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不但潮濕,而且凹凸不平。
劉奇寶被兩個大漢一邊一個,夾在中間,即使腳下磕磕絆絆,他們也不讓他有分秒的停留。腳鐐上的鐵鍊不停地刮擦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金屬聲,有時還磨擦出火花?!半y不成地面不是巖石而是鐵?“奇寶心想,但也無從證實,因為除了皮膚的觸覺能夠感到有一個地面,眼睛卻看不見地板。朝下望下去,還以為自己走在一片黑暗的虛空上?!鞍??!眲⑵鎸毜哪_拇趾突然踢到一塊堅硬的突起,痛到他的心都糾結(jié)到一塊。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他看不見路,只能以”肉體“感覺地面的冰涼和堅硬。他一拐一拐地想要勉強(qiáng)跟上兩個陰差的步伐,然而不只疼痛發(fā)脹的腳趾,就連腳上的鐵鍊也跟他過不去。正想開口講講好話,請兩位陰差走慢點,腳下一個踉蹌,連左腳的大拇趾也磕上了,疼得奇寶跳了起來:“哎,哎,兩位帥哥,能不能走慢點?!蹦莾蓚€長得像巨塔般的陰差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加快腳步,奇寶的腳背又在堅硬的地面刮擦了一下。“喂喂,前面的美女,你能不能叫這兩個牛頭馬面走慢點。“
一直穩(wěn)穩(wěn)走在前頭,不管后面有什么動靜,頭回都不回的”美女“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冷冷地說:”你看到他們長著牛頭、馬面嗎?“
奇寶正要發(fā)火,前頭的美女和身旁的兩個陰差突然一起煞住腳步,反而是奇寶沒有準(zhǔn)備,一頭撞在前頭美女的背上,就像撞到一塊鐵板似的,咣噹一聲,馬上腫起塊大包,想要揉揉,手又被牽制著,動彈不得,“哎喲”一聲,順勢把頭靠到右邊陰差像樹干那么粗的膀臂上揉一揉。
“到了?!鼻斑叺拿琅f?!罢f完,她伸出手,在看似墻壁的地方上下左右胡亂拂了幾下。只見原本平滑的墻面突然出現(xiàn)個小洞,小洞往四周圍擴(kuò)張,直到兩位高頭大馬的陰差不用低頭就能通過的程度。那可不是我們陽間一般開門、關(guān)門、自動門、旋轉(zhuǎn)門等等的概念。比較像是一頭巨獸突然張開大口,或是人的賁門為了容納食物而張開一樣。奇怪的是,看不見的地面硬如鐵石,看得見的墻壁卻軟軟的,潮潮的,有點像是人體的組織。
不待劉奇寶繼續(xù)胡思亂想下去,洞一開,美女抬腳就往里走,兩個陰差像是和美女裝上了同步裝y置,一同邁開大步往洞里去,奇寶被拽著也進(jìn)到一個大廳里,所幸這里的地面比外邊要平整多了,至少感覺上去不會堅硬如鋼牙。
說這個廳大,倒不如說這個廳高。往上看上去,看不到頂,也沒看見什么光源,但廳內(nèi)雖不算明亮,卻足以看清每一件微小的事物。
室內(nèi)的陳設(shè)極為簡單,最突出的就是靠里正中一座山形的高臺,臺上還沒有人坐。高臺前邊一張普通大小的桌子,桌子上擺了一臺挺像陽間電腦的東西,一位年輕人坐在桌子后面,顯然就是書記員了。此外就什么也沒有了,沒有旁聽席,也沒有原告席。
就在劉奇寶好奇地左顧右盼的時候,不知什么時候高臺的后邊忽然多了三個人,出現(xiàn)后已分左中右坐定。奇寶一看這三個人的裝扮,忍不住笑出聲來。
“美女”回頭瞪了他一眼,“審判員到了?!?br/>
你猜這三位審判員是什么樣的裝扮。
正中間的一位還算正常,就是一般人民法院里常見的黑色法官袍;右邊那位可精彩了,竟然作清朝官吏打扮,一襲補(bǔ)服,朝珠、頂珠、花羚一樣不缺;左邊的那位也不遑多讓,一身藏青色圓領(lǐng)寬袖的官服,最具特色的是他的帽子,兩邊各有一條窄翅伸出去足足有50厘米(幞頭,宋朝官帽,劉奇寶不認(rèn)得)。
三位審判員一坐定,前面的書記員站立到桌旁一側(cè),哇啦哇啦說了一大串,不外乎今日審理何案,嫌疑人某某某已到,身份核實,請審判長審判員開始審案……。說畢,還回原來的位置坐下。
坐在正中穿法官袍的審判長先向左右拱拱手,“于大人,郭大人,你們二位要不要先說說。“
頭戴幞頭,被稱為郭大人的審判員搖了搖手,”此次案情特殊,特別情商張大人自陽間到地獄審案,張大人不要推卻,只審便是。“
于大人也點了點頭。
“好,那開始審理,被告劉奇寶,你知罪嗎?”
