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美人之后，虞美人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湖邊沐浴。

    在她看來，一個美人，就該是純潔如玉，幽香撩人的。于是她便如呵護(hù)珍寶一般輕柔細(xì)致地將自己的身軀清洗得纖塵不染，然后又用鮮嫩芬芳的茉莉花榨取香液遍涂全身。

    曾經(jīng)的粗布衣裳早已被她丟棄，挽發(fā)的粗鄙木簪也已順著湖水漂走了。在清澈到足以映照蒼穹的湖面上，身無寸縷的虞美人仰面望天，乍一看當(dāng)真就如一塊絕世美玉一般，在不斷地散出令人著迷的朦朧白光。

    偶然路過的湖邊的年輕男子頓時就被此等尤物攝去了心魄，竟連肩頭挑著的行囊跌落也不自知。

    聞得響聲的虞美人驀然回神，便發(fā)覺了那呆立在山路的男子。

    過去被人指指戳戳的羞恥感驟然襲上心頭，心有陰影的虞美人下意識想要躲藏，但不過是轉(zhuǎn)瞬之間，她就冷靜了下來。

    因?yàn)樗匆娒茨莻€男子的眼睛，那雙恰如初生的牛犢一般黑白分明又清澈明亮的眼眸，此時此刻已滿是驚艷和沉淪。

    是了，那個丑絕人寰的無顏已經(jīng)消失了，現(xiàn)在的她是虞美人，一個舉世無雙的美人。

    一思及此，她便不再驚慌。甚至于，她還無所畏懼地回頭與那年輕男子對視。

    料想如今也無人能抵擋虞美人的秋波，穿戴齊整的年輕男子霎時敗下陣來。

    虞美人見他羞得面紅耳赤，心底不覺生出一股莫名的快*感。于是她抬手虛掩了胸懷，并對那手足無措的年輕男子似笑非笑地嬌斥道：“你傻呆呆地還杵在那里做什么？沒看見我沒衣裳穿么？還不快快與我取件來！難道還要我一直泡在這冷冰冰的湖水里不成？”

    被斥責(zé)的年輕男子又驚又喜地抬起頭。他驚的是這美人原不是他白日發(fā)夢臆想出的人物兒，喜得是美人不但不怕他，還主動開口同他說話了。

    虞美人甚是享受他受寵若驚地眼神，不由掩嘴吃吃笑道：“還不快去！”

    “……是——是——”再度被催促的年輕男子終于反應(yīng)過來，他一邊答應(yīng)，一般慌忙跳將起來，然后就如被酒灌醉地迷糊人一般跌跌撞撞地朝來處奔去。

    虞美人并沒有久等。那年輕男子必是竭盡了全力來回奔波，才能在虞美人揉碎第七朵茉莉的時候趕回來。

    他氣喘如牛地在奔到湖邊，雖然咳得撕心裂肺，但他捧著衣物的手卻沒有抖。當(dāng)貌若天仙的虞美人自湖水中緩緩步出的時候，垂首的他便硬是忍住了咳喘，生怕自己的粗野唐突了對方。

    虞美人伸手撥動他帶來的衣物。被細(xì)心裝裹在包袱皮里的衣裳只是司空見慣的深衣，既沒有鮮亮的刺繡，也沒有華美的暗紋，看著著實(shí)簡單乏味了些。

    虞美人不覺露出了嫌棄的神情。她覺得美人便和該著錦衣華服，這等粗衣說不定還會刮傷她嬌嫩的肌膚。

    就在她如此想的時候，氣息未定的年輕男子羞澀地開口道：“抱——抱歉，只能帶這樣的衣裳給你……因?yàn)檫@附近沒什么人家……這件衣裳已經(jīng)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不信你摸摸，這衣裳的料子可軟乎了，一定不會硌人——的……”

    他越說臉越紅，越說越小聲，到了最后，已經(jīng)叫人聽不清楚了。

    虞美人遲疑地伸手摸了摸那衣料，果然綿軟服帖，比她過往穿過的粗布衣裳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當(dāng)個美人果然好，想要衣裳便有人雙手奉上，就連料子都挑最好的，哪里像對丑人一般輕慢。曾幾何時，尚是無顏的她從未如愿買到過細(xì)布，沒有店家愿意賣給她。他們說她的樣貌只配穿粗衣，于是他們便只給她粗布。

    過往的辛酸令虞美人動容，她微紅了眼眶看向了送她新衣的年輕男子。

    他依然還在壓抑喘息，哪怕他已經(jīng)難受的漲紫了面皮。被汗水浸濕的衣衫緊緊貼在他的脊背上，就那么隨著他輕顫的肌肉起伏不定。

    只不過是偶然撞見的美人，便能驅(qū)使他這般賣力，當(dāng)個美人果然好。

    莫名的滿足掩蓋了回憶的酸楚，穩(wěn)定心神的虞美人不再多加挑剔地穿上了這件深衣。

    年輕男子癡癡地望著虞美人，只到虞美人抬眸回視之時，他方才漲紅了臉結(jié)巴道：“你——你真美——美——”

