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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晚上,榮郡王正在品茶,有小廝來報。
“王爺,戶部的王大人來了?!?br/>
榮郡王連忙讓人把她領(lǐng)到密室。王大人身居戶部侍郎,是一個四十余歲的女子。
“王大人如何這時候過來?”榮郡王問。
“是殿下派我過來一趟?!蓖醮笕撕呛切α藘陕?,“不過先恭喜王爺,喜得佳媳啊,春闈的卷子已經(jīng)批好了?!?br/>
“哦?貞安上榜了?”榮郡王有些意外,他原本也沒指望十三能考什么不錯的成績,畢竟看起來普通。
王大人點點頭,“成績還不錯,四十多名。”
“王大人見笑,本來也是圖個名聲好聽
?!睒s郡王笑笑并不多說,低頭喝茶,心里卻在暗自盤算要如何安排十三為好,既然中了舉,閑在家中似乎也不大適宜。
卻不想王大人先主動提了出來,“不知道王爺對她有何安排?”
“王大人這話是——”榮郡王不動聲色問到。
王大人道,“說來也巧,這幾日通政史司的曹參議告老還鄉(xiāng),職位空缺了出來,東宮的人也盯著這個位置,我們手上的人都輕易動不得,一時間還真占不住。殿下的意思,六品的官職,新上的舉人也說得過去,使把勁能上去,通政史司奏章往來,消息甚多,總要有個人才放心,王爺以為呢?”
“殿下的意思是,讓我那兒媳頂上?”
“正是,機會難得?!蓖醮笕藙竦馈?br/>
榮郡王沉吟,“如此容我考量一日,畢竟還要問過小兒的意思,小兒的脾氣你也知道,我也壓不下來。”
王大人干笑兩聲,這全京城人都知道,又添了幾句,“這是大事,王爺千萬抓緊?!?br/>
第二天中午,榮郡王將蕭炎和十三喚來王府,告知他們十三中舉的消息。
十三自然是喜不自勝的,天子腳下,她能擠進(jìn)榜單,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而且名次還不錯,中等偏上,不是尷尬的吊車尾。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她就算是在朝廷里面上了名字的,屬于編制人員,不管境況如何朝廷都會定時發(fā)錢發(fā)糧送溫暖給她,而且除非是犯了極重的罪,輕易是不能找她麻煩。
緊接著榮郡王又道,“貞安這個名次不錯,不好荒廢了,我打算把你安排進(jìn)通政史司,曹參議這幾日告老還鄉(xiāng),剛好有空缺,這個職位雖然品級不高,卻是掌管內(nèi)外奏疏,往來諫言,十分機要?!?br/>
“父親莫不是在說笑?”十三被他驚到了,“我只是剛剛考上舉人,怎么能夠——旁人會說閑話的?!本退阍贈]有官場經(jīng)驗,十三也知道一個文官的正常流程是外放或者進(jìn)翰林院,這樣考上舉人就當(dāng)京官的,簡直太打眼了。
“現(xiàn)在時局特殊?!睒s郡王意味深長道,“貞安,這對你是個好機會。”
“我不答應(yīng)!”插話的卻是一直坐在旁邊的蕭炎,他和榮郡王對上,“她要同我一起去邊關(guān),不能留在京城。”
“炎兒!”榮郡王厲聲喝道,“此事我有決斷。”
蕭炎寸步不讓,“她進(jìn)的是我承恩侯府的門,契書白紙黑字一清二楚,我如何做不得主?總而言之一句話,人我要帶走,這官我不答應(yīng)她做。”
榮郡王沉口氣,“炎兒,大事要緊,不過就是一兩年的功夫?!?br/>
“她的事我說了算,我不同意?!笔捬椎膽B(tài)度可謂堅決,父子二人不歡而散。
走在路上,蕭炎發(fā)現(xiàn)十三跟在她身后落后了大半米。
“你在生氣?”蕭炎問。
“怎么敢?!笔幌滩坏鸬?。
蕭炎怒了,“你有什么好生氣的,你還真想去當(dāng)那通政史司參議不成?”
“讀書人讀書不就為了做官么?”十三刺他,“如今我想不也是正常么?”
“你以為天底下有這么多好事?砸個餅下來剛好就到你腦袋上?”蕭炎氣不打一處來,說到,“你是傻么?還是讀書讀壞腦子了?”
