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天真的被捅破了。就像在潔白的宣紙上滴下一大滴濃墨，再多的清水撒上去，只會讓那diǎn墨色更大更顯眼。隨著整張紙被打濕，也宣告著徹底的黑。原本就灰蒙蒙的天際，如今被濃煙包裹，隨著夕陽淪陷，大地終被遺忘。

    留在半山里的人們，見證了整個過程。而且，這里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半山，而是山腳下略高一diǎn的地方。

    彭公子是幸運的，他家的隊伍為了與他匯合，作出了正確的決定。冒雪登山讓彭家人毫發(fā)未傷，只是受了diǎn驚嚇。

    這幫要錢不要命的家伙，越是受了驚嚇，手里的東西就撰得越緊。連跑帶顛地，居然啥都沒落下。二十幾個人，大包xiǎo裹地，高原雪駝和騎乘的靈獸剛好三十匹，居然沒一只走失。

    老管家一個個拍著肩膀過去，老淚縱橫地挨個説著好。劫后余生可是大感動，彭公子也是激動地久久不能自已，連句應(yīng)景的話都説不出來了。

    一切都是如此摧枯拉朽，讓人哪有一絲還手之力。想起山腳下的那些冤魂，修為幾何都白搭，完整的和被踏成肉泥的，還不都深埋地下?，F(xiàn)在想救都沒得救。

    阿呆前一刻還在感同身受，下一刻就一腳蹬在老夏屁股上。

    “早就跟你説好好擱家呆著，就你倆損賊，哭著喊著偏要出來玩！玩吧！現(xiàn)在玩?zhèn)€半死，你説咋弄？”

    老夏剛才還跟著彭家人瞎感動，挨了一腳才知道后怕。水汪汪地大眼睛咔吧咔吧，這就蔫頭耷拉腦地，開始裝無辜。阿呆咬牙切齒地，才忍住沒踹第二腳。用手diǎn了diǎn這哥倆，實在沒啥可説的。

    自己的英明決定，哪一回被采納過？恨鐵不成鋼，那也要先是鐵才成啊。就這倆慫貨，説啥能往心里去？

    這時候，xiǎo苗只知道揪住阿呆胳膊不撒手，對他想踹誰倒不是很在意。仇管家離得近，盡管身心疲憊，還不忘勸慰一句，老頭真是個好老頭。這一次要是也能安然回去，一定要好好相處一番。

    經(jīng)過剛剛的大恐怖，苗家的主心骨徹底換成了仇管家。這一diǎn實在沒啥異議。

    彭家是客，在人家地頭上，還是要客隨主便的。于是，所有的男丁都圍著老頭，直勾勾地等著他拿主意。

    彭家這次的女眷都留在了萬獸莊，故此，僅剩的四個女眷都歸慕容氏管著，連苗苗也不例外。這會兒可不是黏糊的時候，早被扯過一邊。瞧那光景，是不想給大伙添亂，卻也不知該干些什么。慕容氏不留痕跡地交了權(quán)，心里卻沒松快多少。臨出來時，夫人千叮嚀萬囑咐，這下好，趕上天災(zāi)，恐怕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場間就這么沉默著……。

    四姑娘峰dǐng升騰的蘑菇云越來越壯碩，隱隱露出的熔巖光亮忽明忽暗地。掩映在眾人臉上，顯得個個陰沉不定的。在這黑暗的時刻，恐怖的火山倒成了唯一的光源，眾人慌慌張張地都忘了diǎn亮火折。

    仇管家知道大伙都在等，等他的一個好念頭。剛剛?cè)氯铝藘蓚€時辰，現(xiàn)在精神頭明顯不濟，心里又不得不飛快地轉(zhuǎn)?？赡腥酥挥性谶@個時候才有用，躲是不行的。況且，褲襠里一早就有個東西在，想躲也沒地方。

    阿呆蹲的離老頭很近，手里正拿著根樹棍棍，非常專心地畫圈圈。

    明明只有兩條路，是走是留而已。每個人都可以抬腿就走，或者一屁股坐下來。干干脆脆、連想都懶得想?？涩F(xiàn)在是一群人，還拖家?guī)Э诘兀虑榫蜎]這么簡單了。

    那個有資格決定的人，一定是能托付的人。這就是長者的使命，起碼像阿呆這種胡茬不硬的就不行。即使，他説的很對。

    論面相，老夏一把連鬢絡(luò)腮胡，真的很配這角兒?？上?，這家伙一早就給自己定了位，那就是阿呆的后面，老吳的前面，老實蹲著呢。同樣是畫圈圈，他就總畫不圓。

    危急時候，嫌人家磨嘰的請閉嘴，自行其是的，滾球去！因為，你沒這個資格。也沒這權(quán)力瞎嘞嘞。你只能決定自己的命，選擇跟上或者另辟蹊徑。所以，在煽動別人之前，請先管好自己。

    一片眾星捧月中，仇管家長身而起，負手面相四姑娘峰沉吟良久，這姿勢帥極了。慕容氏眼中亮起久違的第一顆星星，xiǎo苗微微地張開了xiǎo嘴，大丫頭跟虎妞撰緊了xiǎo拳頭。

    “餓了！”

    “吃飯！”

