/>
胤礽轉(zhuǎn)頭看著胤禛，眼眸明亮若星子，“你到底也在她跟前養(yǎng)了這些年，你之所以擔(dān)心她這些，不就是對她還有感情么？你對皇貴妃有感情，難道皇貴妃對你就沒有么？所以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她不但不會不要你，更不會對你冷淡的。若是她真的那樣做了，也就不配做皇阿瑪?shù)幕寿F妃了?！?br/>
胤禛眼中還是閃過迷茫困惑，低聲道：“真的是這樣么？”
他細(xì)想想，覺得太子說得很對，皇貴妃待他很好，他正是因為怕失去皇貴妃，才會擔(dān)心的睡不著覺的。而如果皇貴妃也是如此的話，那么，大概也舍不得不要他吧？
“四弟，你應(yīng)該相信皇貴妃，我曾告訴過你，人是會變的，你自個兒領(lǐng)悟之后，不還是選擇了相信你愛的人么？世間萬事，你總得試一試，這是你自個兒決定的，難不成這一回，你就不敢試了么？”
胤礽溫聲笑道，“這一回，你也應(yīng)該相信皇貴妃，等到小阿哥出生后，你可以慢慢的瞧，看看皇貴妃到底是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薄情。上回你來尋我，我告訴你了一個道理。這回，我就再告訴你一個道理。有時候，你也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專注眼前，珍惜當(dāng)下就好了。有些事兒，等時候到了，自然該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的，不需要太擔(dān)心，”
胤禛默默的看向胤礽：“珍惜當(dāng)下？”
“對啊，”胤礽不看胤禛，轉(zhuǎn)頭看天上的星子，微笑道，“過去之事不可追悔，未來之事難以期待，人最重要的還是當(dāng)下吧。這也是我新近明白的一個道理。你看眼前這微風(fēng)，這滿天的繁星，不都是值得和應(yīng)該享受的么？何必執(zhí)著于那些沒有發(fā)生的事情呢？你把心思且放一放，等時候過去了，你再往回頭看看，這些煩惱，也就不值什么了。”
對于胤礽的話，胤禛默默無言。
他當(dāng)真依著胤礽所說的，在感受微風(fēng)，然后睜大眼睛看滿天繁星。
兄弟兩個各懷心事，氣氛沉寂片刻，胤礽又轉(zhuǎn)頭瞧了胤禛一眼，見他仍是緊鎖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禁低笑道：“你若心中實在想不通，不妨把你的煩惱給皇貴妃說一說。我看皇貴妃性情身為平和端莊，她素日待你也好，不會因為你的這些話生氣的，比起我，她大概更適合解開你的這個心結(jié)?！?br/>
胤禛垂眸，低聲道：“二哥當(dāng)初怎么沒建議我找德妃娘娘說心事呢？”
“找德妃？”胤礽毫不掩飾的哂笑一聲，道，“德妃她肯聽你的心事么？還是說，她有這個耐性和膽量聽你說么？我壓根就不會建議你這么做，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這么做的。你自出生起就養(yǎng)在皇貴妃身邊，若論親疏，你到底還是跟皇貴妃親近些，對德妃娘娘，不過是本能的對生母的依戀罷了?！?br/>
胤礽看了胤禛一眼，移開視線再看向夜空時，傾瀉出了一眼的溫柔，他道，“難道你就不想試試從皇貴妃的小阿哥出生起就跟他培養(yǎng)感情么？胤祚是你的親弟弟，可是他一歲多才跟你親近，如今身子不好，與你親近的也少，你都沒有完全的參與過他的成長。如果皇貴妃生下小阿哥，你可以日日跟他在一處，想怎么教他就怎么教他，這難道不令你期待嗎？”
胤礽說這些時，心里不由得想起的，是歷史上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他原本覺得，四阿哥胤禛是個工于心計，心思深沉之人?？蛇@幾年接觸下來，發(fā)現(xiàn)他所認(rèn)識和熟知的四阿哥并不是那樣的。眼前的胤禛還沒有成長成那樣的人，他很明白胤禛心里的苦處，所以，他總希望能給胤禛帶去一些他本來沒有接觸到的溫暖和陪伴。
何況，參與一個小孩子的成長過程，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對于這一點，胤礽是深有體會的。
胤禛盯著胤礽的側(cè)臉看，忽而有一種錯覺，素來冷淡嚴(yán)肅的二哥，好像今夜特別溫柔。
太子的眉眼據(jù)說肖似逝去的仁孝皇后，就只那一雙眼睛像皇阿瑪。胤禛盯著胤礽的側(cè)影，越看越覺得太子如果放松下來，不沉著臉的話，真的是一個很好看的人。
