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梅花已紅了。

    李極身著一件帶金邊的黑色長袍，站在一顆梅花樹前，喃喃自語：“等到半個月后，二皇子來了，說不定正是這梅花開的最好的時候?！?br/>
    他輕輕擦拭掉花瓣上的積雪，又輕輕嘆了口氣，道：“這天，倒也是越來越冷了?！?br/>
    李極的身后站著一個人，是一個白袍書生，他手里拿著漆木花雕的折扇，扇尾處又掛著一塊不大的玉飾。

    李極平生只有兩個愛好，一是養(yǎng)花，二便是養(yǎng)鳥。

    他把花種在冬天，把鳥養(yǎng)在天上，這也正如同他的人一般，堅韌，高雅，又孤傲。

    李極將花瓣輕輕拔下，又捏在手心，道：“事情辦得到怎么樣了？”

    書生拱手鞠躬，道：“昨天一共去了十三個人，一直到現(xiàn)在，暫時還沒有人回來?！?br/>
    李極忽然把花瓣吃到嘴里，淡淡道：“那就是失敗了?！?br/>
    書生的頭垂的更低，道：“是失敗了?！?br/>
    李極道：“原因呢？”

    書生深吸一口氣，迅速道：“昨晚的十三人無一不是江湖上的好手，縱使有詹云然在也能有足夠的把握讓那姓秋的賤人喪命。”

    李極靜靜的聽著。

    書生繼續(xù)道：“恐怕那賤人找到了新的幫手?！?br/>
    李極挑著眉頭，道：“難道她還能把虎威鏢局的武總鏢頭給捎上了？”

    書生道：“她在虎威鏢局雇的大多都只是些中庸之輩，為的也只是掩人耳目。”

    李極點點頭，道：“叫些人把下山那條道好好的盯住，我要在今晚知道她到底有哪些幫手?！?br/>
    書生輕聲應(yīng)下，彎著腰慢慢向后退去。

    李極似又想起什么，忽然回頭，道：“還有，去把奇徽那小子從落鳳閣里撈出來。”

    風(fēng)雪將住，古道上已有了行人。

    車廂較大，恰好能容納五個人并排而坐，車廂里鋪著兩層柔軟溫暖的貂皮毯子，拉車的馬都是久經(jīng)訓(xùn)練的，趕車的人也是經(jīng)驗豐富的，車子走在山下的官道上，走的很平穩(wěn)。

    第五小樓掙扎著從貂皮中爬出來，坐在一旁，她的眼神有些呆滯，似乎還未睡醒。

    以前在煙雨樓的時候，還有小丫鬟打理日常起居，現(xiàn)在沒人打理的她連穿個衣服都不太利索。

    呆坐了很久，她才回過神來，忽然伸了個懶腰，惺忪著睡眼從車窗探出頭去，探出去的時候她也看到了正在趕車的宇文夏。

    接著，她整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踩在窗臺輕輕一躍落在宇文夏身邊，道：“這是到哪了？”

    宇文夏瞥見她，道：“再往前十里就到燕城了?！?br/>
    第五小樓環(huán)顧四周，道：“詹云然他們?nèi)四?？?br/>
    宇文夏道：“他們早就走了，據(jù)說是有什么事情要辦。”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懷里抽出一張銀票遞給第五小樓，道：“這是秋天讓我給你的?！?br/>
    這是張帶著淡淡余溫的一千兩銀票，第五小樓拿到手里，很快又塞到了懷里。

    第五小樓嘻嘻笑著，眼睛又瞇成一條新月，伸手指著前方，道：“走著，帶我去個能買衣裳的地方?！?br/>
    下午，青石板的街道積雪已被清掃的非常干凈。

    第五小樓和宇文夏正在這街上慢慢的逛著，只是宇文夏的表情有些古怪。

    第五小樓竟換上了一身男裝，又束發(fā)冠笄，手里一把折扇輕輕的扇著冷風(fēng)。她走的很穩(wěn)，也很大方，舉手投足之間完全看不出任何女子的神態(tài)在里面。

    路過行人無一不側(cè)目瞧著，女扮男裝的倒是見過不少，但這臘月天還扇扇子的倒是從未見過。

    轉(zhuǎn)了很久，第五小樓才發(fā)現(xiàn)路人奇怪的眼神，她輕輕戳了下一旁的宇文夏，道：“我這樣是不是很明顯？”

    宇文夏點點頭，又長舒了口氣，道：“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了?！?br/>
    第五小樓環(huán)顧四周，忽然把宇文夏拉倒一旁的小巷子里，道：“難道我這樣不像一個翩翩公子哥？”