    轟，一眾頹然而倒。

    智慧的長者發(fā)布了他的決定，他居然還有第三條路。額滴神啊。

    第一個舉雙手贊成的，是阿呆。就見這位爺，一竄老高，還連踢帶卷地趕起那哥倆，操持去了。

    別人不懂，他這個游擊將軍卻是明白的。干大事之前一定要吃飽，這在沙場上不知救了多少人命。將軍學(xué)會的第一條兵法，不是啥鬼球‘圍魏救趙、李代桃僵’，而是啥時候放飯，啥時候勒著肚子也要玩命跑。

    第二個應(yīng)和的是彭府的老管家?？谥写舐暤剡汉戎?，把年輕的子侄們一個個轟起來。

    那邊的慕容氏沒吱聲，心底里恨恨地道了聲死鬼，臉上卻不經(jīng)意地藏著笑。苗xiǎo姐為首，連著大丫頭和虎妞，整整三張血盆xiǎo嘴錯愕的咧著，好懸沒脫臼。

    見有人領(lǐng)著，眾人一哄而散，獨留仇老頭在原地擺深沉。其實，老頭偷偷望著阿呆背影，感激了很久。只有過來人才懂，啥時候該干啥事。

    是走是留都不重要，關(guān)鍵是一條心。五十幾號人，一地的車子牲口，亂哄哄起來，永遠都成不了事。這時候，能説話的越少越好，能干活的一個都不嫌多。

    有心人早就有數(shù)，還懵著的要過一會才能明白。這里的動靜至少半天才能傳到莊上，亂上一陣子，各家的救援隊才會出發(fā)。這樣算下來，七八十里地，趕到谷口最快也要明天早上?，F(xiàn)在急還不是時候。

    況且彭家的人剛拼過命，現(xiàn)在人困馬乏地，至少也要喘口氣再説……。

    淡定這件事，嘴上説説容易，可真事到臨頭就不是人人都行了。當五堆篝火diǎn燃，焦躁依舊寫在每個人臉上。一萬年一次的焰火晚餐，哪有人真吃得下。再説，不斷落下的粉塵就黏在食物上，這口味還好得了。

    除了呆爺跟老頭這一對，人爺倆還不忘互相倒酒呢。滾滾爆響就在耳畔，二人高聲地説著話，倒像是淺聲低語的體己。

    苗家的老林還剩下半山，柴薪夠燒到天荒地老。冬圍祭為期十天，就算進山多久因人而異，兩家人的準備卻都充足。如若有甚變故，最后宰了靈獸也能撐個把月。所以，留守待援是最穩(wěn)妥的。

    可地龍就在眼前肆虐，地動山搖地，早就人心惶惶，哪還有人肯呆在原地不動。君子還不立危墻之下呢，腳下這座山你保準就靠譜？這一條路行不通，那就只有走。

    剛剛一老一少已經(jīng)留意過那些堵路之物。下面是大塊的冰和石頭，上面是厚厚的一層雪沫。用一丈長的木桿探過，深一腳淺一腳的。現(xiàn)在黑燈瞎火地，走上去很容易就陷進去。更麻煩的是，周遭越來越暖和，那一層雪正在融化，最上面的一層已經(jīng)像稀粥似的了。

    不久前的山崩，讓冰雪一直堆積到谷口，那個本就和緩的邊界，恐怕早已埋沒。二人心下揣測一番，這一段起碼要走幾十里。面目全非之下，沒準就走進湖里去。所以，開始就要繞個大彎……。

    只要一走，這些車帳靈獸通通都要舍棄。沒法子，人的腳上可以綁木板，牲口綁上了哪里還能走路。金眼瞪羚再神駿，可踨躍之前也得腳踏實地才行啊……。

    當隊伍里年紀最大的兩個老者商議已定，出發(fā)前的準備就開始了。

    大伙都顯得迫不及待，哪怕天依然很黑很黑，恐怕還會越來越黑。此刻，走夜路已經(jīng)沒人在意了。

    有些人是個例外，至賤二人組就很仔細。親生父母養(yǎng)的，還真知道心疼自己。阿呆想起進大澤的那次，哥倆全身披掛恨不能鉆進王八蓋子里。這次事急從權(quán)，算精簡到極diǎn了。

    還有些人就很不舍，費勁巴拉抬上來的輜重沒幾樣是能帶走的。最心疼的就是那幾十頭靈獸，有些還是各自心愛的坐騎，可都是自xiǎo親手帶大的。

    “大難臨頭，人都顧不上，哪還管得了它們？”

    ………………。

    看著虎妞眼淚吧擦地，xiǎo苗也正摟住一匹杏花驄不撒手。仇管家幽幽地嘆道。

    阿呆聽聞，心下也不好受。獨自走到邊緣處，盯著曾經(jīng)的鏡泊湖方向。它完全消失了，只有那處斷崖還露出個尖尖。

    心中想著，等這里的冰雪消融，恐怕會有一座更大的湖出現(xiàn)。只是太多的尸身留在這里，就算七星紅鱒依然如故，苗家的特產(chǎn)恐怕也再無人問。

    正想著這些沒邊沒沿的事，天空中的灰雨越發(fā)的大了，原本就嗆人的硫磺氣息現(xiàn)在更加猛烈。人人早都像磨坊里的伙計，此刻就更沒法瞅了。

    渴望期待著黎明，可沒人知道這一天是永夜，很久之后陽光才會再次降臨這片高原。如果不是倦鳥歸巢是天注定，那些受了驚嚇的金雕依然不肯歸來。如果不是一次異常猛烈的噴發(fā)震天動地，所有的獒犬開始哀嚎，他們甚至已經(jīng)錯過了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