“二哥，你這話是在說我和你么？”
胤礽聽了直笑，轉(zhuǎn)過身去摸大白軟乎乎的肚子，背對著胤禛，他眼底閃過一抹冷冽，聲音卻是輕揚的：“不是。二哥和你不一樣，我們會比那更好的?！?br/>
又或者，比那樣的關(guān)系更差。
皇貴妃的小阿哥身份再尊貴，也只是跟普通的阿哥一樣，不會跟胤禛有太大的利益沖突。如果相處得好，胤禛和那個小阿哥會像親兄弟一樣。
而他卻不一樣。即便在這樣的幼年時光里，他與阿哥們相處的再好，等他們大了之后，一旦阿哥們不滿足于自己的身份，有了爭儲奪位的心思，那么他和這些阿哥們就是勢不兩立的關(guān)系了。
自康熙十四年他被明立為皇太子起，就已經(jīng)注定了這樣的結(jié)局。他是皇太子，擋住了所有阿哥們通向皇位的路，這皇太子的名位，就像是王母娘娘的發(fā)釵一樣，劃出了銀河的兩邊。以此為界，數(shù)年之后，等阿哥們成年，他們就再難有這樣和諧融洽的相處時光了。
胤禛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胤礽的異樣，他唇角輕輕揚起，點頭道：“恩，二哥說得對，我們會比那更好的！”
他決定聽二哥的話，找一個恰當(dāng)?shù)臅r機跟佟額娘去談一談，他也覺得，這件事應(yīng)該會有轉(zhuǎn)機的，說不準(zhǔn)，真的是他庸人自擾呢！
胤禛想通了之后，倒是放下了這一樁心事。頓時覺得，微風(fēng)很溫柔，夜空星子很明亮，他忽而想起一事，便開口問道：“二哥，前兩日聽皇阿瑪說，下個月太皇太后要出古北口避暑去，大阿哥和三哥都去，你去么？”
這事是已經(jīng)定下來了的，隨行人員康熙也已下了諭旨明發(fā)了。
皇貴妃懷著身孕，不宜出行，自然就不能跟著去避暑了?；寿F妃不去，胤禛自然也是不能去的。宜妃、德妃、貴妃鈕祜祿氏皆有身孕，都將臨盆在即，自然都是不跟著去的。
因此妃位里，康熙就只點了榮妃去，惠妃要留下來協(xié)理宮務(wù)，這回也不能跟著去了。但康熙把大阿哥帶去了，并且因著榮妃去，也把三阿哥帶上了。其余阿哥們都還小，諭旨上就都沒有提，自然也是不帶去的。
但是諭旨上卻沒提胤礽去不去。胤禛心里猜到太子可能是不去的，但到底不放心，總想著要問一問的。若是太子不去，他好歹在宮里還能有個伴兒。
他這回不能跟著去，也不是全因為皇貴妃有身孕的緣故。而是他年歲到了，正是該入上書房的時候?？滴跖滤昙o(jì)小帶出去危險，就想著讓他先入上書房從學(xué)，待他回來再考校功課。就這么著，胤禛這回是決計沒希望出宮了的。
對他來說，還是多少有些失望的。但若是太子能陪著他，好歹也是個安慰啊。
胤礽聞言，坐起來看了胤禛一眼，笑罵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指望著我成日里能陪著你么？還是指望著我們都走了，沒人管你，你好敷衍了事去玩去？我可告訴你，皇阿瑪都給我交過底，你每日課畢，都得到我這兒來背書我聽，每日得功課都是由我檢查的，別想賴過去！再說了，你在書房上課，我在懋勤殿讀書，咱兩個又不在一處，你就少動那些歪心思罷，正經(jīng)讀書是最要緊的！”
“誰動歪心思了？”胤禛撇嘴道，“大阿哥和三哥都走了，三個師傅對著我一個人上課可枯燥了。我是怕二哥也不陪著我嘛！如今知道二哥不去，我就高興了！橫豎咱們享福在一起，受苦也在一起，才是好兄弟嘛！”
胤禛說到后來，笑嘻嘻的望著胤礽。
胤礽看胤禛這個樣子，直嘆氣搖頭：“果然是孩兒的臉二月的天！方才還愁眉苦臉的，這會兒倒是笑容滿面了！真不知道你腦子里裝的都是什么??！”
胤禛這會兒高興了，才不管胤礽打趣他什么，翻身站起來就沖著房下院子里喊：“顧嬤嬤，把梯子架起來吧！我的話說完啦，我要回去啦！”
梯子很快就重新豎了起來，胤禛小心翼翼的爬上去，往下走了幾步，才站著對著胤礽笑：“二哥，我走啦！”
胤礽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跟著笑道：“去吧。路上小心些?！?br/>
胤禛高高興興的嗯了一聲，直接爬下去就走了，落到底下實地，還對著胤礽喊道：“二哥，我下來啦，我走啦！”
胤礽只是笑，并不再答他了。
他斜倚在房梁坐著，盯著皇城的夜空默默的想，若是這時，能有一知心人在此一同飲酒，那才是人間快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fēng)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蟀祝阏f這樣的好時光，還能維持多少年??？”