“哪怕十三愚鈍,以后這種和我有關(guān)的大事王爺也還是問我一聲為好
?!笔?,“雖然府中事務(wù)是侯爺你做主,但這畢竟關(guān)系我將來,我覺得我還是有資格說幾句的?!眲倓傋谧肋?,榮郡王和蕭炎一來一往間,她同隱形人一般,明明討論的是她的大事,她卻被徹徹底底忽略了。
她雖然入贅蕭府,卻也不是個提線木偶,隨人怎么拽就會怎么動彈。
“侯爺,若說為了你好,便輕而易舉隨意替你拿主意,你會愿意么?”十三問到。
蕭炎被氣得不行,現(xiàn)在時局險要,尤其是中樞部門,進(jìn)去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尤其她初出茅廬,進(jìn)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時候難道父王會救她?真是不識好人心!
一種名叫委屈的悲憤感覺襲上心頭,蕭炎恨恨一甩袖子,“隨便你,反正七天后我會回邊關(guān),你現(xiàn)在就把行禮整理好,到時候你不走也得走!”
這算是吵架了么?望著蕭炎的背影十三出神。
她一直努力維持兩人間的平靜,自認(rèn)比京中任何一個妻主做得都要體貼了,結(jié)果還是沒忍住鬧成了這樣。
她和蕭炎二人這些天來雖然相處融洽,可總似乎是少了些什么,如今連表面平靜也維持不住么?原本她信誓旦旦可以在這段婚姻中游刃有余,但現(xiàn)在她不那么確定了。兩人相處,無論是哪一方一味遷就,都是長遠(yuǎn)不了的,更何況——十三摸摸下巴自嘲到,畢竟讀了這么多年書,讀書人的臭脾氣還是染了點。
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在京城的最后三天,十三索性丟開心思,一心一意在大街小巷穿行,淘買貨物,邊關(guān)艱苦,物資匱乏,吃喝不用她想,但自己用的還是得提前準(zhǔn)備,還得多備一些書,不然時日漫漫不知道要怎么消磨。
書鋪進(jìn)了新貨,十三從里面翻出一大摞書,都是從前沒看過的,用繩子扎了提在手上。
她往回走,突然駐足,不知不覺,她竟然又經(jīng)過了那棟小樓,一如既往的沒生意。
她心中五味陳雜,提步正要轉(zhuǎn)身,一個小孩子拉住她的衣袖,“大姐姐,那邊有個哥哥找你?!毙『⒅钢付?。
十三心頭一跳,猛然向樓上望去,窗口處隱隱綽綽竟真有個人,她不由自主走過去。
此時她不知道,身后有一雙眼睛正滿懷惡意地盯著她看,后來不知惹出多少風(fēng)波。
踩著老舊的木板上去,仍是原先的位置,許久未見的蔣牧白一人靜坐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清瘦了許多,見到十三,他站起身。
十三的聲音有些艱澀,“蔣——公子?!?br/>
“你知道了?!笔Y牧白一怔忪,卻沒有很意外,“你是如何得知的?!?br/>
“宴會之前那天我去了清虛觀,見到了你母親的牌位?!笔吐暯忉尩溃爸啊拔以谛≡嚎吹侥?,一直把你當(dāng)成了蕭炎……很可笑,是不是?”她自嘲道
。
原來竟是這樣么,從頭到尾,他們都扮演錯了身份,蔣牧白一時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該怨十三招惹自己,還是怨自己自視甚高,以為能把握一切。
“與你無關(guān),我一開始也瞞了自己的身份?!笔Y牧白深深看她一眼。
“對了,你找我有何事?”十三避開他的視線,“我聽說你病了,現(xiàn)在可還好?”
“我為什么病貞安不知道么?”蔣牧白微笑卻似嘆息,“我不愿見你和阿炎成婚,所以逃走了?!?br/>
“蔣公子說笑了?!笔⑽⑼χ奔贡?,鎮(zhèn)定道。
“貞安何必緊張呢?!笔Y牧白站起身,手負(fù)在身后止步在欄桿邊,向下俯視街上的往來人群,盯著他們有些出神,“我不是回來糾纏于你,而今名分已定,我不屑為之?!?br/>
十三羞愧,“我不是這個意思?!?br/>
“之前我的確有過想法,但其實我也沒有那么堅決?!彼nD片刻,“貞安,若是我真的不愿意你和阿炎的婚事,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們分開,哪怕是現(xiàn)在。我曾經(jīng)猶豫過,可是我下不了這個決心,我無法放棄一些東西,那——甚至比我性命更重要,我是為之而活的?!?br/>
“你想要站在這大盛朝的頂端,親手打造一個太平盛世對么?”
