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院外的青石小徑上三三兩兩的沙彌僧人緩步而過。

    楊不留不緊不慢地沿著路旁的矮籬繞到正殿側(cè)旁，遠(yuǎn)遠(yuǎn)覷見一身鵝黃襖衫的念兒正立于前院掛滿紅綢帶祈福求緣的古木之下，虔誠地雙手合十眼睫微闔，默念了許久方才踮起腳尖，費(fèi)力地去勾古木的枝椏。

    玉琳瑯抱臂倚在樹旁，瞧著念兒連顛兒帶跳的笨拙模樣笑得花枝亂顫，湊趣兒地隨手奪來小丫頭的紅綢帶，縱身掛在了幾近樹梢兒的枝杈上，穩(wěn)穩(wěn)落地又揚(yáng)了揚(yáng)下頦，一幅矜傲討巧的模樣。

    念兒卻登時好不樂意的掐腰嗔怒道，“你這人！不是自己綁的就不靈了！”

    玉琳瑯本得了院中姑娘婆媳驚喜喊叫喜上眉梢，孰料被這小丫頭兜頭潑了一桶冷水，沒等孔雀開屏先惹了一身的不快，佯怒的拂袖轉(zhuǎn)身要玩兒個憤然離去，一扭頭，正瞧見楊不留眉眼帶笑地踱到正殿殿門前站定，藏躲在裊裊的香爐后面望著他倆輕笑。

    一眼拂過念兒時溫和似春風(fēng)，兩眼定在玉琳瑯的身上，卻微微瞇了一下，眸光里點(diǎn)了幾點(diǎn)寒墨深重。

    玉琳瑯在長街討生，識人論斷總要先出賣三分試個底線他應(yīng)承了護(hù)國寺主持之請，順?biāo)浦鄣赝鎯毫艘辉庹埦氘Y，甫一瞧見楊不留望向他的眼神，心里登時明鏡兒似的心虛，他似有意似無意地閃身一躲，避開楊不留戳在他身上的視線，回過頭來捅咕了一把又討來一條紅綢帶準(zhǔn)備丟在樹杈上的念兒，催促道，“誒誒誒，你主子回來了，別玩兒了?！?br/>
    求個姻緣問個平安正是念兒這個年紀(jì)無比熱衷又貪求的年紀(jì)，她轉(zhuǎn)過身來一溜煙兒的跑到楊不留跟前撒嬌求她再等一會兒，得了楊不留彎起眉眼笑著叮囑了一聲“不急”，又撒了歡兒地跑回去，紅撲撲一張小臉兒抻著胳膊腿兒，竭力地探著幾乎觸手可及的姻緣天意。

    玉琳瑯撓了撓鬢側(cè)，尷尬地笑著湊到楊不留身邊去，掩唇又咳了一聲，搭茬兒道，“看樣子，跟那和尚聊得不錯?！?br/>
    楊不留掀起眼皮，陰惻惻地剜了他一眼，“若是談不妥，恐怕我也很難從那院子里全須全尾地走出來不是嗎？”

    玉琳瑯平日里跟各色各型的姑娘們打交道，心里門兒清，那吵吵嚷嚷的姑娘最好應(yīng)付，反倒是面子上波瀾不驚溫溫和和的，半數(shù)以上揣了一肚子壞水玉琳瑯站在她身邊好一陣頭疼，忙不迭地琢磨著詞句準(zhǔn)備如何解釋逢迎，誰知剛喊了一聲“楊姑娘”，楊不留便截口打斷他，反問了一句，“你先前說過護(hù)國寺水深，那依你之見，這深水之下是清是濁？又究竟有幾分深淺？”

    玉琳瑯堆出的笑意僵在臉上，覷著楊不留眼尾眉梢的勾翹，怔怔地盯著她愣了半晌方才遲緩地意識到，這姑娘咄咄逼人地給他讓了一步臺階，逼著他往這艘賊船上跳。

    伶牙俐齒不著調(diào)的琳瑯公子莫名一慌，“楊姑娘，我……”

    楊不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通風(fēng)報信報得不是挺快的嗎？許你探明我的來意底細(xì)，就不許我再問一問你藏了多少貓膩嗎？怎么，這會兒要講起甚么仁義禮信了不成？”

