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西洲沿著天門峰陡峭狹窄的山道慢慢地往上走著。

    走到三分之二處，就已經(jīng)能見到武當(dāng)?shù)牡茏哟┲{色的道袍的身影了。他們見了顧西洲，也都停下腳步笑著跟他問了好。顧西洲見他們臉上并無異色，也略略放心下來。

    走到山頂，顧西洲正好遇見拎著木桶往山下走的志飛。志飛見到他有點驚喜，連忙道：“顧師兄，你來啦。好久不見，前幾天林師姐回來的時候沒有見到你，我還有點擔(dān)心呢。怎么樣，事情都忙完了嗎？”

    顧西洲點了點頭道：“我一切都好。沈師叔現(xiàn)在在天門峰嗎？”

    志飛道：“嗯嗯，沈長老現(xiàn)在就在載物閣呢?！?br/>
    于是顧西洲繼續(xù)往前走，繞過靈宮殿，來到了載物閣的門前。

    “叩叩?！彼p輕地敲了敲門，但是屋子里并沒有回應(yīng)，他舉起手來正想再敲第二次的時候，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打開了。

    沈湘月站在門口，擱著門框溫柔地摸了摸顧西洲的頭，笑著道：“三年不見，瘦了不少。不過沒事，慢慢養(yǎng)點肉就是了，平安回來就好?！?br/>
    顧西洲感覺著頭上傳來的撫摸，明明心里并不覺得如何委屈的，卻偏偏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眶。他趕緊眨了眨眼，把眼淚咽了回去，才帶了點鼻音開口道：“沈師叔，好久不見。是師侄讓你擔(dān)心了?！?br/>
    沈湘月?lián)u了搖頭，拉著他走進屋里，道：“這也不是你的錯。小……吹棠都跟我說了，你也是為了救她所以才跟著她離開的，遇到聶開的事，也非你二人所愿，不必為了這種人犯的錯而自責(zé)。不過我也不知道該說你做的好，還是要勸你下次遇到這樣的事，哪怕能先保住自己的命也好?？傊@次好在你們兩個都平安地回來了，下次如果再有這種情況，行事要更加思慮周全才好。”

    “師侄知道了。”顧西洲道，“不知道我和師姐離開之后，師父的喪儀是如何安排的？此次能夠平安歸來，我想先去祭拜一下師父?！?br/>
    沈湘月嘆了口氣道：“師兄的遺體還未完全找回，如今先葬在了上善樓的旁邊。掌門的意思也是等到把遺失的部分找回來之后，再把他送回到汝南縣去安葬。如今在純陽峰的山腳下修了一個衣冠冢，你要去祭拜，可以先去那里?；蛘呤牵饶阍缫粋€月的時候，吹棠回來了，聽說了這個情況之后，說是要在汝南縣的宅子附近也再建一個衣冠冢，你回家去祭拜也可以。”

    顧西洲點了點頭，又把在財神閣通過萬丈樓得到的消息跟沈湘月說了。沈湘月沉吟半響，道：“殺手會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仔細想來，確實是從師兄遇害之后，江湖上才開始流傳這個組織的消息的。沒想到那身黑色衣服的材料，竟然是這個組織的特殊標(biāo)志。”

    顧西洲道：“我已經(jīng)拜托了萬丈樓的樓主繼續(xù)幫忙追查，如果有線索的話，我會第一時間告訴師叔的?！?br/>
    沈湘月說了句好，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件事，你們回來了的事情，我已經(jīng)跟掌門說過了。關(guān)于你的思過，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到了時間了?，F(xiàn)在師兄不在了，你有想過接下來要如何嗎？雖然我也想將你留在武當(dāng)，不過師兄生前曾經(jīng)說過，他的弟子，不會拜入武當(dāng)?shù)拈T下。所以你要不要回林宅去？阿藍和吹棠都在那里等你?！?br/>
    顧西洲聽了他的話，沉默了片刻，低著頭問道：“師父為什么……不準我學(xué)習(xí)武當(dāng)?shù)奈涔Γ€不準我加入武當(dāng)派。難道在他的心里，我還能算是他的徒弟嗎？”

    沈湘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師兄斷不是這樣想的。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把你當(dāng)成真正的徒弟，所以才不肯讓你拜入武當(dāng)?shù)拈T下的?！?br/>
    如今林執(zhí)白早已逝去，有些事之前礙于他的心情而沒有告知過顧西洲的事情，沈湘月這次便就著這個機會給顧西洲講明了，也是希望他不要誤會林執(zhí)白的一片苦心。

    林執(zhí)白從小在武當(dāng)山長大，作為那一輩的大師兄，他對上要肩負著長輩們的期待與眾望，對下又要作為師弟師妹們的表率，不可謂辛苦。但他還是把自己的責(zé)任承擔(dān)得很好。林執(zhí)白練武刻苦，行事公平正直，為人剛正不阿，又經(jīng)常下山去扶危濟困，漸漸地，武當(dāng)林執(zhí)白的名號在江湖上變得響亮起來，他也成為了武當(dāng)派的驕傲。

    只可惜天妒英才。林執(zhí)白三十歲的時候便成為了武當(dāng)山純陽峰的長老，一次下山游歷的過程中，帶回來一位十來歲的少年，名叫祁光耀，說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漂泊至此的。林執(zhí)白見他可憐，便把他帶回武當(dāng)，收為了徒弟養(yǎng)在身邊。