    宇文夏立刻搖頭，笑著道：“不像公子哥，倒像個偷跑出來的大小姐?！?br/>
    第五小樓捏住下巴，喃喃自語：“我記得電視劇里不都這么演的嗎?！?br/>
    宇文夏道：“又是電視劇？那到底是什么？”

    第五小樓沒有理他，沉吟著，忽然道：“你見過四條眉毛的人嗎？”

    宇文夏笑了笑，道：“我見過兩雙眼睛和耳朵，三只手和三條腿的人，但就是沒見過四條眉毛的人?！?br/>
    兩雙眼睛和耳朵只是形容，意味著他看的和聽的都比別人多，三支手和三條腿，也許是說他的手比任何人的都靈活，跑的也比任何人都快。

    但這四條眉毛，宇文夏未曾見過，更從未聽說過。

    第五小樓神秘的笑著，道：“你在這站著，等我一會兒?！?br/>
    宇文夏只得點頭答應(yīng)。

    第五小樓回來的時候，確實是帶著四條眉毛回來的。

    宇文夏看了第五小樓，也看見了嘴角的那兩撇胡子。

    他忽然很想發(fā)聲大笑，但笑聲到了嘴邊又被他活生生咽了下去。

    胡子修剪的很整齊，第五小樓捏住一邊的胡子，道：“怎么樣，現(xiàn)在還像不像大小姐？”

    她說話的時候兩撇胡子也在跟著嘴巴動著，看起來跟眉毛一模一樣，也難怪第五小樓會說這是四條眉毛的人。

    宇文夏捂著肚子，一字字道：“不像，不像?！?br/>
    第五小樓眼中立刻露出滿意之色，點點頭，忽又拱手道：“夏兄你好，在下姓伍，名小鳳，越北人氏?！?br/>
    宇文夏竟站直身子，也拱手，道：“伍兄你好”

    話沒說完，他終于忍不住道：“你到底是想干嘛?！?br/>
    “夏兄，請前方帶路?！?br/>
    “去哪？”

    “落鳳閣！”

    第五小樓已大步走出小巷。

    黃昏后。

    這正是落鳳閣最熱鬧的時候，樓下的大廳里每張桌子上都有客人，門口的門欄邊上站著好幾個拉客的姑娘。

    樓上的十幾間雅座和客房，大多已客滿。

    第五小樓和宇文夏就坐在落鳳閣對面的酒攤邊上，嘴里喝著酒，眼睛卻在瞄著落鳳閣里面。

    第五小樓喝了杯酒，忽然問：“這地方你來過幾次？”

    宇文夏立刻怔住，支吾著道：“沒，沒來過。我還是聽別人說的?！?br/>
    第五小樓笑了笑，笑聲中帶著譏誚，道：“夏兄，您可是十歲就逛青樓的人，這地方你說沒來過？誰信！”

    宇文夏用酒壺?fù)踝∧?，又將一杯酒一飲而盡，道：“我真沒去過。”

    第五小樓輕笑著沒有搭話，靜靜的喝著酒。

    桌上已有了好幾個空的酒壺。

    第五小樓忽然開口，道：“她曲唱的好還是舞跳得好？”

    宇文夏喝的有點多了，想也沒想，順口就道：“都挺不錯的?！?br/>
    這實在是個很讓人措手不及的問題，特別是在宇文夏喝多了的時候。

    宇文夏回過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第五小樓正笑瞇瞇的看著自己，眼睛是瞇著的，目光中帶著毫不遮掩的嘲笑。

    第五小樓道：“她叫什么？”

    宇文夏有些無奈，只得攤開手，道：“蘇小朵?！?br/>
    第五小樓又問：“漂亮嗎？”

    宇文夏想也沒想，立刻道：“沒你漂亮！”

    踏進落鳳閣大門的時候，第五小樓忽然很想放聲大笑又想高唱一首，但還好，都被她忍住了。

    被人逛了這么多年，今天總算輪到我來逛別人了！

    蘇小朵，落鳳閣的花牌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她。

    干這行的，都得有一樣本事，就是不管對什么人都一視同仁，無論是你是乞丐也好，和尚也罷，只要有錢，那就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臉蛋雖然比不過第五小樓，但她也確實是個非常美的女人。

    但是她身上最令人動容的地方，并不是這張臉，而是她成熟的身材和那種一顰一笑間流露出的那種成熟的風(fēng)韻。

    現(xiàn)在她正笑瞇瞇的看著二人，又時不時的瞥一眼第五小樓的兩撇胡子。

    她從未見過四條眉毛的人，也從未見過這么漂亮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