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原本張靜想請褚青吃個飯，感謝一下，又怕孤男寡女的啪啪走火，就找了劉曄作陪。結(jié)果倆人正說這事兒，被黨浩這孫子瞄見了，死皮賴臉的要跟來強(qiáng)行蹭飯。話說96班男生的日子過得可苦，只有在被女生請客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頓肉食。

    這還沒完，仨人正往校外走的功夫，又碰上了胡婧，這也是個愛熱鬧的貨，沒等人家邀請，就顛顛兒的自覺入隊(duì)。

    于是，褚青就很無語的坐在一角，跟這幫莫名其妙的人，吃著一頓莫名其妙的飯。

    張靜挨著他，不說話，只是安靜的聽，碰杯的時候才跟著小抿一口，和嘰嘰喳喳的胡婧相比，就是兩種次元的畫風(fēng)。平白多出來倆蹭飯的，她也沒表示出任何對自己錢包的憐憫和不快。

    “你跟劉曄咋認(rèn)識的？”褚青問道。

    她道：“有次上鑒賞課，他坐我旁邊……”

    劉曄耳朵尖，聽了馬上道：“正常交流！正常交流！”

    胡婧笑道：“別信他的，全校好看的女生他都正常交流過?！?br/>
    “哎！這話對！”黨浩插話：“就是沒跟咱們班女生交流過。”

    胡婧怒道：“老黨你找抽是吧，你就變著法兒的擠兌我不好看唄！”

    黨浩忙道：“這事你該問他??！丫平時是不是跟章同學(xué)交流最多，跟你交流最少？”

    “不是不是！”劉曄也急忙辯解，道：“章同學(xué)吃的少，能給我分點(diǎn)余份的……”

    要說一群人湊在一塊，要么都熟，要么都不熟，就怕有關(guān)系近的，有關(guān)系遠(yuǎn)的。很容易出現(xiàn)那種，幾個熟人組成小團(tuán)討論內(nèi)部話題，其余人尷尬放空的情況。

    褚青看張靜這會就有放空的跡象。又問：“你大專班是幾年？”

    “兩年，明年就畢業(yè)了?！?br/>
    “畢業(yè)，當(dāng)導(dǎo)演？”

    她笑了笑，道：“導(dǎo)演哪那么好當(dāng)?shù)摹鳖D了頓，忽然倒了杯酒，有點(diǎn)害羞的道：“我還沒敬你呢，謝謝褚哥?！?br/>
    褚青打了個冷顫。他這兩年，聽到了比上輩子三十年還要多的各種奇葩稱呼，褚大爺，褚先生，小青子，小褚子……聽來聽去。還是青子最得勁兒。

    “叫青子就行。”他也端起杯，跟她碰了碰。

    她猶豫了下，道：“謝謝青子哥?！?br/>
    “……”

    他干了一杯酒，接著剛才的話題道：“我倒覺著你演戲能挺好的，可以往這方面發(fā)展發(fā)展?！?br/>
    “可我沒學(xué)過啊?！?br/>
    “你不看書了么？”

    張靜有些羞惱，這人老拿那本書的梗來開玩笑。她咬咬嘴唇，道：“上次你跟我說。不能這么笑，我想了兩天還是不太懂。”

    “呃，我也說不太明白?！瘪仪鄬擂蔚?，他真說不出來這些理論性的東西。

    看那女孩子眼睛里明晃晃的顯示著“你撒謊”，只得又道：“這也是別人告訴我的，李名啟老師，知道吧？”見她微微搖頭，道：“就是那個。容嬤嬤?！?br/>
    他眼睛一瞪，用手在臉上擠出兩條橫肉。

    “噗哧！”

    張靜掩著嘴吃吃的笑，一邊忙點(diǎn)頭，道：“這個知道，知道?！?br/>
    “她就說啊，當(dāng)演員……”

    “喲！上課呢！”劉曄賤兮兮的湊過來，一把摟住他肩膀。笑道：“這哥可是大牛，聽他的話，準(zhǔn)沒錯?！?br/>
    褚青剛進(jìn)入狀態(tài)，就被他打斷。一胳膊肘捅在他胸口上，這貨“哎呦哎呦”的開始擱哪兒裝。

    黨浩也笑道：“這話可沒說錯??！就你那片子，咱們校領(lǐng)導(dǎo)同意了，明天就放。好家伙！以前看電影里那些人，不是死的就是快死的，還頭回瞅著真人在旁邊坐著?！?br/>
    褚青沒反應(yīng)過來，問：“啥片子？”

    黨浩也一愣，道：“《小武》??！”

    褚青默默地抿了口酒，感覺很微妙。這電影對他來說，似乎已經(jīng)是很遙遠(yuǎn)的事兒了，這會聽人提起來，莫名有種矯情的追憶感在心里折騰。

    他不由問道：“在哪放？”

    “當(dāng)然小劇場了，到時候哥幾個一定捧場?！秉h浩笑道：“怎么著，你也去？”

    褚青翻了個白眼，道：“我可沒那么大臉?！?br/>
    …………

    《鬼子來了》的出品方有很多，中國合作制片公司，這是行政方面的底子；華藝影視，這是資金大頭。還有幼苗期的王氏兄弟，這算小股外圍，今年直接抱住了兩條大腿，一個姜聞，一個馮老師。只不過一條是假大腿，人人贊，卻瘸了；一條慢慢長成了真大腿，遭人嫌，卻硬了。

    章華的身份，其實(shí)是合作制片公司的高層，這個公司的權(quán)限，簡單說，所有中外合拍片都?xì)w它管。

    再簡單點(diǎn)，倆字，牛逼！

    這個身份，加上姜聞的戲，簡直天衣無縫。有官方，有藝術(shù)，太對北影、中戲這幫人的胃口了，以至于章華在這兩所學(xué)校暢通無阻，還有老師專門地陪。

    “呼！”

