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如非頓住。
片刻,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一歲時父母就離了婚,我媽出國另嫁,到如今沒看過我一次,而我父親也再娶,親情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三年了,都是這老鬼陪著我,習慣了。”
白安安內心悸動,隨即生出了恐懼。
——習慣了。
這三個字,太可怕,可怕到心突然抽痛。
“哼——”
凌夢對他的話又露出了鄙夷,“再說下去沒完了,那姑娘你去救吧,人我替你看著?!?br/>
救人?誰?
白安安不懂。
可孔如非卻有些詫異,一臉太陽打西邊出來的模樣。
“你不和我搶了?”他問。
“不搶了?!绷鑹衾浒恋钠擦似沧臁?br/>
“那好!”孔如非應完,一把扯了她身上的符,接著他對白安安說道:“有什么想吃想喝的,和她說,我去做點事?!?br/>
“……好。”
看了一眼活動著胳膊的凌夢,孔如非欲言又止,還是離開了。
凌夢一頓,跟著他也朝外飄了去。
此時此刻,冥界。
彥晴雪帶著冥帝去了黃泉路。
人如果魂魄離體,通往冥界的第一道關隘就是鬼門關,邁過鬼門關,就會踏上黃泉路。
到了黃泉路,靈魂觸碰到陰氣,即便命不該絕,沒過陰人或者陰陽師接應,靈魂很難自己再回到肉體上。
更甚者,若是靈魂跟著冥界的陰魂或陰差走過了黃泉路,那就到了望鄉(xiāng)臺。
一旦到了這里,靈魂看到自己的肉體后,就會意識到自己可能死了。
同時,肉體也會徹底涼下來,魂魄就算帶回去,也很難再回到肉體上。
孔如非如果想要救黎野,就必須在黃泉路找到她,若是在這里找不到,那她就是必死無疑。
黃泉路,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路,連接著人間和冥界。
這條路的前后左右包括上下,都被極其壓抑的濃霧籠罩,壓抑,迷茫,看不到過去,也看不到未來。
踏上這條路的靈魂,都只是淡薄的影子,沒有表情,沒有聲音,如同漂浮的陰云塵埃。
冥帝拉著彥晴雪來到這里后,看著去往冥界的眾多靈魂,一臉淡漠。
四周霧氣濃厚,冥帝攥了攥手心里那只涼涼的小手,問:“雪兒,你把她藏哪兒了?”
彥晴雪肉嘟嘟的臉鼓了鼓,小手掙脫開冥帝,抬起兩只胳膊,在空中劃了一個圈,一剎那,她的周圍開出了很多白色的梨花。
接著,在這壓抑的地方,憑空吹來一陣風,風帶動了她周圍的梨花,全部去了一個地方。
再然后,那里的濃霧被梨花撥開,里面露出一道淡薄的身影,黎野面容呆滯漂浮在那里。
只是,她的靈魂,和她本人有些差別。
她的頭發(fā),成了長發(fā),長度直達臀部之下。
沒了那厚重的土爆了的劉海,她的額頭露出,沒了那酒瓶底厚的眼鏡,自帶魅惑的狐貍眼看起來很妖魅。
發(fā)絲隱隱飄動,她比平時的模樣,漂亮了千百倍。
冥帝看到她后,邪魅妖孽的眼眸猛然一震,瞳孔瞬間閃爍起來。
他自然下垂的手,微微一顫,嘴里呢喃了一個名字:
“白月……”
“嗯?”彥晴雪聽到他的呢喃后,抬起臉萌萌的疑惑,“爹爹,您和我說話了?”
冥帝似乎沒有聽到彥晴雪的話,他的眼睛依舊直愣愣的盯著黎野那張臉。
彥晴雪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小腦袋歪了歪:“爹爹,娘親這個朋友靈魂很好看吧,頭發(fā)好長好長呢!”
這時,冥帝才回過了頭,他垂眸盯著彥晴雪那張精致的小臉呆了片刻,“啊……”
他突然有些呆。
彥晴雪雖然才五歲,可觀察力卻很敏銳,她察覺到冥帝有了些不自然,張開小嘴又說:“爹爹,人死后,真的好多靈魂和肉體有區(qū)別呢,這是為什么呀!”
