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澈一直知道自己性格有缺陷。
從小的時候他就不太愛說話, 對人熱情不起來, 很少有事情能撥動他的心弦。
他本來也覺得沒什么,只是在八歲那年的冬天,他們一家三口回到爺爺奶奶家過年,他偶然聽到了奶奶和媽媽的對話。
“小澈這個性子,跟他爺爺一模一樣,以后感情上肯定也會坎坷的?!?br/>
媽媽附和, “是啊, 雖然他其他方面很優(yōu)秀,但太不擅長跟人相處了,對人又冷淡,以后哪個女孩子會受得了?他上了幾年學了,連個朋友都沒有,明明教育他要好好跟同學相處的。”
“希望他大了能改改, 或許未來會碰上一個能讓他改變的人也說不定呢。”
當時的楊澈不覺得會有那么一個人的出現(xiàn), 他自顧自的學習、寫作業(yè)、上補習班, 憑借俊帥的五官, 有很多人想跟他交談做好朋友,但最終都被他的冷淡所打敗了。
他覺得這樣也很好,直到初中的時候遇到了李雙云。
李雙云是標準的差生,上課不愛聽講, 作業(yè)不是靠抄就是干脆不寫, 還經常逃課去玩游戲。同時他性格非常好, 跟誰都能玩在一塊兒, 身邊永遠不缺朋友。
楊澈其實對這樣的人還是挺羨慕的,但是等他朝自己拋出了友誼的橄欖枝,他又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冷淡的行為果然讓對方不爽,也不再湊上來了,每次看到他還會從鼻子里發(fā)出不屑的“哼”的一聲。
看起來有些可愛。
轉折點是有次放學后,楊澈看到他在跟人打架,還被打的挺慘的,一時沒忍住,就走了過去,幫他解了圍。
然后再次被纏上,而這次沒有再甩掉。
楊澈年紀越大,五官越突出,很多女生給他遞情書,也有很多女孩子看到他都害羞的低下頭。
但他從不覺得自己長相有多么優(yōu)秀,相反,他覺得李雙云還好看一些。大眼睛,睫毛又長又濃密,嘴巴紅潤,笑起來一臉陽光,眼睛里像落滿了星星一樣閃閃發(fā)亮,最重要的,他的膚色還是健康的小麥色。
楊澈其實對自己的冷白皮很不滿意。
初中三年和高中三年他們都在一起,從最開始的冷臉相對,到后來的好朋友,李雙云一點一點的侵襲他的生活中,最后浸潤在他的生命里。
因為他,楊澈知道了什么是喜歡,知道了心臟強烈跳動是什么樣的感覺,感受到了血液過速的流動,也體會到了求而不得的痛苦。
有時候他會想,李雙云是女孩兒就好了,或者他自己是女孩子也可以,這樣的話就能永永遠遠的擁有那團散發(fā)著熱量的陽光。
楊澈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李雙云,但是他不敢告白。
以往所有學過的知識都告訴他走向那條道路是錯誤的,是曲折的,是經不起波瀾的。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辦法確定李雙云是否愿意陪他一起走上那條路。
如果他不愿意的話,到時候會是什么結果,會不會連現(xiàn)在這種近距離默默看著他的機會也不會有了?
