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蜀也被接走好幾日了,可蘇彌依舊霸占著客廳的地毯以及那臺電視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小年了,”蘇彌直到將近中午才伸著懶腰從從地攤上起身,走到貨架旁,伸手隨便拿了包餅干,而后向坐在窗邊的石嶼問道,“要置辦些年貨么?”
石嶼起身翻了翻抽屜,找出一副一看就是用了好幾年的恭喜發(fā)財、招財進(jìn)寶的對聯(lián),塞到蘇彌手里:“貼門口?!?br/>
蘇彌看了看手上拿兩張皺巴巴的紅紙嘖了一聲,有些嫌棄地說:
“我寫的都比這個好看?!?br/>
石嶼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蘇彌,現(xiàn)在的妖獸不僅識字懂音律連書法都會么?于是他從旁邊拿過平日記賬的紙筆,放在蘇彌面前。
蘇彌微微垂眼,看到紙筆明白了石嶼的意思,便俯下身子,一手提袖,一手執(zhí)筆,然后落字紙上——
一個“恭”字雖沒寫完,但實在是不忍入目。歪歪扭扭的,簡直不如小學(xué)水平。
“這什么筆,太難用了?!碧K彌拿起筆看了看,用指腹戳了一下鼻尖,“這么硬,沒法用的?!?br/>
石嶼拿過筆,在那一坨歪歪扭扭的“恭”字旁邊落筆寫了恭喜發(fā)財四個字,雖稱不上書法,但清秀的字體看上去十分舒服。
蘇彌看著石嶼那幾個字,輕咳了一聲,而后兩只手都揣到袍子里:
“你們?nèi)祟惖臇|西太難用了。”
然后晃晃悠悠地又臥回了客廳,甩著尾巴點起了煙。
石嶼看了看那一副皺巴巴的對聯(lián),恩……這么說來,好像也確實該換一副了。正這么想著,玻璃窗就被敲響了,是一個長著胡子十分壯實的男人,而且面相看起來有些兇悍,蘇彌拉開窗戶:
“請問需要什么?!?br/>
“嗨~”那個男人稍稍蹲下身子,把湊到玻璃窗口前,還揮了揮手,十分熱切的樣子。
石嶼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并不認(rèn)識這個男人。許是對方認(rèn)錯人了吧,于是開口說了句:
“抱歉,你認(rèn)錯人了?!北阋喜AТ?。
那個男人用手擋了一下玻璃,而后語氣有些委屈地說:“不要這么冷淡嘛~”
一個尾調(diào)拖了老長,配上那張粗狂的臉,石嶼看了看旁邊的手機(jī),猶豫著要不要報個警……
“他算是我一位故人,”蘇彌不知何時站到了貨架旁邊,點了個火,“不過你把他擋在外面我并沒有意見。”
“啊~蘇彌~”門外的男人聲調(diào)微微提高,兩只手一下子捂在了臉側(cè),“我就知道我的嗅覺沒有問題。”
石嶼看著窗外粗獷的男人做出仿佛電視上那些追星小女生一樣的動作時,毫不猶豫地把玻璃窗拉了起來,順便在里面上了鎖。
蘇彌看到石嶼的動作稍稍愣了一下,而后勾起了嘴角,倒也沒多說便臥回客廳繼續(xù)抽煙去了。
“你們怎么能這樣對我……”外面那個男人依舊不依不饒地敲著窗戶。
石嶼假裝看不到也聽不見,拿起一旁的書繼續(xù)看著。但過了一會,外面的男人扒在臺子上,一雙眼睛十分幽怨地盯著他。
石嶼把書放下,走到客廳,抓了抓蘇彌的尾巴。
蘇彌扭過頭:
“怎么了?”