    “真的？”虞美人蹙眉審視自己道，“只穿這么件難看的深衣也美嗎？”

    “當(dāng)——當(dāng)然——”年輕男子雖然羞窘，但還是認(rèn)真堅(jiān)持道，“人——人美，就——就穿什么都——都好看——”

    虞美人低頭將這句話細(xì)細(xì)咀嚼了一番，深覺他言之有理，于是她抬首對他嬌笑出聲道：“你說的對！我長得美，自然穿什么都好看。但是俗話不是說‘人靠衣裝’嗎？如果我能換上更美的衣服，那我豈不是能變得更美？”

    年輕男子忙不迭點(diǎn)頭。

    心情愉悅的虞美人提著裙裾旋轉(zhuǎn)了幾圈，末了停下喃喃自語道：“要當(dāng)最美的女人，就必須穿最美的衣裳，最美的衣裳會在哪里？”

    此念一生，虞美人便馬上回頭問那年輕男子道：“吶，你說，天底下最美的衣裳會在哪里？”

    呆看美人的年輕男子不自覺脫口而出道：“天下最美的東西，都在云霄宮?！?br/>
    “云霄宮？”虞美人若有所思地重復(fù)道，“云霄宮——”

    耳際突然而至的觸感令她倏然驚醒，再抬眼，她便看見那年輕男子手里捏了一支野花，正小心翼翼地往她頭上別。

    她沒有動作，只是默默由他將那支不知名的野花簪在了她的發(fā)間。

    只不過是為她簪了一朵野花，他便露出那般夙愿得償?shù)厣袂?，害得她的心跟著怪異地突突了兩下?br/>
    但這剎那的悸動很快便又消失無蹤，再抬首時，她便嬌笑著問他道：“我戴花好看嗎？是不是比剛才更美了？”

    年輕男子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只能不停地點(diǎn)頭。

    “不過是朵野花，能多好看？”將信將疑的虞美人嗤笑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呀，一定是沒見識過美人兒，所以不管我怎么打扮，你都只會說好看！”

    年輕男子急忙搖頭，好半天才艱難道：“你很——很美——不——不信——你自己看——”

    說罷他便低頭從自己懷里掏出一面鏡子，然后珍之又珍地送到了虞美人的面前。

    那是一面極為小巧精致的袖鏡，還不及她的巴掌大。覆于其上的鏡套乃是用雪白的絹布縫制的，上頭還繡有幾支伶仃的花草，看起來稍嫌簡單素凈。

    虞美人來回翻看，確認(rèn)再無可看的東西后，這才解開系繩將鏡子取出來。

    打磨光亮的銅鏡清可鑒人，透過那小小的鏡面，她看見了一個美人。

    只是一朵不起眼的野花，只是一件隨處可見的深衣，但在她身上，卻一絲違和感也無。不止如此，那野花和深衣非但沒有減弱她的美貌，反而令她顯得越發(fā)清新脫俗了。

    “這是我……”她摸著自己的臉龐，心中狂喜不已。直到此時此刻，她終于有了重生為美人的真實(shí)感。

    美人，美人需要的東西永遠(yuǎn)都只有三樣，華麗鮮亮的衣裙，精致明艷的首飾，以及沉迷于她美色的人。如今她已經(jīng)有了一樣，還需要另外兩樣。而那兩樣?xùn)|西，只有云霄宮才有。

    年輕男子并不知道虞美人心中所想，他只知道露出這樣欣喜若狂神情的虞美人依然美得動人心神。然而還不等他試圖再度開口說話，虞美人便已經(jīng)放下了袖鏡。

    “我要去云霄宮！”執(zhí)念深種的虞美人頓時盯牢年輕男子的眼睛正色道，“請你帶我去云霄宮！”

    “好——”

    她嚴(yán)肅的模樣也好美。早已被俘虜?shù)哪贻p男子毫無抵抗地答應(yīng)了。他甚至還暗中竊喜，因?yàn)檫@樣一來，他們就能一路在一起了。

    但即便如此激動，生性靦腆的他依然沒有歡呼出聲。他羞澀地低下頭，一面不自覺用腳尖劃拉著地面，一面小小聲地問虞美人道：“我——我叫李——李虎——不——不知道姑娘——娘叫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氣，但是結(jié)結(jié)巴巴問完之后，卻半天也沒有得到回答。心生疑竇的他悄悄抬頭，這才發(fā)現(xiàn)虞美人早就走遠(yuǎn)了。

    “姑——姑娘——”生怕被拋下的他慌忙提高了嗓子喊虞美人。

    急于找尋云霄宮的虞美人沒有停下來，她的目光永遠(yuǎn)都在前方，而對于被她甩在身后的年輕男子，她只是頭也不回地催促道：

    “時候不早了，你還磨磨嘰嘰地在杵在那里干嘛？快過來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