第57章
懋勤殿中，胤礽坐主位，達(dá)湯耿三人侍立于階下，侍奉皇太子讀書。
炎炎夏日，即使立于殿內(nèi)，也能感覺到熱浪的撲襲。胤礽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冊書，卻怎么也看不進去。非是因為熱，也非因為書的內(nèi)容不吸引人。而是因為達(dá)湯耿三人的不配合。
他一到懋勤殿坐下，還未開始讀書，就要求三人坐著給他講課?？扇擞彩遣豢献?，說這事不合規(guī)矩。胤礽勸了許久，仍是無用，他不得不放棄。
可是過了半刻鐘，看著三位老臣又熱又暈搖搖晃晃幾欲撲倒在地的樣子，胤礽終究還是忍不住了，他默默站起來，拿著書冊走到三人跟前站定，也不說話，就那樣默默的盯著達(dá)湯耿三人。
三人被他盯著，皆惶恐，耿介開了口：“太子起身所為何故？請?zhí)踊刈簧响o心讀書。”
“三位師傅這么大的動靜，我又如何能靜心讀書呢？”
胤礽也不管三人是否同意，揚聲喚了人去搬三把圈椅進來放在三人身后，“師傅們?nèi)羰遣豢献?，那我也只好陪著師傅們站著讀書了?！?br/>
怕三人不肯坐，胤礽又道，“師傅們年事已高，若是站著累出個什么好歹來，又怎么能繼續(xù)教我讀書呢？何況，沒有皇阿瑪?shù)臏?zhǔn)許，即使師傅們病了，也得帶病給我授課，那豈不是更辛苦？這又是何苦呢？”
達(dá)湯耿三人心里想坐，卻又不敢坐。原因也簡單，他們是怕康熙回來知道了會生氣而因此懲罰他們。侍奉皇太子讀書怎么能坐著呢？他們怕康熙覺得他們不盡心。
胤礽太明白三人的心思了，見三人還是踟躕猶豫不肯坐，他也橫了一條心了，沉臉擰眉道：“難不成，三位連我的話都不肯聽了么？”
不得已，他也只能拿皇太子的身份出來壓人了。
最后，還是耿介開了先頭打了圓場：“皇太子莫生氣。臣等坐著就是了。還要多謝皇太子體恤臣等年高之人?！?br/>
胤礽唇角有笑，不再多話，踏踏實實的回自己的位置上坐著去了。
通過這一段時日的相處，他確實能看出三人皆是耿直端厚之人，雖有些迂腐固執(zhí)，但也是情理之中。更重要的是，三人都是真心輔佐他讀書的。并且在話里話外，都流露出將他看作國之儲君未來皇帝的意思，都有一心希望他能夠勤加學(xué)習(xí)，以完他三人功業(yè)的愿望。
胤礽本來心中還有顧忌，如今揣摩出了三人的性情心思，也就沒了那份戒備了，他心中早就存了一些心事和疑問，不能與康熙說，卻希望可以跟輔佐自己的老師交談溝通一番。
滿文課畢，達(dá)哈塔先行離開，獨留下湯斌耿介二人給胤礽布置第二日的課業(yè)。
胤礽見達(dá)哈塔不在殿中，殿外又有自己的人守著，斷不會有人偷聽，他便合上書冊，定定的瞧著湯耿二人。
湯耿二人看方才還帶笑的皇太子忽而合上書冊一臉嚴(yán)肅的望向他們，心下都是一突，湯斌開口問道：“太子何故合上書冊？老臣還沒有布置課業(yè)呢?！?br/>
“我蒙皇阿瑪恩賜，有滿漢三位師傅教我，我心里其實是很高興的，”胤礽道，“只是我想問問兩位師傅，這授課之說的意思，是不是我有任何疑問，兩位師傅都會替我解答呢？”
湯斌點頭道：“自然是這樣的?！?br/>
耿介聽了這話，職業(yè)感和責(zé)任感爆棚，覺得自己絕對有義務(wù)替太子傳道授業(yè)解惑，因此跟著道：“太子若有疑問只管問，臣等若是知道的，一定會盡心給太子解答的?！?br/>
“這就好，”胤礽笑了笑，問道，“兩位師傅覺得，做太子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這個……”湯耿二人沒想到胤礽一開口就是這樣的問題，遲疑了半晌，還是湯斌先開了口，“老臣以為，身為皇太子者，最要緊的就是以皇上之心為心，別者，都不如這個重要?！?br/>
“依湯斌師傅所言，也即是說不管皇阿瑪?shù)囊馑既绾?，我都?yīng)該遵照皇阿瑪?shù)囊馑既マk，即使我有異議，也不能夠提出來嗎？以皇阿瑪之心為我的心，才是做太子最要緊的嗎？”
胤礽眸底閃過一抹冷意，“我看，湯斌師傅這話，是在教我如何討得皇阿瑪?shù)臍g心吧?！?br/>
湯斌聞言，正色道：“請?zhí)铀∽?，老臣要直言了。身為皇太子者，本就是皇上所立，為皇上百年之后的承繼人，本就該揣摩皇上的心思，當(dāng)以學(xué)習(xí)將來如何為帝。若是連以皇上之心為心都做不到的話，將來又何以為帝呢？何況，為太子者，總是不便與皇上的心思背道而馳的，這樣容易引起矛盾。太子可觀歷朝歷代的皇家，但凡太子有志，又哪一個又能善始善終的？身為皇太子，本就極難。所以老臣認(rèn)為，以皇上之心為心才是最重要的，當(dāng)然了，也是最難做到的。”