他沒有勇氣去承擔這個后果。
所以他干脆不做任何改變。
他期盼著以好朋友的身份跟他一直走下去,可是他發(fā)現(xiàn)這樣也是很痛苦的。
對于喜歡的人他沒有辦法做到絕對的克制,只是想到他,就會想見他,聽到他的聲音,還是想見他,等到見到他,又想觸碰他,普通的接觸已經遠遠止不住心里的渴求,他想把他抱在懷里,像夢里一樣千百次的吻他的嘴唇,與他做盡最親密的事。
楊澈知道這是錯誤的,可是控制不了。
王晴問了他好幾次有沒有交女朋友,他都搖了搖頭??粗赣H眼里的憂慮,他心里的憂慮更重。
他怕自己快控制不住去跟李雙云告白了。
在他最焦慮的時候,李雙云約他吃飯,然后跟他告白了。
替妹妹跟他告白了。
楊澈聽到時呼吸一窒,爾后又松了一口氣。
挺好的不是嗎?他們如果成了親戚,道德感肯定會把他的感情緊緊的束縛住,也許哪天還會消失的無影無蹤也不一定,他的道路不會變的彎曲,也不會將一切破壞殆盡。
他很快的答應了跟李雙雨的交往,又很快的訂了婚。
一切都朝很好的方向發(fā)展。
李雙雨是個很好的女孩子,長相甜美嬌俏,性格也是小女人的那種,喜歡撒嬌,愛黏人。她和李雙云雖然是雙胞胎,五官長的相似,但在楊澈心中,卻能清清楚楚的將他們分開。
他將李雙云壓在最心底,每天告知一遍這個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是未來的大舅子,他的妹妹是自己未來的妻子,自己一定好控制好才行。
楊澈覺得自己做的非常成功。
訂婚到結婚有一年的時間,他把大部分時間都擠出來陪伴未婚妻,看著她臉上的笑臉,心里雖然平靜,但也沒有任何排斥,這已經是朝著很好的方向發(fā)展了吧?他相信慢慢相處下去,他一定會把不該有的感情給甩開,然后回歸正常的人生。
中途婚房的布置一度讓他非常難熬,李雙雨因為忙碌的原因,把大部分事宜都拜托了哥哥,后來楊澈有幾天的空閑,她就讓楊澈一起去布置。
兩人一起去商場選家具和家紡,他們從一樓逛到二樓,再從二樓逛到三樓,楊澈順著他的步伐前行,看著前面的人黑色的頭發(fā),心里又開始滋生出不切實際的幻想出來。
如果是他們兩個的婚房……
楊澈不敢想下去。
婚禮那天很忙碌,楊澈覺得自己心都麻木了,李雙云給他們做主婚人,站在他和李雙雨身邊,笑的又燦爛又愉快。
楊澈瞬間釋然了。
只要大家都開心就好,維持原樣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可是到了晚上他就發(fā)現(xiàn)了事情的不對勁,他沒有辦法跟李雙雨做真正的夫妻。
明明只要想到李雙云就又硬又脹的地方,此刻面對著新婚的妻子,卻怎么樣也起不了反應。李雙雨眼中雖然有失望,臉上的笑意卻還是沒散,溫柔的跟他說沒事,興許是累過頭了,等歇幾天就好。
歇了幾天還是沒好,楊澈和李雙雨一起去看了醫(yī)生。
抽了血做了許多檢查,卻什么毛病都沒檢查出來,楊澈知道其中的問題,但也滿懷希冀的希望能治療。醫(yī)生開了一大堆中藥,他們拿了回去,每天都熬上一大碗,楊澈全部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
但是沒有效果。
他的欲望像是沉寂到了最黑暗的深淵處,怎么樣也召喚不出來,吃再多的藥都于事無補。楊澈獨自去看了心理醫(yī)生,經過治療后,醫(yī)生告訴他,“你是同性戀,所以對女性的身體沒有辦法起反應?!?br/>
楊澈接受了這個事實,心里對李雙雨很愧疚。是他執(zhí)意要改變自己,然后拖累了一個女孩子。
回去之后他跟李雙雨提了離婚,財產都給她,李雙雨聽了后愣了許久,然后哭的梨花帶雨,拼命的搖頭,“阿澈,我不離婚,沒有性也可以的,我喜歡你,就算一輩子柏拉圖也沒有關系?!?br/>
楊澈決定跟她坦誠,“抱歉,我有其他喜歡的人,我們離婚吧。”
收到李雙云要談談的信息時,楊澈一點也不意外。李家兄妹感情好,李雙雨受了委屈,一般不找爸媽,總是先找哥哥。
剛好他也有想跟李雙云談談的想法,他想把一切事情說出來,把自己心底最深的愛戀告訴那個應該知道的人,即使所有的破滅的更厲害,他也不想再逃避下去。
但是中途出了錯,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他回到了七歲的時光中。
第一件事他就是去找李雙云,從記憶中找到那片房子,他不知道李家具體住在哪里,所以在那條街道來來回回的走了好幾趟,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矮矮小小的,臉圓圓的,眼睛也圓,看人的時候黑色的眼珠子顯得非常的清澈。
楊澈興奮的走上去,叫他的名字。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滿是疑惑,“你是誰?”