    這孩子年歲已大，且資質(zhì)平平，于習(xí)武一道并沒有什么天分。但是林執(zhí)白卻說，武當(dāng)派的高手已經(jīng)夠多的了，他也不求他能成為什么高手，只求他心地善良，為人正直就好。

    祁光耀也并沒有辜負林執(zhí)白的苦心，雖然武功只為中下，但是性格憨厚，為人是和林執(zhí)白如出一轍的樂于助人，幾乎武當(dāng)山上下，就沒有不喜歡他的。沈湘月想到過去，忍不住臉上也帶著幾分笑意地說，“曾經(jīng)齊耀光在山下巡邏的時候，正好撞見了有流寇欺壓百姓，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結(jié)果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還要扯著脖子跟人理論。后來流寇把山下的居民放了，單單把他捉走了，后來還是師兄一臉無奈地下山去就救的他。”

    后來，祁光耀在林執(zhí)白的看顧下娶了妻，婚禮之后不久，妻子也懷了孕。那段時間，整個純陽峰都是喜氣洋洋的，就連林執(zhí)白的臉上也多了許多笑容。

    但是好景不長，在三年一屆的武當(dāng)大比舉辦的時候，上善樓卻突然傳來了有人闖入的消息。幾個長老第一時間趕到，正好撞見祁光耀從上善樓的大門走出來，放飛了手里用來傳信的信鴿。

    “師兄急忙出手打落了那只飛出了一定距離的信鴿，也立刻派人去山下把那只鴿子找回來，不過去找的那個人在山下一直找到天黑，也不見它的蹤影。想是那個時候，機緣巧合地被偶然路過的唐文永撿了回去吧。”沈湘月道。

    “后來呢？”顧西洲問道。

    “后來？后來師兄大義滅親，忍痛殺了祁光耀。祁光耀臨死之前告訴他，他也是因為懷孕的妻子被人抓了，被威脅才迫不得以來上善閣偷秘籍的?！鄙蛳嬖碌?，“他的妻子聽到祁光耀去世消息，也未等到孩子出生，便也殉情了。師兄也一直認為這是自己的責(zé)任，既沒能保護好武當(dāng)，又沒能保護好徒弟。便辭去了武當(dāng)長老一職，發(fā)誓不抓到兇手，再不入武當(dāng)?！?br/>
    “師兄他從那之后，就在整個江湖到處奔波。只要哪里能有些線索，他無論如何都會去探查一番……這次出事，想來也是為著追查兇手的緣故。”沈湘月道，“只不過沒想到的是，這宗舊事，竟然也會和殺手會有關(guān)。”

    顧西洲聽沈湘月說完，才知道殺手會竟然從這么早就開始布局了。顧西洲心道，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他們所求的，就絕對不會只是像現(xiàn)在這樣高額來接賞單，后續(xù)一定還會有所行動。

    沈湘月見他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又拍了拍他的頭道：“不要想這么多了。你現(xiàn)在還是個小孩子，江湖的風(fēng)波詭譎，總還有大人能夠在前面再頂上兩輪呢?？烊バ菹?，晚點去跟你師父報個平安，嗯?！?br/>
    顧西洲道：“師叔，幾年不見，我都這么大了，哪里還是需要保護的小孩子?！?br/>
    沈湘月則道：“我要是你，就抓緊這最后四年時間好好使一使小孩子的特權(quán)，免得時間一過，就算到時候再不情愿，也只能勉強自己做個大人嘍?！?br/>
    “是，師侄謹記師叔教誨?！鳖櫸髦扌Φ溃澳菐熤断热ソo師父上兩炷香，就先告辭了?！?br/>
    沈湘月喊住了他，道：“你等一下，還有點東西要交給你?！?br/>
    顧西洲不明所以地停下腳步，但見沈湘月拿出一把比尋常寶劍要長一些的無鞘劍，交到他的手上，道：“這把劍，名叫春水，是你師父成年的時候，掌門送給他的成年禮。他早年一直隨身帶著，后來離開武當(dāng)?shù)臅r候就交給了我保管。這是他本來打算留給吹棠的，但是收了你做徒弟之后，就又立刻囑咐我，把這雙劍給你和吹棠一人一柄。如果他能等到你出師，親手把這柄劍交給你固然最好。不過萬一他有什么不測，就讓我代為轉(zhuǎn)交?，F(xiàn)在……你拿去吧?！?br/>
    顧西洲看著這柄劍，眼前又似乎浮現(xiàn)了林執(zhí)白那張嚴厲而又帶著關(guān)切的臉，想著他為了自己將這些事托付給沈湘月時的情景，一時之間只覺得喉頭有些哽噎得說不出話來。

    沈湘月道：“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是人總會有生死，不必太過傷感?！彼f完，又想了想，從書房的柜子里掏出一個裝著銀子的小布袋遞給顧西洲道：“之前還欠你一把匕首，不過珍寶閣的那個……咳咳，師叔再攢點錢給你買。你先拿著這個，去找山下打鐵鋪的老王，再給你打一把匕首先用著吧?！?br/>
    “師叔……可師父交給我的是劍法?！?br/>
    “不要著相嘛。咱們武當(dāng)講究的是重意不重形，反正就這些銀子，去選個你覺得趁手的兵器吧?！鄙蛳嬖聰[了擺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