耿介見胤礽一臉深思，遂開言補充道：“回太子，臣也有話說。其實為太子，也不必如此死板嚴(yán)苛，倘或太子之異議確實與國家建樹有益處的話，是可以提出來的。當(dāng)今皇上仁厚開明，太子也沿襲皇上此風(fēng)，只要太子出于公心，言之成理，臣想，皇上多半都是會采納的。只不過，以皇上之心為心，當(dāng)屬太子謹(jǐn)守之本分?！?br/>
胤礽垂眸，沒有就湯耿二人的話發(fā)表任何言論，只靜默了半刻，又問道：“請問兩位師傅，皇太子與眾位阿哥相處之道，又以什么為最要緊之事呢？待諸位阿哥都成年后，皇太子還能與他們和平相處嗎？”
湯斌暗暗擦了一把汗，皇太子今兒這是怎么了？怎么總是問一些敏感又尖銳的問題啊？這叫他怎么回答呢……
湯斌覺得，這坐下來之后，明顯比站著還要累。他心里也不是沒有答案，而是這答案他不敢說出來
湯斌偷眼看向一旁的耿介，向他求助。看過去時，湯斌這才發(fā)現(xiàn)，耿介果真是條漢子，皇太子都問出這樣的問題了，耿介還是一副面不改色臨危不亂的模樣。
就見耿介思索半晌，他也不看湯斌，只望著胤礽答道：“回太子，依臣之愚見，皇太子與眾位阿哥相處時，只需一個誠字即可?；侍哟⒏鐐円哉\，這就足夠了。太子身份尊貴，但臣也不能對太子諱言，這個身份好是好，但卻也有不便。正如太子所問的第二個疑問一樣，待阿哥們成年，若阿哥們有不臣之心，皇太子將無法與他們和平共處，那么這個誠字，也就不需要了?！?br/>
耿介這話一出，胤礽還無甚表情的時候，湯斌已然心驚了，他望著多年的好友，心都涼了半截了，這個耿介！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都敢說出來，他不怕皇上知道了殺頭么！
胤礽聽了耿介的話，仍是不作任何評論，視線又落在湯斌身上：“那么，湯斌師傅的回答呢？”
湯斌暗暗在心里叫苦，授課以來，他已知太子聰慧，要想隨便編個答案糊弄太子是不可能的，須臾之間，萬千念頭涌過心頭，他到底還是一咬牙，斗膽說出了心里想的那個答案：“回太子，老臣覺得，一旦阿哥們成年，皇太子將無法與他們和平相處。利益紛爭，在所難免?！?br/>
他這話說完，自覺心都涼透了，湯斌想著，若是介石因大逆不道被處死，自己好歹也可以去跟他做個伴了。
可是，他卻一點也不后悔，身為太子之師，這些話不說的話，他也過不了自己心里那一關(guān)。
耿介在一旁聽到了湯斌的話，心里也是一番大驚，他還以為湯斌不會對太子直言相告的。但這番大驚之后，他望著猶自垂眸沉思的太子，心里卻在想另外一個問題，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覺得自己能隱約尋到太子的思路了，他想，那么接下來，太子該問他們，若是太子與皇子相殘，當(dāng)以何種對策應(yīng)對了吧？
哪知，正在耿介快速組織語言思索答案的時候，卻聽見胤礽笑道：“聽兩位師傅一席話，倒是叫我心思豁然開朗了，如此，還是要多謝兩位師傅對我不吝賜教，直言相告了。”
耿介一愣，太子不繼續(xù)往下問了嗎？
胤礽再次開了口，卻不是再說方才的話題了，而是轉(zhuǎn)回功課直說。一直到布置課業(yè)結(jié)束了，胤礽也沒有再提起方才的話題。
臨到要散學(xué)時，耿介忍不住了，開口就問胤礽道：“太子爺，恕臣多嘴，您不問問臣等，如將來遇方才那種情形，該用何等對策應(yīng)對嗎？”
話都說到這個節(jié)骨眼上了，耿介實在受不了皇太子只說一半的作風(fēng)。
耿介這話倒是得了湯斌暗地里一個大大的白眼，他幾乎是在心中大嘆，天哪，介石這是不怕死一次，他說這些話，這是要自求凌遲處死的節(jié)奏??！
胤礽倒是對耿介這問話不意外，他笑了笑道：“我想自己處理這些事，我想我自己能應(yīng)付的。如若應(yīng)付不來，我再來尋二位師傅教我吧?！?br/>
胤礽并不多做停留，臨出殿前，他又對湯耿二人笑道：“不過有一點，二位師傅可以放心，今日我們所說的這些話，一個字都不會傳到皇阿瑪耳朵里去的，我就算不能保全我自己，也會誓死保全兩位師傅的性命的?！?br/>
“學(xué)生還是很感謝兩位師傅今日的直言。就為了這個，學(xué)生也該給師傅們行禮的?！?br/>
胤礽言罷，含笑對著湯耿二人深深一揖，然后離殿而去。
湯耿二人呆立當(dāng)場，倒是忘了他們該給皇太子還禮一事，二人生生受了這一禮。
第58章
出了宮，見周圍四下無人，憋了許久的湯斌才開了口：“介石啊，就算皇太子年輕不曉事，你也年輕不曉事么？皇太子提出那樣的問題來，你就該避重就輕，隨便編個答案就是了，怎么能實話實說呢？若是真讓人知道了，那就是你一生的把柄了，到最后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耿介聞言笑道：“你如今到來尋我的不是了！方才太子問的第一個問題，也不是什么好答的，但要想糊弄過去也不難，你怎么也實話實說了呢？”
