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著溫潤好看的眉眼,卻透出嚴(yán)肅的氣息。
午后的陽光,穿透城市的上空,照瀉下來……
他轉(zhuǎn)頭,沖著身邊坐著的女子微微一笑——那女子,有著小攸熟悉的五官。
額間細(xì)碎的劉海投下錯落的陰影,一張臉因此而立體生動。劉海下明亮的雙眸,熠熠生輝,不經(jīng)意間流光溢彩,溫柔得好似幼兒的觸摸。
似一幅華美劇照,時間定格于此。
那總是匆匆流淌的歲月,分分秒秒,被拉長到仿若靜止——瞬息,世間萬物都暫停了一般,只有她,靜靜地望著他的臉龐。
周圍的喧囂,都隨著時間的停止而消逝。
秋日午后的風(fēng),輕輕吹起飄揚的裙擺。
她微微挺直脊背,感到身后一陣寒意。手無意識地垂下,糖炒栗子嘩啦啦滾落滿地。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她卻仿若無視。
笑容一點一點地隱去,眼眸中的沉寂仿佛可以滴水成冰。
紅燈亮起。
白色跑車輕輕發(fā)動緩緩駛?cè)ァ?br/>
男子的視線無意識地落在小攸的身上,讓她忍不住渾身一顫。那嘴唇微微揚起的弧度,在她幾乎已經(jīng)冰涼的指尖——
在午后蕭瑟的空氣中——
在她心底最深的某一處——
嘩地裂開。
回憶如同碎裂一地的玻璃,陽光明晃晃得刺眼,那些碎玻璃反射著耀眼的光,一點點在她眼前拼湊起來,逐漸完整成一部無聲的電影。
她看到了小的時候!
她無法呼吸——
周圍寂靜得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一般,她能清楚地聽到心中某一個傷口裂開,鮮血汨汨流淌,心臟因此跳動得紊亂起來,毫無規(guī)律。
忽然間,天與地之間的空隙拉大——
而呆立在路邊的她卻無比的渺小,渺小到任何人都不會再多注意看她一眼,渺小到——仿佛風(fēng)一吹,她就會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轟然倒地。
她木然轉(zhuǎn)身。
嘴唇白得嚇人!
發(fā)絲在若有似無的風(fēng)中輕輕隨風(fēng)而起,繚繞在她雪白如美瓷的頸脖上,隨之而來的是細(xì)細(xì)癢癢的感覺。風(fēng)漸漸地大,發(fā)絲繚繞上她的眼。她伸手撥開,狠狠地閉一閉眼睛。
再睜開。
白色跑車漸漸湮沒在人群之中,消失得毫無蹤影,仿佛不曾存在一般。
她想,這個時候她應(yīng)該奔跑——追上去,追到他!
但是,身子卻好似脫離了她的思想,無法掌控,任她心底如何吶喊,雙腳都無法挪開哪怕是一步的距離。
冰涼的汗,細(xì)細(xì)密密布滿了額間。
再看不到白色的跑車,她眼底的痛觸目驚心,絕望而悲愴。
秋日的陽光,秋日的風(fēng),夾雜著干燥的氣息,帶著淡淡的溫度。
然而她的身子卻是一陣陣的發(fā)冷。
是你嗎——
心底默默問了這樣一句,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瘦弱的身子開始忍不住顫抖起來,她拼命地咬住唇,想要控制淚水卻更加洶涌,仿佛積了多年的委屈和孤寂,都在這個時候一起涌上,點點滴滴化作晶瑩的淚。
是你嗎——
那樣的溫潤眼眸,那樣的溫柔笑容——
是你嗎——
溫寒?
那是你吧?
悲傷來得鋪天蓋地,將記憶的暗潮回涌,那些深藏著的,祈求永遠(yuǎn)都不要再想起來的過往如星般閃爍,若即若離,原來,一切都還是在心底啊!
她呆呆地,緩緩蹲下身子。抱著膝蓋,雙眼空洞地望著車來車往的大道。
紅綠燈交錯閃亮。
車停。
車開。
人群的腳步聲在耳邊紛雜,好像很遠(yuǎn),卻又很近。
人們紛紛把好奇的目光投向眼前的這個奇怪的女孩子。她穿著一身白色麻布連衣裙,玫瑰紅的針織外套襯得她的雙頰如花朵一般的嬌艷。
淚大滴大滴地打在地上。
她拼命地抱住膝蓋,想要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
那是不是你——
哥哥!