“我不僅想要一個太平盛世,還要之后百年的太平盛世?!闭驹趪鷻谶吷希屣L(fēng)鼓動他的衣袍,仿佛也在替他助威,他目光灼灼,讓人相信他所看的地方就有這么一個世界。
十三一直知道蔣牧白的志向是包裹了這天下,卻沒料到這志向比她以為的更大更廣。
他會創(chuàng)造歷史吧,十三想。
“所以貞安,我很早就已經(jīng)放棄你了。”蔣牧白的聲音平靜的近乎殘忍,卻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那天剛剛知道真相的他從未有過的沖動,本來想找十三道明,而后一齊向阿炎請罪,結(jié)果還未見到十三,卻先接到了北方冰災(zāi)的消息,那一步就再也邁不出去了。
“你……”十三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說,到最后卻只化成一句,“千萬保重。”今上身為皇子,執(zhí)掌天下仍是這么艱難,可以預(yù)想,蔣牧白走的這條路會有多么兇險。
“小事一樁爾?!?br/>
蔣牧白覺得,自己注定是要走這條路的,他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虛與委蛇,如何把自己偽裝起來讓別人親近,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蔣牧白送的那把扇子,兩個人都沒有提,心照不宣地將它埋了起來,似乎未曾存在過一般。
“春闈的成績我聽說了,恭喜?!笔Y牧白主動道,“我特意托人抄了一份你的卷子回來,貞安果真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似乎最后沒有寫完?”
“被你看出來了。”十三坦率承認(rèn),“考場上還是穩(wěn)妥為主,這個話題太過敏感,無法預(yù)料考官反應(yīng),便含糊蓋過了,只求無功無過。”
這次的策論最重的一題是關(guān)于土地兼并,本來十三參考前世看的史書,根據(jù)大盛朝的實際情況提出了數(shù)條建議??墒峭恋貑栴}不管在那個封建王朝都是根脆弱神經(jīng),牽涉太深,所以十三思前想后將最后幾頁拿了下來,重新補上一份,說的無外乎是上修文德,下治農(nóng)桑,體恤百姓,整肅污吏這些包治百病的場面文章而已
。
“不知我可否有幸一觀真正的答案?”蔣牧白問。
“當(dāng)然可以,不過都是我看書時候總結(jié)的別人話語罷了?!笔X得,前世那些經(jīng)驗教訓(xùn)留在她這里也是浪費,還不如給能夠施展的人,“只是我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是珍珠還是魚目還得你自己分辨了。”
“如此多謝,你派人放在樓下老板那里就可以了?!笔Y牧白說到,“這次我回來主要有一事,聽說魯王那邊有意讓你頂通政史司的空缺?”
“父王已經(jīng)同我說過了?!笔c點頭。
“這么快……你千萬不可以答應(yīng)?!笔Y牧白神色嚴(yán)肅,“我這次就是為了同你說這件事情?!?br/>
“其實夫君當(dāng)場就替我推了?!闭f到夫君二字,十三有些不自然。
蔣牧白努力忽略心頭一絲不快,笑道,“原來阿炎已經(jīng)想到了么?!?br/>
“現(xiàn)在太女那邊搖搖欲墜,眼下正是生死之關(guān),你沒有必要牽扯進(jìn)去,太女狗急跳墻不知道會干些什么出來,到時候魯王卻不一定會保你?!?br/>
“我都知道。”十三嘆口氣,她何嘗想不到這一層,這個時候被當(dāng)做旗子塞進(jìn)雙方廝殺的戰(zhàn)場,實在是個很不明智的行為。
面對著蔣牧白,可能太久沒有人傾訴,十三忍不住道,“我承認(rèn)當(dāng)時父王提出來的時候我有些心動,畢竟這么多年讀書的唯一目標(biāo)就是入仕,但道理我也都明白,只是我不喜歡蕭炎什么都擅自定奪的性子,便是裝裝樣子和我說一聲不行么?”
蔣牧白心中微哂,蕭炎和十三對上,會有這種場面是預(yù)料之中的事情,可是——
“十三,我并沒有賢惠到和你分析怎樣和你夫君相處?!彼行醒笱蟮?。
十三登時羞愧,臉變得通紅,“抱歉,是我不對?!?br/>
蔣牧白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十三不明所以,抬頭望他。
“你最開始把我當(dāng)成蕭炎的時候那樣就很好,不要讓愧疚或是責(zé)任心束縛,作為平常妻夫就可以了,貞安你會有辦法的?!币驗槟闵砩嫌凶屇凶有膭拥囊幻?。
“平常妻夫么?!笔鬼?。
給旁人鉆了空子還不如讓阿炎撿個便宜,畢竟算自家人,蔣牧白自嘲。
阿炎你可千萬抓緊了,不要讓我后悔。
“貞安接下來作何打算?”蔣牧白問到。
“蕭炎讓我和他一起去邊關(guān)?!笔钢傅厣夏且晦麜拔揖褪菫榱藴?zhǔn)備東西出門的,怕太過無聊。”
“其實邊關(guān)也有不同京城的美景?!笔Y牧白端起桌上的酒杯,“我就不送你們了,薄酒一杯,還望珍重?!?br/>
今日一別,注定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