湯斌奇道：“我那話說了也沒什么，太子問身為皇太子最要緊的是什么，我即便答了叫人知道了，我也不怕的，那又不是什么把柄！我行得正坐得直，誰能說我什么！難不成，你是跟我較真么，我說了實話，你不甘示弱，也跟著說實話？哎，你也不看看太子后來問的是什么，那是能說實話的問題么！”
“那你先說說，你為什么要實話實說，認(rèn)真作答呢？”耿介不答湯斌的話，只問道。
湯斌想也不想，當(dāng)下便答道：“我當(dāng)然是為了皇太子?。〖热幻苫噬隙鞯?，將我欽點為太子的授課之師，我是必然不會敷衍了事的！太子不管問什么，我都要認(rèn)真作答。我早先就說過，若不教太子也就罷了，若是要教，就要好好的教太子?！?br/>
“你是為了皇太子，我也是為了皇太子啊，”耿介道，“太子年紀(jì)雖輕，眼界卻很遠(yuǎn)，從前咱們雖與太子接觸不深，可時常聽皇上提起，贊太子聰慧伶俐，學(xué)習(xí)能力極強，又及幾年前宮中捐銀那事兒，我冷眼瞧了這些年，早覺太子絕非池中之物，說句不該說的話，恐怕太子將來比皇上還要強些?！?br/>
耿介道，“孔伯啊，你說咱們等了這些年，不就是在等一個可造之材么？當(dāng)初你就同我說過，教誰都不如教太子的造化大。教太子可以成就太子，也可以成就咱們自己。我當(dāng)時就很贊同你的說法，方才太子問，做太子最要緊的是什么，你說是以皇上之心為心。我心里卻在想著，做太子之師最重要的，卻是以太子之心為心。太子若有想要知道的，我絕不敷衍，定要用我心中所想到的話去回答。對于成就太子來說，我這一身的榮辱實在是算不得什么了?！?br/>
“是啊，”湯斌望著多年的好友嘆道，“你說得對，比起成就太子，讓太子成才以至順利承繼皇上的基業(yè)來說，咱們這一身的榮辱也實在算不得什么了。雖說這些年，皇上提倡滿漢一體，又重用咱們漢臣，崇儒重道也做得比先帝在時還好，滿漢矛盾也緩解了許多。但在朝堂上，咱們漢臣終究是比不得滿臣的。許多事，咱們都做不得主。可這太子既然是當(dāng)初王熙大學(xué)士提議要立的，咱們漢臣就該護著，總有一日，太子也會記得咱們這份情誼的。何況，太子待咱們，也稱得上是禮遇重師了。”
耿介點頭道：“你聽太子今日問的那些個問題，都不像是他這個年歲該問出來的話。而且，我瞧得出來，他是刻意回避達(dá)哈塔大人的，他就是沖著咱兩個問的?？梢?，這些疑問在他心里頭存著不是一日兩日了，聽皇太子說的那些話，他心里的疑慮只怕比皇上還深些，有些事兒，皇上不愿意想，也沒有想到，可太子身在這個位置上，卻都想到了。孔伯啊，不瞞你說，我心里是多少有些欽佩皇太子的坦誠的，所以我才不顧及我自身跟他說了實話，咱們漢人最重嫡長，我總想著，能幫上太子總是好的。畢竟太子地位動蕩，對誰都不好?！?br/>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湯斌道，“可是叫我擔(dān)心的是，太子明知這樣的情況，卻不肯問我二人對策。你看，太子心里當(dāng)真能應(yīng)付嗎？叫我說，這歷朝歷代的例子都在那兒擺著了，皇太子將來的路，并不平坦哪！”
“是啊，”耿介也很是擔(dān)憂，“你我都是年高之人，給太子授課解惑也不過只有這幾年的時間了。太子如今年紀(jì)還小，等我二人致仕時太子也未及弱冠之齡，更別說其余眾位阿哥了，今日所說的情況恐怕那時還沒發(fā)生，你我二人只怕看不見太子是如何應(yīng)對的了，咱們摸不清太子的心思，著實是叫人發(fā)愁啊?！?br/>
湯斌跟著愁了半晌，卻道：“介石啊，要說愁也愁不到那里去。我瞧太子不像是沒有分寸之人，太子是心有成算之人，未必就應(yīng)付不來。何況我有信心，這幾年間，太子必能將我二人一身學(xué)問皆學(xué)了去，到了那時，他未必不能有對策應(yīng)付。將來的事也難說，咱們這幾年還在，也可以給太子出出主意，也不必太憂慮了。又或者，將來太子也會把他的心思告訴咱們，倒也不用急于一時了?！?br/>
耿介聽湯斌此話言之成理，便點點頭道：“你這話說的不錯?！?br/>
——
光陰似箭，似水流年。
轉(zhuǎn)眼便是康熙二十三年正月，皇貴妃十月懷胎月份已足，很快就生了個小格格出來。
胤礽得到消息時，正在廊檐下賞雪，聽到顧氏報說皇貴妃生了個小格格，他唇角勾起微微笑意：“這下，胤禛當(dāng)是放心了吧？”
格格到底不及阿哥，皇貴妃一日沒有親子，落在胤禛身上的寵愛就一日不會被奪走。