“你去陪他……玩?”石嶼想了一下應(yīng)該怎么措辭,蘇彌的故人的話應(yīng)該也是妖獸吧,然后他腦子里忽然就想到動物世界里幾只貓科動物打鬧著滾在一起的場景,忽然覺得那個應(yīng)該是在互相玩耍吧。
蘇彌甩了下尾巴,毛茸茸的尾端從石嶼的手中掙了出來。而后嗤了一聲說道:
“我懶得動。”
“他影響生意?!笔瘞Z繞到蘇彌的前面,一臉認(rèn)真道,“沒有錢,就沒飯吃。”
蘇彌撓了撓頭發(fā),而后把煙桿收到腰間,站起身,倆手插到外袍的口袋里:
“那你把門打開?!?br/>
石嶼點了點頭,過去打開了門,自己又退回房內(nèi)。
蘇彌向外走了幾步,喊了一句:
“騶吾。”
那個大型“少女”一下子就跑了過來,眼看就要撲倒蘇彌身上。蘇彌稍稍側(cè)身躲開,而后靠在墻上點上煙:
“你怎么來了?”
騶吾稍稍趔趄了一下,而后湊近了兩步,吸了吸鼻子:
“你居然連這個高級貨都舍得帶出來了?以前在……”
“沒事就趕緊回去,這裝不下你?!碧K彌微微瞇起眼睛,打斷騶吾的話,雖語氣聽不出什么反常,但硬是讓騶吾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我這些年一直在這個城市,”騶吾往后退了一步,“今天小年來這邊買點東西,聞到你的味兒就過來了?!?br/>
“嘖。”蘇彌吐出一口煙,沒說話。但表情毫不掩飾的嫌棄。
“好歹也是小年,你們也就倆人,我跟你們一起還熱鬧點?!彬|吾語氣稍稍正經(jīng)了一些。
“我倆喜靜?!?br/>
“我這還買了菜……你們……”
“你會做飯?”蘇彌微微睜開眼睛,掃視了一下騶吾手上拎著的兩個大袋子。
“會啊~我跟你講,我這些年……”
蘇彌半個身子探進(jìn)屋里,對石嶼說了一句:“他會做飯,不要錢?!?br/>
不一會就傳來了腳步聲,石嶼走出來也上下掃視了騶吾一番,最后眼光定在了那兩大包新鮮蔬菜和肉上,抿了下嘴說:
“你進(jìn)來吧?!?br/>
蘇彌和騶吾一起進(jìn)了房間,也已到正午,騶吾便問道:
“廚房在哪里?”
石嶼指了指廚房的位置,也沒跟過去,把便利店的牌子翻過來后便坐回客廳的椅子上,問蘇彌:
“他也是獅子么?”
“不是,”蘇彌打開電視,“他是象征忠義之獸,外形像老虎?!?br/>
“忠義之獸?”石嶼轉(zhuǎn)身看了看一邊洗菜,一遍哼著“愛乘以無限大~”的大型少女,不確定地重復(fù)了一遍。
“不過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xiàn)在就是個傻虎子?!碧K彌甩了甩尾巴。
石嶼有扭頭看了一眼,騶吾正美滋滋地切著菜,默默地認(rèn)同了蘇彌說的說法。
沒過多久,騶吾便端了幾碟菜上來,四素一肉,雖不是多么復(fù)雜,但看上去十分美味。
“因為我不吃這種肉啦,原本買回去也是做點給鄰居送過去的,你們湊合著吃一吃?!?br/>
石嶼搬了一個小桌子過來,騶吾把菜放了上去,蘇彌倒是沒客氣,直接拿起筷子就開吃了。
“我好久沒見到你們了,好懷念啊~”騶吾加了一筷子青菜,感慨著說。
“你……認(rèn)識我?”石嶼聽到騶吾的話,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問道。
“啊……”騶吾像是忽然反應(yīng)過來般,趕忙解釋道,“是我說錯了,我是想說,好久沒見到蘇彌了。”
“你們認(rèn)識很久么?”蘇彌覺得老虎和獅子相識還都同時成了妖,倒也有些好奇。
“對啊~那個時候我可威風(fēng)啦~”騶吾說道自己驕傲的事情,眼睛亮了亮,連筷子都放下了,比劃著說,“那時候連皇帝都盼著見到我,那些仙人道士更是追著我跑。”