軟糯的聲音傳入楊澈的耳朵里,讓他全身都激動起來,隱隱的帶著顫抖,“我是楊澈,你認識我嗎?”
李雙云仔細的想了想,認真的搖搖頭,“不認識啊?!?br/>
楊澈挺失望,他本來以為李雙云也跟他一樣重生了,難道不是嗎?只有他一個人重新回來了?
李雙云很快走遠了,楊澈失魂落魄的往家里走,腦子里有點亂,他擔心二十七歲的李雙云,昏迷前的記憶里他被撞倒了,身下好像還開了一片血花。
他會不會死掉?
這個設想讓他心臟涌起一陣尖銳的疼痛,那些過往從腦海中回放了一遍,最后發(fā)現(xiàn)最錯誤的,就是自己選了離他最遠的那條道路走了下去。
如果……如果那時候勇敢的告白的話,會怎么樣?
楊澈只有瞬間的迷茫,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既然讓他重新來一次,那他必然不能再犯以前的錯誤,這次他會牢牢的抓住心中所愛,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他讓媽媽替他轉了學,又動用了一點關系調到李雙云所在的班級,甚至在后來換位置的時候主動跟老師提要求要跟李雙云當同桌。
他迫切的想跟李雙云打好關系,奈何重生了,性格還是改變不了多少,依舊不知道該如何主動跟人交好,最后先踏出一步的依然是李雙云。
他們慢慢熟悉起來,巧合的在一個培訓室上課,楊澈為了與他多些相處的機會,把一個星期的課程都報滿了,讓王晴都有些驚訝。
很順利的,這一次連兩個家庭都熟悉了起來。
他慢慢看著李雙云成長,想引導著他一起走向更好的未來,本來還在憂慮該如何不著痕跡的幫他補習幫他提升成績,誰知道又是李雙云主動提了出來。
李雙云搬到新居后兩人有了更多的時間相處,甚至還有了一起睡覺的經歷,這讓楊澈很是高興。他期盼著自己每一個動作,都能在李雙云心中留下痕跡,期盼著他也抱持著跟自己一樣的心意,期盼著兩人快快長大,這一次他一定主動告白,然后一起幸福長久的走下去。
初三畢業(yè)的時候還是出了變故,當李雙云問他自己心中那個人是不是他時,楊澈沒有辦法否認。他緊張的反問:“你呢?”
李雙云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嘴唇開合,吐露世界上最動人的言語,他說:“我也喜歡你很久了。”
楊澈覺得他的心里肯定有很多很多煙花在點燃,那么絢麗燦爛,像是要把所有的喜悅宣泄出來,展示在世人面前。
他忍不住去親那張自己已經向往了太久太久的嘴唇,親上之后才發(fā)現(xiàn)滋味比自己幻想中的好上太多太多,像是世界上最甜最美好的東西。
不過他的苦惱也隨之而來。
他從不知道自己竟會是欲望這么強烈的人,不需李雙云撩撥,只要看到他,只要觸碰到他溫熱的肌膚,下面就跟入了魂一般自動起了反應。漸漸的,親吻和擁抱已經滿足不了,用手也不夠,他總想著要跟李雙云真正的結合在一起,在他體內橫沖直撞,把他徹底的占有,用自己的體.液染滿他全身,讓他為自己發(fā)出最美妙的聲音。
這個念頭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桓不散,不見到李雙云的時候還能控制,一看到他就有一種失控感。
楊澈害怕了,李雙云還那樣小,自己絕對不能在現(xiàn)在就做到最后一步。
他開始找理由找機會跟李雙云分開,為此李雙云與他產生誤會他也沒有解釋,只想著快點熬過高中畢業(yè)就好了,到時候他一定給他最美妙的經歷,然后到大學的時候兩人一起考到外地去,同居在一起。
不過等李雙云誤會到要分手的時候,他還是沒有辦法再堅守下去。
在看到全身幾乎濕透的李雙云的時候,他心里泛著心疼,表情也多了些,只懇求著他先洗熱水澡,不要讓身體著涼,其他的已經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把理由和自己的想法都訴說了出來,李雙云臉色緩和了許多,眼睛里有疑惑和驚訝。
楊澈知道外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樣子的。
外形條件優(yōu)秀,又是學霸,似乎無所不能,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某一處有多怯弱,在面對感情時,他并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優(yōu)勢,他只是會偽裝,偽裝成什么都在行的樣子。
