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三）
從十二月七日開始，武漢雅楓的隊員便陸陸續(xù)續(xù)地從全國各地回來了，原本安靜冷清的基地也就漸漸地變得熱鬧起來。許多天沒有見過的人們在各個房間里鉆進鉆出，說著問候的話，大聲笑罵，或者小聲地交流著各自從不同渠道得到的小道消息。無心的人在用粗俗的言語向朋友們表達著自己對他們的思念，有心的人已經(jīng)開始籌劃新一年的各種計劃?；剞k公大樓前那些風吹雨打了好多天的小車轉(zhuǎn)眼間就被洗去了塵土，看著也是煥然一新。時常有人吆三喝四地共乘一輛車出去，到了半夜才滿臉疲憊地跑回來，有的不自覺的家伙還會拔高了調(diào)門嚎著誰也聽不清楚的俚曲，即使有人扒著窗戶大聲喝罵也不會收斂。
武漢雅楓的新賽季就在這一派熱鬧景象中拉開了帷幕。
高勁松卻遭遇到他來武漢之后的第一樁鬧心事情——有人半夜三更一頭撞進了他的房間，把兩大包行李朝地上一扔，就粗脖子大嗓門地嚷嚷著教他搬出去。
坐在沙發(fā)里看書的高勁松很不高興地看著這個沒有禮貌的家伙，但是不想和他計較，誰能和一個從臉頰到脖子全被酒精燒得通紅的人把道理講清楚呢？他只好苦笑著讓那家伙出去。之前他已經(jīng)找基地的管理人員打問過這間宿舍的事情，人家說，這房間原來住的隊員在聯(lián)賽剛剛結(jié)束的時候就提出了轉(zhuǎn)會申請，俱樂部也同意讓他轉(zhuǎn)會，這不，這家伙連房間里的牙膏牙刷這些小物件都已經(jīng)帶走了，所以高勁松可以安心地住下去。但是從眼前這般光景看來，他是沒法安心住下去了。
走廊上還挨挨擠擠地站著好幾個看熱鬧的家伙。
高勁松也不好和個醉漢認真，而且他一時也想不清楚這家伙到底是專門來找事還是借著酒勁鬧事，看他不理會自己，本著息事寧人的心思，只好再一次請那家伙出去，并且說：“等明天找俱樂部處理這事，或者你去把宿舍管理員找來?！边@兩種方法都能妥善地處理這樁麻煩事。
那家伙梗著脖子把高勁松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然后才噴著酒氣說：“我沒空！你先給我搬出去！這是我的屋！”看來他不是真醉，至少知道攪起架來他不可能是高勁松的對手，而且背后看熱鬧的人里也不會有幾個過來相幫他。
走廊上已經(jīng)有人在小聲嘀咕了，看情形，他們大概知道這事的前因后果。
高勁松乜了那個堵著門道的家伙好幾眼，拿不定主意到底該不該把他扔出去。
高勁松的猶豫給醉漢造成了一種錯誤的暗示，而那些看熱鬧的隊員們的起哄顯然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家伙就很粗俗地罵了一句臟話，開始朝屋子里擠，并且使勁地撥拉了高勁松一把。他的這番鹵莽舉動得到了好幾聲鼓勵，他干得更起勁了，看樣子他準備把高勁松的東西連同人一起扔出去。
然后他被高勁松一把就劃拉到墻角。
感覺丟了面子的醉漢嗷嗷叫著挺者了身板，一邊說著難聽話，一邊尋找著趁手的物件。他大概想用更激烈的方式來捍衛(wèi)自己對這個房間的所有權(quán)。
看熱鬧的人已經(jīng)擁到了門道里，還有人在門口欣喜地大聲嚷嚷著：“打起來沒有？打起來沒有？”
他的好奇心馬上就得到了滿足，屋子里砰砰梆梆響了好幾聲?？隙ㄊ谴蚱饋砹恕?br/>
但也就是這么幾聲而已。有眼尖的隊員已經(jīng)望見黑著臉走來的新任主教練尤慎，還有球隊領(lǐng)隊和宿舍管理員。大部分人都立刻收了聲氣給這行人讓了道，只有幾個沒眼色的家伙還在給對陣雙方鼓勁。
尤慎出現(xiàn)在門口的第一時刻高勁松就收了拳頭，任由那個醉漢摟腰勾頭地使勁把他往墻邊抵扛。他有些泄氣——要是尤慎再晚來那么一步就好了，他馬上就能收拾了這不曉事的家伙……
“周??！”領(lǐng)隊趕緊讓人把那醉漢拉開，厲聲喝問道，“你又喝多了？！”
被人拉開的周健不停地想朝高勁松靠過去，但身材瘦小單薄的宿舍管理員就象一座大山一樣屹立在他面前，所以推揎幾回都不能得逞的周健只能一個勁地嘟囔：“他占了我的屋！他占了我的屋！”
觀眾們發(fā)出了一陣善意的哄笑。誰都看得出來，剛才那幾下周健吃了不小的虧，而且現(xiàn)在他對高勁松也有些發(fā)憷，不敢認真過去撕打。