顧氏也跟著笑道：“太子爺說的是。聽皇貴妃宮中的人說，四阿哥聽見皇貴妃生了個小格格，也是很高興的。奴才私心想著，其實皇貴妃不生阿哥也好，若是生了阿哥，皇上一高興，將皇貴妃封了皇后，那小阿哥不也成了嫡子出身么，到底是對太子爺不好的。”
“這又有什么不好的？也只有奶娘你們才有這些說頭，皇貴妃的身份擺在那里，怎么就不能封后呢？”
胤礽知道宮里這些年都有傳言，說康熙之所以不封佟佳氏為后而是為皇貴妃，乃是因為疼愛太子之故，生怕皇貴妃將來生子太子會受了委屈，他是不信這些無稽之談的，縱使康熙有這方面的考慮，他覺得這不是主要的原因，康熙定是綜合了各方面的因素才做出這等決定的。
其實他倒是覺得，把佟佳氏硬生生的卡在皇貴妃的位置上，是有點委屈了佟佳氏的。
“就算皇貴妃當(dāng)真為后，生下了小阿哥，視為皇后親生嫡子，那又如何呢？難不成，我還害怕一個跟我相差將近十歲的小娃娃來奪我的太子之位么？我若是失位，必定是我自己作孽，大失人心才會如此，若我自己是個好的，我難道不能保護我自己么？更何況，皇阿瑪也不會讓這樣的情形發(fā)生的?！?br/>
佟佳氏若真有親生的小阿哥，這個小阿哥可不會因為自己是皇貴妃之子或者是皇后之子才來搶奪太子之位的。就連八阿哥那樣的出身他都有奪位之心，證明這生母的身份跟阿哥的野心并沒有直接的聯(lián)系。
“話是這么說沒錯，但皇上也是為了太子爺著想啊，”顧氏笑道，“何況，宮里頭閑話本就多，也不是人人都如太子爺這么明白事理的?！?br/>
胤礽一笑，轉(zhuǎn)頭問顧氏：“聽說，皇貴妃生小格格時，皇阿瑪也去她宮中等著了？”
“是啊，”
顧氏點頭答道，“皇上一直在外頭守著，直到皇貴妃生下了小格格，皇上看過之后才走的?；噬线€下旨封賞皇貴妃，今兒得賞的人不少呢?？礃幼?，皇上并沒有因為皇貴妃生的是小格格就不高興，反而是很高興的模樣。其實說來也是，自上回皇貴妃有孕卻小產(chǎn)后，宮里一度就有傳言，說皇貴妃已無法再生育了。這回倒好，皇貴妃順利產(chǎn)下小格格，那些傳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呢?！?br/>
顧氏跟胤礽這里正說話，忽見外頭胤禛笑嘻嘻的進了院子，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胤礽就沖著他笑：“二哥！”
等走近了，胤禛環(huán)顧著胤礽的院子笑道：“我一路走過來，外頭都在掃雪，就二哥這里，跟還在下雪時似的，二哥這滿院子的雪鋪著，怎么不掃呢？若是人手不夠，我借你兩個奴才使使！”
“瞧你那高興的樣子，怎么著，如今可是事事如了你的心愿了？”
胤礽望著胤禛微笑，顧氏給胤禛行禮后，就親自去端茶來給胤禛喝，胤礽看了胤禛片刻，又把視線**在滿院子的雪上，溫聲道，“這下了雪就是要賞的，都掃盡了還有什么意思？若不是時常要出入毓慶宮，連那條小路我都不叫他們掃出來，就如這樣天地初靜時的樣子才好看嘛！”
“今日是皇貴妃大喜的日子，你又好不容易放假不必去書房讀書，怎么不在宮里陪著皇貴妃，反而還有空閑跑到我這里來？”
胤礽往他身后望了望，見胤禛的奶娘乃至于貼身的宮女太監(jiān)都沒跟著，便道，“怎么就你一個人，你沒帶著你的人一道過來嗎？”
“我藏了好東西過來，我怕他們看見，就讓他們都留在外頭不許他們進毓慶宮里來，”
胤禛從他的白狐披風(fēng)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酒壇子來，湊到胤礽跟前，神秘兮兮的笑道，“這是我從皇阿瑪那里順過來的桃花釀，據(jù)說是味道極香甜，喝了不醉人的酒。我看著實在是很好，就決定拿它來送給二哥，就當(dāng)是給你的新年賀儀和謝禮了！”
第59章
康熙從不飲酒，只每年正月賜宴時，會跟著飲幾口。但他所飲之酒都是特制的，并不醉人。
像胤禛拿過來的桃花釀，就屬于康熙命人特制酒其中的一種。
“你——”胤礽聽了這話，真是不知該說胤禛什么好了，他將小酒壇子接過來，打開酒封湊近壇口稍稍嗅了一下，那味道果然透著一股濃濃的酒香，他將酒封重新封上，問胤禛道，“你偷偷嘗過了？”
康熙自己不喜飲酒，阿哥們又未成年，他自然是不許阿哥們偷偷飲酒的。就是胤禔，康熙都不準(zhǔn)他聞一下酒味，這要是被康熙知道，胤禛偷拿了特制的御酒，少說也得挨一頓罵。
胤禛聞言，不好意思的笑笑：“偷拿過來的時候，嘗了一小口，好辣的！一點兒也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味道香甜不醉人，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好喝！”