劉奇寶心想,“喲呵,這什么辭啊,沒有公訴人,沒有辯護(hù)人,沒有案子來龍去脈的前情提要,直接就問你有罪沒有?“但不假思索,已朗聲道,“報告審判長,我沒罪。”
“我料到你會這么說,來人啊,給他戴上‘探真帽’。”
”??!‘探真帽’是啥玩意?不會屈打成招吧?冷靜!我一定要冷靜?”
就在劉奇寶心里忐忑不安的時候,前頭的美女走到一旁墻上,拿出一個像人腦下邊長出無數(shù)章魚觸鬚的東西,等端到近處一看,每根觸鬚的前端都長了一顆眼睛。
美女把這‘探真帽’往劉奇寶的頭上一戴,根根觸鬚立即鉆進(jìn)了他的顱內(nèi),劉奇寶痛得哇哇大叫,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一直沒開口的于大人發(fā)話了:”‘探真帽’會主動搜尋你一生中最重的三宗罪,由輕到重依次播放,等播放完你的罪行后,我看你還有什么話說?!?br/>
”你大爺?shù)模还苣惴拍且积i,老子抵‘死’不認(rèn)就是了?!捌鎸氈桓倚睦镱^這么想。
正想著,有一根觸鬚先抽出來,頂端的眼睛轉(zhuǎn)為透明,發(fā)出亮光,有影像跑了出來,還是3D全息投影,看來地獄里的科技發(fā)展不遜陽世。
畫面里出現(xiàn)一個較為年輕點的劉奇寶。他走進(jìn)辦公室里,顯然是早到了,看看其他座位上沒人,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定后,打開抽屜。忽然發(fā)覺有什么不對勁,接著從里面拿出一包鼓鼓的紙袋,打開來一看,里頭全是百元大鈔。他抬起頭看看左右,又用手摸了摸鈔票,似乎陷入了兩難的沉思。
畫面一跳(經(jīng)過了剪輯?),他和黃組長在放打掃用具的小房間里,“放心,那是大伙的福利金,人人都有,你也有一份?!逼鎸氝€想把手中的紙袋塞給黃組長,黃組長作勢生氣了,“你婆婆媽媽什么?叫你拿你就拿,給孩子買點好吃好用的。哎,跟你說沒事就沒事,有事我擔(dān)著呢,你怕什么呀?”
畫面終止后,張審判長首先發(fā)話,“劉奇寶,你認(rèn)罪嗎?”
”報告審判長,是他們逼我收的,我沒罪?!皠⑵鎸毚蚨ㄖ饕猓彼馈岸疾徽J(rèn)罪。
”好個大膽刁民,我叫你看你的第二宗罪,看你認(rèn)還是不認(rèn)!“于大人把驚堂木往案上用力一拍,顯然動了真怒。
說完吱溜一聲原先抽出來的那根觸鬚又鉆進(jìn)劉奇寶的腦袋里,換另一根觸鬚抽了出來,開始放映畫面。劉奇寶痛得直打哆嚓,如果沒有兩個陰差摻著,肯定滿地打滾。
畫面出現(xiàn)他和小三沈娜躺在床上,兩人抽著煙,想心事。
”奇寶,你什么時候跟她離了,跟我過???“
奇寶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以后,方才開口,“再給我點時間吧,我不會讓你白等。”
沈娜側(cè)轉(zhuǎn)過身來,大眼睛定定地看住他的眼睛,“奇寶,我可先告訴你,青春不等人,我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你總得給我留下一樣。”
奇寶把香煙在床頭柜上的煙灰缸里摁熄了,轉(zhuǎn)過身來就是一個餓虎撲羊,”要錢沒有,要命啊?!拿去啊,給你啊,“惹得沈娜一個勁搥他,格格格地笑。
畫面一轉(zhuǎn),切到劉家的客廳,奇寶的愛人云英和老丈人、丈母娘坐在一張沙發(fā)上,”劉奇寶,今天是你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你,你簽是不簽?“
劉奇寶低眉斂首,像在打坐,不發(fā)一語。
老丈人雙手環(huán)抱胸前,也不說話。
丈母娘可發(fā)火了,”你是個男人嗎?敢做不敢當(dāng),你要是個男人,你今天就把離婚協(xié)議書簽了,房子和茵茵通通歸我們家云英?!?br/>
李云英冷冷地說:“你不是要自由嗎?我給你自由???……你說話??!“
他的岳父向云英擺擺手,正想說話,畫面就戞然而止。
劉奇寶禁不住打了個冷禁,下意識地偷瞄了站立一旁的”美女“。
于大人又把驚堂木用力一拍,聲音在空蕩蕩的廳中回響不已?!眲⑵鎸?,你認(rèn)不認(rèn)罪?“
”大人……審判長,我…我沒罪,我不過是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大膽刁民,”連郭大人也生氣了,“照你這么說,本官就不是男人?”