領(lǐng)隊發(fā)狠地問：“你喝了多少？”看周健不答話，又問別人，“他喝了多少？”
有個大概是和周健一路的隊員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旁邊的人替他回答了領(lǐng)隊的問話：“兩瓶?！蛢善科【?！”
看熱鬧的人立刻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連板著個臉準備發(fā)火的尤慎都被這個數(shù)字給逗笑了。那隊員伸出兩支手指時，他還以為這醉漢起碼喝了兩斤白酒哩。
看領(lǐng)隊的意思還要教訓人，那個搭腔的隊員趕緊解釋：“我們拉不住他！這家伙一看見酒就不要命，誰敢拉他他就和誰急?！敝車娜擞侄夹ζ饋?，看來大家都知道這個家伙的毛病。
高勁松也被逗樂了。他怎么也料想到這個周健竟然會有這般本事，兩瓶啤酒就鬧騰出兩斤白酒的事，要不是才和他干了一架，他這會子都想把這廝拖出去再喝一杯了——真要是喝兩斤白酒的話，不知道這家伙還能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哩。
事情很快就得到了解決。既然周健已經(jīng)得到俱樂部批準撤消了轉(zhuǎn)會申請，那么他就有權(quán)利得到一間宿舍，但是之前俱樂部已經(jīng)安排高勁松住進他原來的房間，所以周健只能服從俱樂部的分配，到三樓去住。至于周健酗酒鬧事——尤慎說這話時自己都笑了，他的笑容毫無疑問破壞了場面的嚴肅氣氛——周健酗酒鬧事，就不追究了，但是下不為例。對于高勁松，尤慎沒說什么。
誰也沒對這個結(jié)果有什么不滿。事情明擺在那里，人家高勁松又沒什么錯，再不會有人因為這事而對新上任的主教練有什么微詞和看法。
球隊報到的最后一天下午，魏鴻林也回了基地。他是武漢雅楓的元老，隊里俱樂部里熟人很多，自打他進了宿舍，歡迎他歸隊的、賀喜他新婚的、還有打趣盤問家庭生活狀況的人就沒個完，直到晚間球隊第一次集合點名結(jié)束，他也沒能抽出空來和高勁松說上幾句話，好在有幾個老隊員邀約他出去喝兩杯酒慶賀一番，他才在酒桌上和高勁松聊了下各自的近況。
其實倆人也沒太多的話要說，他們之間的電話一直都沒斷過，即使是魏鴻林跑去海南島度蜜月的時候，或者高勁松在昆明參加室內(nèi)足球聯(lián)賽期間，他們都還保持著聯(lián)系。他們都很珍惜在乙級聯(lián)賽建立起來的友誼，而且他們也知道，這份友情所帶來的理解會加深他們在球場上的默契，這也會對他們的將來有很大的裨益。
十二月十一日是球隊重新集中后的第一個訓練日，就在這一天早上，三份影響很大的全國性足球?qū)I(yè)報紙同時刊登出了一條消息：
——明遠集團斥巨資進入甲a聯(lián)賽！今年剛剛晉升甲a的沈陽隊易幟！
這則事先毫無征兆的消息立刻成為人們關(guān)注的焦點。收購甲b俱樂部的事情時有發(fā)生，人們并不覺得驚奇，然而這種事情在甲a聯(lián)賽卻是第一次發(fā)生，人們就不禁要刨問個究竟——明遠集團是個什么來路和背景？巨資到底是怎么樣個“巨”法？既然沈陽隊要被收購，那么大連上海北京那些強隊呢，它們還是非賣品嗎？如果要賣的話，又該是個什么價錢？
報紙也回答不了這么多的問題，記者們只能用盡可能多的資料讓讀者自己去做個判斷。
收購案的主角明遠集團是上市公司，深圳證券交易市場房地產(chǎn)板塊龍頭企業(yè)之一；在接收沈陽隊之前，明遠集團就已經(jīng)在足球領(lǐng)域進行過一次嘗試，雖然不成功，卻積累了經(jīng)驗和教訓，也樹立了信心，他們要為足球事業(yè)的蓬勃發(fā)展出一把力，或者說，要在足球這塊大蛋糕上分一勺……消息的最后還隱晦地提到，收購一家甲a俱樂部僅僅是開始，手里揮舞著大把鈔票的明遠集團還希望能夠招攬幾名當紅的球星，據(jù)說他們已經(jīng)在和幾家俱樂部及球員接觸……
高勁松和魏鴻林一看就知道，這個明遠就是當初他們碰到過的省城明遠。
消息在當天中午的央視體育頻道新聞節(jié)目中得到進一步證實，新組建的明遠俱樂部依舊把主場設(shè)在了省城。隨后的另一條消息更是教人吃驚：四家俱樂部的五名現(xiàn)役國腳突然在同一時間提出了轉(zhuǎn)會申請，而依照足協(xié)今年的《轉(zhuǎn)會暫行辦法》，他們所在的俱樂部沒辦法阻攔他們轉(zhuǎn)會。人們立刻把這兩條消息結(jié)合到了一起。一時間，那些擁有國腳的大俱樂部人人自危，個個破口大罵，眾口一詞地指責省城明遠破壞了甲a聯(lián)賽的規(guī)矩。