她放聲哭泣,任淚水在臉上肆意橫行。
“你在這里哭什么?”然后是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再然后是一個修長的身影彎下腰,不等她反應(yīng)過來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只來得及,看到那黑色袖口上的,金色的袖扣。
小攸抬起頭,透過澄清的眼淚,逆著刺眼的光線,她看清楚了面前男子的臉。
白皙得不像話的皮膚,眼眸是深不見底的黑。下頜的線條美好,與他身后的藍(lán)天是那樣的契合。好看的眉毛在眉心打成結(jié),讓人有忍不住伸手去撫平的沖動。
好像在生氣,俊美而高貴的面容那樣冷峻,讓周圍來來回回的人們都忍不住紛紛退讓開來。他貴族般冷漠的氣質(zhì),仿佛宣告著生人勿近。
他的眼底有訝異的光,帶著……
深深的憐惜。
她蹲在地上,手臂被尹樹緊緊抓住,卻不肯起來。
尹樹心中有莫名的惱火。
今天本來是赴安靜的約會,才到這里來的。
他坐在二樓的茶座,一邊面帶微笑,卻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安靜無力蒼白的辯駁,無非是她和那個叫秦羽的男子并沒有什么,一切只是誤會之類的。
哈,當(dāng)他尹樹是白癡嗎?
更何況,就是沒有什么秦羽,他也不會喜歡她的。只憑她是那個女人定下的媳婦這一點,就足夠讓他厭惡她。何況,他清楚地明白眼前這女子的演戲功底有多深厚。
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投到窗外。
樓下的大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往的車輛川流不息。景安是全國私家車最多的城市,隨處可見寶馬奔馳等名車。
他百無聊賴地,手里的咖啡已經(jīng)沒有了溫度。
原本就有些冷淡的面孔,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蛟S安靜并不知道,這樣的笑容是他所習(xí)慣的面對著“別人”的時候的表情,并不是相信她的話,所以她才仿佛得了鼓勵一般,絮絮地說個不停。
好像夏蟬一般惹人厭煩。
他動作優(yōu)雅地將手中的杯子放回到桌子上,想著是不是應(yīng)該放棄一貫保持的紳士風(fēng)度,無須等對方講完話再離開。眼睛有意無意地,往窗外看去。
然而在人群中,他卻看到了一個玫瑰紅色的身影。
瘦弱的,卻固執(zhí)的身影。
唇邊的笑容一點點地斂去,眼底的寒光幾乎可以滴水成冰。他微微瞇起眼,咬了牙——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心底好像有個聲音,在歡呼雀躍,好像有風(fēng),嘩啦啦地吹進心底,化開了這幾天一直揮散不去的煩悶。
他好幾天沒有見到她了。
刻意的回避,只是因為惶恐地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心緒,竟然會為這個毫不起眼的女子所牽動——白管家說得沒錯,他不能輸給那個女人,他不能娶安靜。
一定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他只需要一些時日來平靜自己,依然能帶著他招牌式的笑容,游走在曖昧的邊緣——他只需要她愛上他。
然而,他惱火地發(fā)現(xiàn),見不到她的時候,他竟完全無法靜下心來做任何的事情!他的腦子里,全部都是她的身影,她的微笑,他不停地想,現(xiàn)在的她在做什么?
瘋了瘋了,他討厭這種感覺!
他討厭承認(rèn)自己也會有被一個假裝可憐的灰姑娘所欺騙的時候,他討厭承認(rèn)自己輸給了那個女人!
心里的波濤洶涌,臉上依然是平靜的表情。安靜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已經(jīng)完全在街上路邊那個女子的身上,依然睜著無辜的眼,可憐兮兮地訴說自己的心意。
他看著她。
如果他能分心注意一下巨大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來的他自己的臉,或許會被此刻他眼中的熾熱嚇一大跳。
忽然,人群中的她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目光,微微地挺直了脊背。
她的手,無力地垂落……
手中的紙袋滑落,褐色的糖炒栗子滾了一地……
她的身子猛烈地顫抖起來,好像是寒風(fēng)中瑟瑟的枯葉。
秋日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仿若灑著金光的柔軟發(fā)絲,風(fēng)嘩啦啦地吹起耳際她的長發(fā),和她白色的棉布裙子,他有那么一種感覺,好像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一般。
他的手指冰涼。
好像呼吸都要停止了一般,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緊緊地盯住小攸不肯離開。連安靜都發(fā)現(xiàn)了他的異常,停止了絮絮不止的傾訴。
“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卻只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
尹樹仿若無聞。
這時候,那個瘦弱的身影忽然頹然跌坐在地,似乎承受了巨大的悲傷,不停地抽泣著。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膝蓋,好像想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小到可以被風(fēng)帶離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