胤礽就知道是這樣，抱著小酒壇子又問道：“所以說，這壇酒不是你特意拿過來送給我的吧？”
胤禛不敢看胤礽了，轉(zhuǎn)頭望著院子里的雪，支吾半晌才低聲道：“……不是。是我好奇皇阿瑪?shù)木?，又見皇阿瑪賞了佟額娘好些，我就悄悄順了一壇出來，打算嘗一嘗，結(jié)果一點也不好喝。但是再拿回去放著肯定是不行了，三哥給我出主意說，可以把這壇酒送給二哥，這樣就算佟額娘發(fā)現(xiàn)了，也不能罵我，因為我可以說，我把酒送給二哥了。”
他跟胤祉兩個都覺得這酒很難喝，思來想去，兄弟兩個都沒辦法處理這個酒。再放回去決計是不行的，胤祉就給他出了這個主意。
他當(dāng)時想了想，覺得胤祉的主意挺好的，反正佟額娘素來就對二哥贊不絕口，就算知道他不是真的把酒送給二哥去了，就算知道是他偷偷拿出來嘗了的，只要這酒最終還是落到了二哥這里，佟額娘也不能再罵他了。
不等胤礽回答，胤禛抿唇又轉(zhuǎn)頭看向胤礽，很懇切的道：“我確實是想送二哥新年禮物和謝禮來著，但是一直選不好送什么東西給二哥，正巧聽見三哥那樣說，我就覺得送這酒也挺合適的。二哥現(xiàn)在雖不能飲酒，但藏個幾年再飲也是不錯的。我聽說，酒的年頭越久越甘醇呢！”
“胤祉也跟你一塊兒偷酒喝了？那他怎么沒來？”
胤礽聽了這話只是哭笑不得，拿著酒壇子打量了半晌，才笑道，“也虧得你們有我這個二哥在，若是沒有我，誰去給你們背黑鍋呢？”
“說說看，好端端的，為什么突然想送我新年禮物和什么謝禮了？去年新年怎么沒見你起這個心思呢？”
“因為二哥幫了我好些忙啊，而且上回那件事，我聽二哥的話，回去跟佟額娘說過了，佟額娘和我如今好好的，這都是二哥的功勞，佟額娘說，二哥這樣幫我，我是因為好好感謝二哥的，”
胤禛又笑起來，“三哥他不敢來，他說二哥若是知道這主意是他出的，肯定要罵他的。我說我不怕，所以我就沒要他來，我自個兒送來了！我知道，二哥就算知道了實情，也決計不會罵我的，對吧？”
“既是你的心意，那這酒我也不管它是怎么來的了，我只管收下就罷了。說來也巧，你若是真要謝我，送來別的我只怕還不可心，偏偏你送了酒來，倒是合了我的心意了！”
胤礽笑道，“這會兒雖不能喝，但總有一天能喝的！將來等你們兄弟都大了，就與一同我飲了這壇酒吧！”
胤礽夏天時還想著若能有飲酒的知己才有，這冬日一到，倒是真有人送酒上門了。
他眼下年紀(jì)還小，雖不能喝，但也不妨礙他高興，興致一來，當(dāng)即便揚聲喚了人來，要把胤禛送來的酒封嚴(yán)實了埋在庭院樹下，等到胤禛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再啟出來喝掉。
顧氏見胤礽興致頗高，也不敢細(xì)究這酒是怎么來的，也幸而太子爺沒吵嚷著要喝酒，便招呼了兩個小太監(jiān)抱著酒壇子去庭院最大的那棵樹下挖坑埋酒。
胤禛跟著去看熱鬧，胤礽仍是攏著墨黑大氅站在廊下看他們鬧騰，眼見著一地的瑩白全鋪滿了雜亂的腳印，心里倒是一陣止不住的惋惜：“他們也該小心些，倒是踩壞了這一地的雪！”
顧氏在一旁笑：“已是很小心了！太子爺就隨他們?nèi)グ?，瞧這天色沒有放晴的意思，橫豎還有幾場雪要下，到時候下了，照舊還是一地的白！”
胤礽聽說還有雪，倒也放了心。
只是盯著在那里呼呼喝喝指揮小太監(jiān)挖坑的胤禛瞧，看他紅撲撲的臉蛋上掛著燦爛的笑，又想起夏天時，胤禛一臉愁眉苦臉來找他訴苦時的模樣，倒也跟著笑起來。
他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提了個建議，哪里想到胤禛當(dāng)真尋了個時機跟皇貴妃攤牌了。而攤牌之后的結(jié)果，也甚好。
胤禛與皇貴妃溝通之后，心結(jié)全解，他與皇貴妃也越來越親近，皇貴妃待他也越來越好，儼然一對親生母子。胤礽每每見胤禛提起佟額娘如何如何，都是一臉的笑。反而是德妃和胤祚，漸漸在胤禛口里說的少了。
據(jù)胤禛說，他也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跟皇貴妃說了，他告訴皇貴妃，說這主意是太子給他出的?；寿F妃并沒有什么言辭，卻在第二日借故給他送了許多東西來。這倒是胤礽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沒想到他替胤禛解開心結(jié)，倒是意外的獲得了皇貴妃的好感。
大概，也是為了這個，胤禛才對他心存感激，這謝禮之說，也是從這里來的。