有人跳起腳來罵娘，自然就有人端著茶水看戲，比如武漢雅楓這樣的中下游球隊，就恨不得這場口水仗打得越激烈越好，反正他們又沒有國腳。更喜歡這熱鬧場面的自然是媒體，正為大篇大篇的空白版面發(fā)愁的編輯記者們總算找到好素材，就象聞到花香的蜜蜂一樣在各家俱樂部之間躥來躥去，并且發(fā)出一陣又一陣教人歡喜的嗡嗡聲。
這也是最近幾天里雅楓隊員們最關(guān)心的事，到處都能聽到關(guān)于這事的議論。球員自有球員的消息來源，在很多時候，他們都能比嗅覺靈敏的記者更早地獲得更詳盡的資料，比如哪家俱樂部不得不忍痛大出血來挽留他們的當家球星呀，又或者誰用投奔省城明遠來要挾俱樂部提高自己的待遇啊，更有甚者，有人開始傳言足協(xié)準備對不守規(guī)矩的明遠動手了，可能要以“梯隊建設(shè)不達標”這條規(guī)定來阻止明遠俱樂部注冊……
高勁松沒有加入這場熱鬧。恰恰相反，最近幾天他的情緒很低落，恢復性訓練里也提不起精神，就為這事，尤慎還和他簡短地談過一次話，教他不要因為上次宿舍的事情而讓自己背上思想包袱，并且給了他一些鼓勵。不過從后面幾天的訓練情況來看，這次談話沒有起到什么明顯的效果。好在現(xiàn)在的訓練并沒有針對性，也沒有戰(zhàn)術(shù)演練，手頭雜七雜八的事情一多，連尤慎自己都把它忽略了。
高勁松是在為新時代俱樂部的命運擔憂，說得更直截一些，他是在為孫峻山還有關(guān)銘山這些自己熟悉的人擔憂。省城就只有那么大一塊地方，愛好足球的人只有那么多，在那塊幾乎是足球荒漠的土地上突然擠進一個省城明遠那樣的龐然大物，新時代的前途就愈發(fā)地讓人難以捉摸了。難道說它也得象自己這樣遠走他鄉(xiāng)么？
“你這叫‘杞人憂天’！”對于高勁松的多愁善感，魏鴻林毫無猶豫地進行了嚴厲批評，“說得更難聽一些，你這是吃抱了撐的！要你來替新時代操心？還遠走他鄉(xiāng)哩！不知道是誰連合同都沒正式簽定，就恨不得敲鑼打鼓讓滿大街的人都知曉；還有，拿了個金球又揣了個金靴便興奮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的人是誰？你要再提什么‘遠走他鄉(xiāng)’，我就去廚房借菜刀，——還不如抹脖子自戕來得暢快，省得你象只蒼蠅一樣見天圍著我叫喚！”
這段時間還發(fā)生了一個插曲，隊上有個不長眼的家伙嫌新賽季的工錢不合他的心意，思量了好幾天，提了份轉(zhuǎn)會申請。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俱樂部不可能放他這個主力中場隊員走人，那么接下來他就可以提要求講條件了。事實上所有人都一致認為俱樂部一定會這樣處理，然后那些有實力又有想法的人就都能照他的模樣去為自己爭取一份更豐厚的合同了。
轉(zhuǎn)會申請是午飯前遞上去的，只過了十分鐘，俱樂部一位副總就在食堂里當著大家的面通知他，申請批準了。那個根本就不想走的家伙立刻就張口結(jié)舌地說不出話來，楞了半天，連飯都沒顧上吃，就一溜小跑地去了辦公樓……
不久俱樂部高層就傳下了話，誰想走就一定能走，俱樂部不留，只要打個申請就可以，俱樂部正想精簡裁員哩，一線隊三十一名隊員實在是多了點。當然，不想走的俱樂部也不會虧待，根本上賽季的表現(xiàn)，每個人的收入都會有多多少少的增加。但是，想一口吃成胖子的美事就不用想了，這得用成績來說話——獎金和成績直接掛鉤！球隊的成績好了，獎金自然不會少！
還有一條小道消息在俱樂部里不徑自走：主教練尤慎巴不得有人想走哩，尤其是中場，他現(xiàn)在著急為新近歸隊的魏鴻林還有剛剛加盟的高勁松騰位置……
這條消息未經(jīng)證實，但是很多人都相信它的真實性，因為有人已經(jīng)打聽到高勁松是個萬金油，能踢中前場的所有位置。
十二月底，武漢雅楓去了昆明海埂，去參加一年一度的冬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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