蘇彌咬了下筷子,也放緩了吃飯的速度,想聽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可以帶著人日行八百里,一下子就能看盡山河。他們都說我是忠義之物,有我出現(xiàn)就代表政治廉明,百姓便可安樂。”
“可那個時候,我才不愿意讓他們看到我呢。我只想做自己的事情,看不順眼的我自然會鏟除掉。”
“可越是這樣,人類好像就越想看見我。把我傳聞得神乎其神,最鼎盛的時候,光是平順地帶就有十六座我的供堂。”
“我去過好多地方,那個時候這片土地可比現(xiàn)在漂亮多啦。日行川鋒夜宿星宿,我想著,這么好的地方自然不應(yīng)有壞人呀,所以我到處除惡,所到之處便一片安寧?!?br/>
“也就是那個時候遇見蘇彌的,蘇彌他呀……”
半天沒有說話的蘇彌,忽然往石嶼碗里扔了一塊肉:
“一會都涼了,先吃飯。”
“對對對,先吃飯。我都餓死了?!彬|吾也停下了不再絮絮叨叨,拿起筷子大口扒拉著飯。
石嶼也沒再追問,咬了一口肉,鮮嫩酥香。兩三口就就吃完了,舔了舔嘴巴,伸著筷子還想再夾一塊。
蘇彌伸手一邊把蘇彌最近的一道素炒水芹拿到自己跟前,一邊把他眼前的肉用水芹的盤子頂石嶼那邊,側(cè)過頭和騶吾說:
“嘖,也就這玩意和那陣吃的味道一樣。”
“是吧~”騶吾也夾了一大口水芹菜,“我就愛吃這個,還好這個一直沒絕種?!?br/>
石嶼默默扒拉著肉,看著那邊兩個吧唧吧唧吃著四盤素菜的男人心里想著,獅子和老虎化妖后就改吃素了么?
一頓飯吃得三個人都肚子鼓鼓的,蘇彌把空盤子端走想去洗一洗,騶吾看到滿臉驚恐地喊了句:
“你別把碟子砸了?!比缓筅s緊也跟了過去。
石嶼吃飽了就有些犯困,干脆靠著暖氣窩在地攤上瞇起眼睛。
過了半晌,終于在騶吾教蘇彌分辨哪個是洗潔精,哪個是擦碗布,要怎么把油洗掉,以及全程充斥著蘇彌不耐煩的“嘖嘖”聲后,他們倆終于從哪個站兩個人明顯很擠的廚房出來了。
石嶼已經(jīng)蜷在地攤上睡著了。石嶼睡著時,身子總是如嬰兒在母親肚子里一般蜷縮在一起,呼吸聲都十分輕微。
蘇彌看了石嶼,伸進(jìn)把手伸進(jìn)煙袋捻了一撮煙葉子,又從自己外袍的內(nèi)袋掏出一小截黑乎乎的像是某種植物根莖的東西用手指碾碎了也一并放進(jìn)了煙鍋里,而后點了個火,嘬了兩口。坐到石嶼腦袋旁邊一點的位置,緩緩地將煙吐出。
然后睜開眼睛看向還站在那里的騶吾道:
“好了,你現(xiàn)在可以過來了?!?br/>
“你還真是舍得把這些東西都帶出來了啊?!彬|吾指了指煙袋。
“一些煙葉子罷了。”
“快得了吧,”騶吾瞄了石嶼一眼,“你那一袋煙葉子用多少丹藥烘烤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還有那安神根,以前那些臭道士找多少年也就能找到指甲蓋那么一大點。”
“以前咱倆見面時,你就天天用那些破葉子冒的煙嗆我?!彬|吾有些憤慨道。
“你皮糙肉厚的,用不著這些。”
“他明明比我還……”騶吾指著石嶼想反駁,卻被蘇彌瞥了一眼就把話咽回去了。
“今日讓你蹭點這煙,你該知足了?!?br/>
“誰稀罕呀……”騶吾微微側(cè)過臉嘟囔道。
“不過說起來,”蘇彌又加了兩片煙葉子,“那之后你去哪里了,似是很少聽聞你的消息?!?br/>
騶吾眼神暗了暗,而后似是有些自嘲地說:“一個被人人喊打的怪物還能去哪,自然是去怪物該去的地方。”
“他們信我時,我勝似神,待不信我時,我便是妖魔。那個時候啊,我以為偷奸搶掠這些才是人間的罪大惡極,后來我發(fā)現(xiàn),最可怕的,是人的欲望與愚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