    玉琳瑯頓時被她噎得沒聲兒。

    得，這是正兒八經(jīng)的記仇了。

    玉琳瑯哭笑不得地戳在護(hù)國寺和肅王府中間受著夾板氣，唉聲嘆氣地作勢要跪，剛抖袖子便被楊不留揪著衣領(lǐng)站穩(wěn)，抹平褶皺低低笑道，“行了，逗你的?！?br/>
    楊不留眉眼彎彎地散了眸子里的戾氣，清了清嗓子不再吊著那點(diǎn)兒陰陽怪氣兒嚇唬他，一邊對著遠(yuǎn)處成功掛上綢帶轉(zhuǎn)頭傻笑的小丫頭招了招手，一邊稍微歪頭，壓低聲音道，“日后所行之事，恐怕免不了玉秦樓相助，玉老板，有勞了?！?br/>
    玉琳瑯對于楊不留有所訴求之事倒不意外，卻是沒料到，她這剛記了仇，轉(zhuǎn)過頭來就能變臉伏低，把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的事兒這么爽快利落地接到一塊兒去為商但求利，只不過這利益也分長短，攤上楊不留這類不顯山不露水悶聲憋大招兒的同伙，總難免讓人陡然生出幾分躍躍欲試。

    于玉琳瑯而言，識人論斷無謂于能不能把這人的念頭秉性琢磨透徹，卻必然得有個志同道合的目的支撐著，現(xiàn)如今行商做事在朝堂只手遮天各方把控之下舉步維艱，那從天而降的機(jī)會擺在跟前，搭上這艘動搖時局的賊船，又有何不可呢？

    玉琳瑯短促地笑了一聲，一句“聽?wèi){差遣”剛到嘴邊，就被念兒這丫頭興奮不已要拉著楊不留進(jìn)大雄寶殿敬香拜佛的飛撲擋了個徹底，尷尬地在地上摔得拼湊不齊。

    玉老板被這蹦跶來蹦跶去的小丫頭惹得快撒氣。

    楊不留無聲地對他笑了笑，權(quán)當(dāng)應(yīng)著了。

    念兒今日在護(hù)國寺壓根兒沒覺出甚么波譎云詭，倒是佛殿羅漢堂轉(zhuǎn)悠了個遍，也甭管這位菩薩掌管的是人間疾苦哪一攤，挨個兒拜下來都許了兩個愿，一求主子們平安，二求肅王府子嗣興旺，孩子的性子千萬要像楊姑娘。

    楊不留排在蓮花墊后面眼睛瞪得溜圓，也不知是該羞赧還是該苦笑，小聲不解道，“像我做甚么？”

    “你的性子溫和又穩(wěn)當(dāng)，不像三殿下，年紀(jì)小的時候憋著壞呢！貴妃娘娘說的……”念兒煞有介事地咋舌嫌棄了一陣兒，一把按住楊不留的肩頭讓她跪好，對著金身佛像拜了三拜，又伏在她耳邊道，“姐，這兒可靈了，你多拜一會兒，我在殿外等你?！?br/>
    小丫頭說風(fēng)就是雨地把楊不留按在蓮花墊上轉(zhuǎn)身就沒了影兒。她卻不知，楊不留待之神佛向來是敬仰有余信仰不夠，虔誠跪拜談不上，可就這么站起來似乎也不妥，只好干巴巴地雙手合十望著金身佛像，腦子空空的一無所求。

    楊不留一雙眼睛瞪得酸澀。她平生所求似乎沒甚么盡善盡美的好事兒，念叨起來怕是會擾了佛祖的清靜，她眨了眨眼睛，微微嘆了口氣，跪坐了一會兒就撐著蓮花墊準(zhǔn)備起身

    正這當(dāng)，候在她身后的一位大娘正合掌嘀嘀咕咕地閉眼念叨著，一不留神，被她毫無征兆的動作嚇了一跳，側(cè)身一躲，正跌在一旁身著晴藍(lán)長衫的公子哥身上，沉重地撞得兩人齊齊趔趄了一下，險些跌在地上。

    楊不留緊忙上前攙扶了一把。那大娘似是被她打斷了念詞動了氣，卻礙于佛祖面前不便吵嚷，暴脾氣漲了滿臉不能發(fā)作，又得了公子哥輕聲一勸，只能碎碎地低罵了幾聲就此作罷，抬手一扒拉，推開楊不留跪禮拜佛去了。

    楊不留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直待到殿外的念兒望見殿內(nèi)的動靜跑進(jìn)來問詢她才失笑搖頭，捏了捏小丫頭的手臂示意無礙，轉(zhuǎn)而拉著小丫頭在殿門口等了一會兒，同那位幫忙解圍的晴藍(lán)長衫的公子哥頷首致謝。

    淺淺寒暄執(zhí)禮道別，楊不留稍稍低頭，無意瞥見那公子腰間墜著的一枚玉佩玉佩不大，通體無暇水色清潤，雕刻的花紋別致精巧，似是伏虎，眼熟得很。

    長衫公子臨別之際緊追了兩步，抬手虛攔在楊不留身前，笑得一派端方，輕聲道，“在下姓魏，不知姑娘芳名幾何？日后若有機(jī)會，可能再見敘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