“因為……”冥帝語氣突然深沉起來,“一個靈魂,會輪回很多次,靈魂不變,世事卻變化萬千,膚淺的肉體被時間的長河中沖洗,自然會有區(qū)別……”
話畢,彥晴雪那雙大眼緩緩瞪大,而后又慢慢垂下,她舔了舔嘴唇,喏喏道:“好想娘親……”
冥帝的手又是一顫,他忽視了彥晴雪有些委屈的模樣,視線再回到黎野臉上后,他面容上籠起了一層寒霜,壓抑而嚴肅。
他抬起手對著黎野,動用法力,把黎野從遠處直接吸了過來。
他的手握住了黎野的脖子。
黎野的目光依舊呆滯,無神無意識。
而冥帝看著她那雙眼,表情越來越陰鶩,身上華麗的長袍被他的能力鼓動,周圍的濃霧突然暗了下來,整個空間越來越讓人覺得窒息。
彥晴雪看他突然這樣,大眼又瞪圓了許多,卻沒說話。
許久后——
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眸光又涌現(xiàn)了溫柔:“雪兒,想去人間嗎?”
“嗯!”彥晴雪連忙點了點自己的小腦袋。
“那好,爹爹去看看你娘親,順便把這女人給你娘送回去?!?br/>
“好呀好呀!”
屆時,冥帝唇角帶上了笑意:“但你別去見你娘了。”
“為什么呀?”彥晴雪瞬間露出了慌張。
冥帝放開了黎野,他蹲下身子,大手輕輕揉了揉彥晴雪的小包子臉,輕聲道:
“如果被你娘知道我?guī)闳タ催^她好多次,她回來和爹爹吵架怎么辦?”
一瞬間,彥晴雪撇起了小嘴,大眼紅了個透透的,兩只小手攀上冥帝的肩膀,她哽咽的說:
“爹爹答應我,等娘親回來,你要和娘親永遠陪著我,不能再分開了。”
聽了這話,冥帝嘴角抿成了一字,他長長呼了口氣,眸光帶了些濕潤:“好,爹爹答應你?!?br/>
可彥晴雪抬起手抹了抹眼睛,這一抹,抹出了眼淚。
之后孩子喏喏的嗓音哽咽聲明顯,“那爹爹……為什么要把娘親,送給那個陸叔叔呢……”
孩子哭了。
冥帝眉心擰起,兩只手有些慌亂的蓋在了小人兒的臉上,替她抹了抹淚:“那是你娘和爹爹的約定,爹爹……爹爹也不想,可是……”
說到這里,冥帝露出苦笑,“爹爹不想你娘親埋怨我?!?br/>
“雪兒怕……”孩子哭出了聲,“娘親下一次回來,要是不要雪兒和爹爹了怎么辦?”
冥帝不知該如何回答孩子,他抬起頭,努力瞪了瞪眼睛,褪去了眼睛里的潮濕后,他把可憐的小人兒抱在懷里,轉了話題:
“你不是要給什么叔叔送禮物嗎,現(xiàn)在走,嗯?”
孩子使勁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而后冥帝寬袖一揮,他和彥晴雪在這黃泉路上隱去了模樣,他騰出一只手,攥住黎野的手腕,朝著眾多陰靈過來的方向走了去。
在孔如非的家。
白安安坐在床上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也破了很多處,可感覺不到疼,這讓她覺得很奇怪。
但看著全身包扎了好幾處的黎野,白安安顯得無比自責。
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從某一次開始,她就頻頻遇到惡靈呢?
沒一會兒,凌夢直接穿過房門,飄到了白安安身邊。
她無影無聲,白安安察覺到身邊有了冷氣扭頭看過去后,還是被嚇了一跳。
不知該說什么,她朝凌夢微微頷首,懼意明顯。
“怕我?”凌夢直言。
白安安搖了搖頭,隨后又點了點頭,“不知道,心情有些復雜……沒想到學長竟然也……”
凌夢斂下眼皮看著她糾結的模樣,又說:“白安安,你覺得孔如非人怎么樣?”
“嗯?”
面前的女鬼突然問這個,白安安稍頓片刻,她答:“學長挺好的?!?br/>
畢竟凌一童和周嬋對孔如非可是贊口不絕。
“是么?”凌夢唇角帶上了淡淡的笑,“那你和他當戀人相處相處怎么樣?”
“啊?”
白安安愣了愣,她沒聽錯吧。
可接著,凌夢直接談起了條件:“我們如非人又優(yōu)秀,長的還英俊,嫁給他,你以后也吃穿不愁……甚至,你是至陰女,他是陰陽師,他還能保護你,這波你不虧!”