張審判長向于大人和郭大人擺擺手,”此人‘死’不悔改,我們且看他的第三宗罪后再說?!?br/>
劉奇寶開始感到有點不安,這第三宗罪比前兩宗還嚴(yán)重?倒底是什么罪?
由不得他細(xì)想,放映第二宗罪的觸鬚吱溜一聲又鉆了回去,另一根觸鬚自左側(cè)顱內(nèi)抽了出來,劉奇寶悶哼一聲,就在他咬牙切齒之際,他的第三宗罪已開始展現(xiàn)在廳內(nèi)眾人的面前。
畫面是14歲的茵茵在非法的酒吧里,身旁兩個流里流氣的小伙陪她舞得正嗨。
“茵茵,我這不告訴過你嗎?我老頭有辧法,你看我們進(jìn)來問都不問,身分證也不查?!?br/>
茵茵不置可否,繼續(xù)快樂地跳舞。
另一個男生說,”茵茵,你口渴了吧,我去弄點飲料給你喝?!?br/>
茵茵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待那個男生走開以后,另一個男孩附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些什么,茵茵開心地直笑,忘我地?fù)u著年輕的身體,身旁的男孩也配合她舞動。
畫面接到吧臺,拿飲料的男孩和酒保有說有笑,不久,飲料做好,酒保端給那男孩,男孩當(dāng)著他的面將一包粉末摻在酒水里,酒保見怪不怪,笑了笑,搖搖頭,沒有攔阻。
舞池中,端飲料的男孩邊閃躲人群邊走回,將其中一杯飲料交在茵茵手里,對旁邊的男孩擠擠眼。另一個男孩會意,端起自己的飲料,和茵茵的杯子一踫,“干杯”說完,一仰頭喝乾了杯中的飲料,茵茵哈哈大笑,也拿起手中的飲料喝了起來?!辈灰?!“劉奇寶大叫,但他能做什么呢?或者應(yīng)該問,當(dāng)時的劉奇寶在干什么?那時他和沈娜正打得火熱,成天不在家。難怪有一段時間他覺得茵茵怪怪的,沒精打彩,問她怎么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也不肯說。后來有一陣子鬧著不去上學(xué),為了這個她還和云英大吵一架。原來云英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告訴他。后來他和云英離了婚,和沈娜也吹了,茵茵和他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畫面中茵茵陷入昏睡,兩個惡少正在脫她的衣服……劉奇寶不知那來的力氣,掙脫了兩個陰差的掌握,往地上一跪,大顆大顆的淚珠滾下臉龐,滴到地上,消失在黑暗的虛空里。
”我求求你們,別再放了,我認(rèn)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說完號啕不已。兩個陰差也不來扶他。說也奇怪,就在他認(rèn)罪的那一刻,”探真帽“自動從他頭上脫離,展開觸鬚,動作飛快地回到墻上的洞里,洞口隨即合攏,消失不見。
張審判長、于大人、郭大人也不說話,等讓劉奇寶哭了一會,還是張審判長先開的口,“劉奇寶,你先起來,我要宣判?!眱蓚€陰差一邊一個將劉奇寶挾起。
“劉奇寶,你身為執(zhí)法人員,貪贓違法;又貪愛女色,枉為人父人夫,本該判你火柱之刑,打入畜道。然而念你生平認(rèn)真做事,屢屢破案,干練精明,實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刑事干才,因此我們?nèi)粚徟袉T一致決定,判你入地獄特偵組服務(wù)一百年,將功贖罪,百年后再看你的表現(xiàn),決定是否執(zhí)行火柱之刑?,F(xiàn)在請?zhí)貍山M組長童靈將人帶回安置。好,本次審訊結(jié)束?!闭f完,三位審判員彼此拱拱手,隨即消失,無影無蹤。只見書記員收拾收拾,人也不見。只剩劉奇寶頽然癱在兩位高大陰差的臂膀里。童靈轉(zhuǎn)過身來,看了劉奇寶一眼,淡淡地說,“走吧,我?guī)慊亟M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