    章華吐出一口氣，這個季節(jié)，中戲比北影還要蕭條。他摸出煙剛想叼上，猛地反應(yīng)過來場合不對，又揣回兜。

    他跑到學(xué)校來，當(dāng)然不是想找學(xué)生，而是借助一下這兩家龐大的演員關(guān)系網(wǎng)。便宜又好用的演員，是個制片人都想要，出來那么一個都跟瘋狗一樣搶。老天又沒瞎了眼，拉坨狗屎正好讓他踩上。

    章華的時間有限，只能走最方便的路子。

    二十七八歲，或者三十一二歲也湊合，拿得出手，不貴，相貌樸實(shí)。這個群體，只存在于從這兩家學(xué)校出去的，那種畢業(yè)好幾年又沒混出點(diǎn)名堂的小演員，多的都能攻陷好萊塢。

    是不是璞玉先不說，起碼質(zhì)量都在合格線以上，有科班底子，有一定經(jīng)驗(yàn)。而且紅不紅這回事，跟自身本事真沒多大關(guān)系。

    這幫人，別人不熟。老師肯定熟，太多數(shù)還保持著聯(lián)系，對他們近況都很了解。連檔案資料都不用翻，他昨兒去北影，一老師“嘚嘚嘚”跟機(jī)關(guān)槍似的，一口氣推薦了十幾個，全都符合條件。

    章華當(dāng)時瞅著這老師特?zé)o語。你教出來的學(xué)生都不紅，怎么還當(dāng)個挺得意的事兒顯唄？

    人倒是不少，可惜都不行。身上總有那么一股矯情勁兒，不管混到啥地步，總能給你撐著面子。一聽小配角，一聽鬼子戲。一聽錢不多，啪啪直接撂電話。

    “呼！”

    章華又吐出口氣，覺著自己啪啪就是被打臉，腫得不行。

    昨天一天都白搭了，沒成想今兒來中戲，更差勁。他貓?jiān)诮淌依镱^翻了一上午資料，也聽那幫老師白話了一上午。連個稍微順眼的都沒有。

    到了中午，婉拒了去食堂吃飯的提議，索性出來轉(zhuǎn)轉(zhuǎn)，散散心。

    “咦，今兒有演出么？”

    不知不覺轉(zhuǎn)到了后門的小劇場，章華看著三三兩兩往里走的學(xué)生，問那地陪老師。

    “這呢這呢，再不來座都沒了。”

    小劇場里。黨浩一眼瞧見班上的幾個女生，小聲招呼道。

    “都怪她，吃的又多又慢?！?br/>
    秦海路拉著曾梨坐下，把胡婧拱到一邊。

    胡婧一臉的不可理喻，道：“你說你吃不了，我才幫你吃的好不好？”

    黨浩哈哈笑道：“你就招了吧，你就是咱班食神。沒人敢搶。”

    “你……”胡婧一瞪眼，剛要發(fā)作。

    “噓噓！開演了！”劉曄豎起手指頭道。

    劇場不大，一排的座位還不到十個，他們一幫人坐在倒數(shù)第二排。剛好占滿。正是下午，吃過飯后，沒有課的學(xué)生基本都擠了進(jìn)來。

    燈光暗下，熒幕亮起，這大概是《小武》在國內(nèi)第一次有觀眾的放映。

    開篇一亮相，就傳來幾個學(xué)生輕輕的驚訝聲。

    他們看的電影，是費(fèi)穆的《小城之春》，是戈達(dá)爾的《筋疲力盡》，是伯格曼的《野草莓》……雖然沒演過什么正經(jīng)的戲，但口味和眼光絕對是最高冷的一群觀眾。

    學(xué)生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從片子里去探尋深邃的思想內(nèi)涵，去欣賞吊炸天的攝影技巧和劇本邏輯，去癡迷那些偉大演員的偉大表演。

    即便是在第五代里，那些扭曲的壓抑和狹隘，也能讓他們揮灑出一篇自己都不信的影評。

    而現(xiàn)在，好吧，他們承認(rèn)，從沒見識過如此粗糙的一部電影。粗糙到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真實(shí)態(tài)度，呈現(xiàn)在他們面前。

    這種原始，讓享受在象牙塔里幻想整個世界的學(xué)生們，感到非常的無聊和煩躁。特別是里面通篇的汾陽話，簡直忍無可忍。

    十分鐘后，就有人偷偷摸摸的退場。又過了一會，開始光明正大的結(jié)隊(duì)閃人。

    “嘖嘖！”

    黨浩咂吧了下嘴，小聲道：“沒啥意思啊?！?br/>
    劉曄點(diǎn)頭附和：“聽都聽不懂?！?br/>
    “我還以為多好看呢，這下完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嘩啦全碎了?！焙旱馈?br/>
    “喲！你心里還能裝得進(jìn)人呢？”秦海路道。

    “我不就吃了你一包子么，至于這樣么？”胡婧怒道。

    倆人開始打打鬧鬧，都沒往熒幕上瞅的興趣。坐在最邊上的張靜一直很認(rèn)真的看，雖然她理解的東西是最少的，這會說道：“我覺得他演的挺好的?！?br/>
    “那個胡梅梅演的更好，嗯，也不是……”挨著她的曾梨也難得開口，想了想道：“他前面沒有胡梅梅好，后面就強(qiáng)了。”

    “你們認(rèn)識這男演員？”

    倆人正悄聲說著，沒注意從后面探過來一個腦袋，頓時把兩個妹子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