聽罷這話,白安安蹙起了眉,面前的女鬼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知道陸以川,怕是孔如非說的。
但她是至陰女,她怎么知道的?
“這位姐姐,您怎么知道我是至陰女?”
凌夢眼神此時帶上了些冷蔑,“如非想知道你的生辰八字,那很簡單?!?br/>
“原來是這樣?!卑装舶矊χ陵幣母拍?,還屬于模糊階段。
“別轉話題,我剛才說的行不行?”
凌夢的聲音涼的刺骨,卻也有一種難以掩藏的,屬于她的痛苦,“你和他,都是人,可以在一起好好的活著,他不能和我在一起?!?br/>
而凌夢這種態(tài)度,只會讓白安安想到陸以川。
現(xiàn)在,她總覺得自己能或多或少理解剛才孔如非那種惱怒。
雖然清楚不能在一起,可她其實……也有些抗拒陸以川把這種不可能掛在嘴邊,那樣她連精神念想都沒了。
這種感覺,很恐慌。
“姐姐,學長不怕死……您為什么不同意呢,人不是……總會有一死嗎?”
她不知道自己這么問合不合適,但她的確想聽聽這位女鬼的回答。
看著白安安落寞的樣子,凌夢那傲氣的臉上突然顯露了一絲憂傷:
“你們活著,根本理解不了死去后,究竟會失去什么,靈魂會經歷怎樣的痛。”
“如非是個大男孩,很多地方不成熟,我陪著他照顧他,他依賴我,我懂??伤廊ズ?,體會不到幸福,體會不到心跳的感覺,只會被靈魂深處的各種執(zhí)念和無解束縛住?!?br/>
“體會不到幸福?體會不到心跳?”白安安對此,的確難以理解。
“心跳,就像吃東西,吃的時候覺得好吃,可吃完后,味蕾卻再沒有那種感覺,只能等下一次吃到才會覺得美好,所以人喜歡一種食物,會一遍一遍的不厭其煩的去吃,心跳也是?!?br/>
“活著的時候,心一次次跳動,才能感受萬千,死去……那種感覺就會變的朦朧,可死去也有情感,情感若是有起伏,靈魂會抽痛,很痛?!?br/>
白安安垂下眼,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里面噗通噗通的聲音很明顯。
的確,這種聲音不會在陸以川身上聽到,甚至她也見過他突然痛苦,在遇到藍冰兒的時候。
如今她想,那是他情感有過起伏嗎?
凌夢坐在了白安安身上,手蓋在她手上,聽著她心臟的跳動,接著又說:
“如非運動后的心跳聲很好聽,如非還很怕疼,如果他為了和我在一起,去自殺枉死,靈魂會受懲罰,那樣,會很疼,看到他疼,我一定也會覺得疼?!?br/>
這話說的很蒼涼,白安安透過凌夢的眼神,她讀到了深情。
“姐姐,您是不是喜歡學長?”她問。
凌夢沒有反駁,但也沒什么太大的表情,她噗呲輕笑了一聲:“嗯?!?br/>
她很坦白。
白安安覺得,她接觸過的女人,似乎都比她坦白。
“痛苦,我來受就好了,如非要好好活著,活到壽終正寢,輕松的被無常帶走才好?!?br/>
“我在地獄被煉獄過很久很久,靈魂被生割折磨過上萬次,我對痛苦,已經麻痹了,冥界很多沒能輪回的陰靈都是如此?!?br/>
白安安怔然,“很多陰靈都是?”
陸以川也是嗎?
“嗯?!绷鑹繇饫L,“我期待如非喜歡上一個姑娘,和她好好的在一起,結婚生子,體驗人間百味?!?br/>
“姐姐,那您為什么會和學長訂下冥婚呢?”
“為了能輪回,為了不被人把我打的魂飛魄散,需要他幫我?!?br/>
原來,他們一開始也是因為幫助。
“姐姐,您這么想,能舍得學長?”
凌夢笑了,飄渺的笑容很美,“我想看著他身邊有一個能照顧他的女人,看著他有人深愛,放了心才好?!?br/>
“那樣您不痛苦?”
“痛苦啊……”凌夢的聲音很淡然,“執(zhí)念不解,輪回無望,我選擇灰飛煙滅,愛過人就夠了,就夠了?!?br/>
“不求一生一世,不求永恒,愛過就好?!?br/>
——愛過就好。
四個字,一下一下敲在了白安安的心尖上。
心顫動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