這弱小的一面他并不愿意暴露在李雙云面前,人總是希望在喜歡的人眼里什么都是最好的,楊澈也不例外,他甚至更偏執(zhí)于這一點。
因為在他心里,李雙云比他好了太多太多倍,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追逐上這個小太陽。
被媽媽提前發(fā)現(xiàn)他們的關系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他和李雙云匆匆分別,約定了一年后考同一所大學,但是他沒有做到。
媽媽很強勢的把他帶回爺爺奶奶家,把他的通訊工具全部拿走了,把他關在房間里。她剛柔并濟的與他談心,楊澈沉默以對,但當媽媽提出那個協(xié)定后,他妥協(xié)了。
協(xié)定內容就是楊澈去國外讀書,中途不得通過任何途徑聯(lián)系李雙云,直到他學成歸國。等他回國后他還是跟現(xiàn)在一樣的心思的話,王晴就答應他和李雙云在一起。
楊澈心想她大概是篤定他們兩個只是小孩子玩鬧一陣,等時間過了,感情自然就沒了。
可是他已經愛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會輕易放棄?
所以他明知道這樣其實不是最妥當?shù)姆椒?,但還是選擇了這條道路。
在國外的時日他過的不太好。
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節(jié)奏快速又簡單,他憋著一口氣想盡快的把學業(yè)完成,然后提前回去。
晚上他總是抑制不住的思念李雙云,想著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身邊有什么新朋友,會不會跟自己一樣這么難捱?
會不會喜歡別人了?
每次有這個念頭,他就覺得自己跟要瘋了一樣,控制不住的想回國,想打破那個協(xié)定,帶著李雙云遠走高飛,只要他在身邊,去哪里都可以。
但是很快他就克制住了。
只有兩個人,怎么樣都可以,但是李雙云能不要他的父母嗎?不要他的妹妹嗎?自己要真的這么做了,王晴只要隨意一個電話,就能讓李家的日子不好過。
到底還是自己太弱小太沒用了。
他開始陷入無盡的自責里。
在國外的幾年他沒有敢回國,等到拿到畢業(yè)證,才匆匆買了機票回去。他買的是距離李雙云家最近的機票,在飛機上的十幾個小時,又興奮又不安的情緒充斥著他的全身,讓他沒有辦法入睡。下了飛機后他坐上了去李雙云家的汽車,但是他沒有想到,到汽車站時就能碰到李雙云。
四年沒見,他瘦了好多,連眼神里的星光都黯淡了許多,讓他的心緊緊的揪著,呼吸都有些不暢。
但是他能感覺到,李雙云對自己的感情一點也沒有變,這讓他感到無比的欣喜。李雙云問他這么多年不聯(lián)絡的原因,楊澈沒有辦法回答。
告訴他自己的弱小和無用嗎?這樣的人,他自己都唾棄,怎么能保證李雙云會不鄙視他,繼續(xù)喜歡他呢?
他不敢說出口,不敢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李雙云生氣他可以哄,不見他他可以去找他,不原諒他他可以討好他,唯有那個“不再喜歡”的選項,他沒有辦法接受。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直到他知道李雙云在那年夏天,獨自徒步走了好幾個小時來尋找他的事情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
非常離譜的錯了個徹徹底底。
他為什么會懷疑這個人不會包容自己的一切呢?為什么會為了自卑的擔憂而讓這個人傷心難過呢?
而且在這一次,他知道了原來李雙云跟自己一樣,也是重新活了一世,而上一次,明明也只要他鼓起勇氣,就能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
所以他至始至終,也只是一個懦弱的膽小鬼而已。
但是他保證以后,絕對會對小太陽敞開心扉,不吝于吐露自己的心聲,讓他的陽光永遠那么燦爛,那么耀眼,永遠在他身邊。
因為他們還有長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