誰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壇酒根本沒能埋到胤禛十八歲的時候，甚至它被埋到樹下還沒有十八天的時候，就被人給挖了出來。
胤礽得到這個消息時，正是他在懋勤殿臨近散學(xué)之時。
“你說什么？！”
胤礽瞪著來傳信的小太監(jiān)道，“四阿哥跑到毓慶宮里把那壇子酒挖出來喝了？這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事？為什么不早些來告訴我？四阿哥眼下不是該在上書房里讀書嗎？怎么會到毓慶宮里去？你好好把話說清楚！”
小太監(jiān)忙道：“回、回太子爺?shù)脑?，這事兒也就是剛剛才發(fā)生的。四阿哥來毓慶宮時什么話也沒說，沖進來就去樹下把酒挖出來，奴才們還沒來得及阻止，那壇子酒就被四阿哥喝光了！”
小太監(jiān)是見情形不對然后急急忙忙趕來懋勤殿報信的，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胤礽見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遂不在懋勤殿里耽誤工夫了，他即刻就往毓慶宮趕。
到了毓慶宮，就見顧氏一人焦急守在外頭，見到他回來時眼睛一亮，很顯然就是在等他回來。
“奶娘，怎么回事？”
顧氏同胤礽一道進了宮門里，才道：“太子爺，剛剛得到的消息，皇貴妃的小格格歿了。”
胤礽一驚：“為什么？”
“御醫(yī)說是胎里太弱，生下來時就有些不好，調(diào)養(yǎng)了這幾日，到底還是因為身子太孱弱，又兼天氣太冷熬不住，就這么沒了，”
顧氏嘆了一聲，才低聲道，“太子爺，我估摸著，四阿哥多半是因為這個，受不住刺激才跑到咱們這兒來挖酒喝的。四阿哥來時，情形就有些不對，壓根不許人靠近，那一小壇酒沒幾口就喝光了，我沒敢驚動他，也沒敢聲張，更沒敢與任何人說，只吩咐了小太監(jiān)悄悄去懋勤殿尋太子爺回來。究竟是怎么樣，還得太子爺定奪方好。這會子，只怕皇貴妃顧及不到四阿哥了啊。”
胤礽一行聽顧氏說，一行看向庭院樹下，那里果有一個被摔碎了的空酒壇子，還有一堆被挖的亂七八糟的土，胤礽輕微嗅了嗅，果然空氣中還有尚未散去的濃烈酒香。
“跟著四阿哥的人呢，都沒跟著來？”
胤礽問了一句，見顧氏搖頭便擰了眉頭，一行往里頭走，一行又問顧氏，“四阿哥飲過醒酒湯沒有？”
這話一出，胤礽等了半日也沒得到顧氏的回答，他腳步一頓，轉(zhuǎn)頭疑惑看向顧氏，卻見顧氏站在那里，踟躕半晌才道：“太子爺，四阿哥并不許人接近他，奴才等試了幾次也不行，阿哥說什么也不肯喝下。奴才沒了法子，又不敢強逼，只好由著阿哥去了?！?br/>
胤礽聽了這話，心里一嘆，便道：“你再去預(yù)備一碗醒酒湯來，越濃越好，再去太醫(yī)院尋御醫(yī)過來，預(yù)備在外頭，我怕四阿哥熬不住酒氣病了。你們也不必進去了，等他好了，我再叫你們都進來?！?br/>
顧氏沒有就走，只遲疑道：“太子爺，這樣成么？動靜這么大，若是鬧的皇上知道了可怎么好？”
她之所以不敢聲張，也是怕皇上知道了反而怪罪太子爺私自藏酒。
胤礽道：“奶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眼下哪里還顧得了那些？何況，這事是瞞不住皇阿瑪?shù)?。四阿哥這會兒正該在上書房讀書，我猜他是得了消息就不顧一切跑過來了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yīng)當(dāng)已去看過小格格了。你說，他鬧得動靜這么大，皇阿瑪怎么可能不知道？我這會兒心里倒不是想著該瞞著皇阿瑪，而是擔(dān)心四阿哥的身子，要是由著他這么折騰，非得生病不可！所以說，這御醫(yī)是必不可少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皇貴妃怎么承受得住呢？”
顧氏一想，也覺得胤礽說的極有道理，忙忙的就預(yù)備去了。
胤礽沒先進屋，又喚了侍墨來，吩咐道：“你素來伶俐，你出去打聽打聽，是誰把小格格歿了的消息告訴四阿哥的，然后再打聽打聽，四阿哥來這里之前，還去過哪里。”
阿哥們在書房讀書，按理是得不到外頭的消息的，就算有消息也得散學(xué)之后才會得。他要知道，這消息究竟是誰透露給胤禛知道的。要說這人實是不安好心，他猜，不安好心的人，多半也就只有那么幾個人了。
嗣后又吩咐掃琴：“你在外頭候著，若有需要，我一叫你，你就進來?！?br/>
言罷，胤礽這才進屋去瞧胤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