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美多汁，自從離開故鄉(xiāng)之后，從未再嘗過如此好吃的杏子了。蕭青麟嘆了口氣，上前推開門板，走入屋中，堂上擺著木桌板凳、犁耙鋤頭，宛然與他離家時的模樣并無大異，只是落滿灰塵，顯然是久已無人來過。

    他走進里屋，屋中是一張木榻，榻前放著一架紡車。他盤腿坐在榻上，輕輕撫摸紡車，凝目注視。這時天色已晚，月光如清水般從窗外照進，將他巨大的影子映在泥壁上。他手臂輕舒，將紡車搖了幾圈，臉上露出愛憐之色，心中回憶：“媽媽去逝的早，爹爹帶我隱居在這里，十幾年來，他又當(dāng)?shù)鶃碛之?dāng)娘，連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親手紡布裁縫的。記得幼年時候，每到晚上，我總是躺在這張床榻上，眼看爹爹搖著這架紡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夢里常常夢見有新衣服穿，心里真是高興……”

    想著想著，蕭青麟鼻尖一酸，淚水已在不知不覺中盈滿眼眶。

    便在這時，忽聽窗外隱隱傳來一陣笛聲，音韻柔雅，若有若無，卻又聽得清清楚楚。蕭青麟抬頭一望，見窗外無人，聽這笛聲并不響亮，明明是從近處發(fā)出，但四周絕無藏身之處，那吹笛之人卻在哪里？他心念一動，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內(nèi)功“傳音入密”之法。這功夫練到高深時可以音送數(shù)里，聽來卻如同人在身側(cè)，越是內(nèi)功深湛，傳音越是柔和。蕭青麟只聽了片刻，便知對方的功力精純渾厚，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暗忖：“此人功力不凡，難道是沖著我來的？江湖中無人知道我的故居，他怎會找到這里？他若跟蹤我來，我決不會毫無察覺?！?br/>
    他心存疑念，從屋中走出，穿過竹林，來到湖畔。只見湖中停泊著一艘游船，船頭掛著兩盞朱紗燈籠，映照船下的湖面一片流紅，燈光下見有一人據(jù)案吹笛，案下燃著裊裊檀香，案上擺著精致的茶具。蕭青麟心道：“這人倒有雅興！”

    那人目光一瞥，也望見蕭青麟，將笛子放下，站起身來。只見他一身白衣，頭上戴了一頂紗笠，遮住大半面孔，站在船頭，湖風(fēng)中衣袂飄飄，說不出的飄逸瀟灑。

    蕭青麟見過的江湖人物多不勝數(shù)，卻從未見過誰能如這人一般斯文清雅，周身不帶一絲一毫的狠辣之氣，心中不禁暗暗稱奇。忽聽那人仰天吟道：“清夜沉沉，暗蛩啼處檐花落。乍涼簾幕，香繞屏山角?？昂逇w鴉，情似秋云薄。書難托，盡jiāo寂寞，忘了前時約。”一首詞吟罷，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蕭先生，你早到了么？”

    蕭青麟聽對方一語道破自己的來歷，索xìng也不再隱瞞，朗聲道：“在下蕭青麟，適逢此地，不敢冒昧?！?br/>
    那人提起案上的細(xì)瓷茶壺斟了一杯茶，道：“寒夜客來茶當(dāng)酒，船中無酒，未免有減蕭先生清興。便請蕭先生品品這杯香茗?！笔直圯p揚，將茶杯向蕭青麟擲了過來。

    蕭青麟見茶杯向自己平平緩緩飛了過來，伸手yù接，不料那茶杯突然間在空中微微一頓，猛地筆直墜落，在他指尖外二尺之處跌向地上。蕭青麟急忙探臂一抄，才將茶杯接住，不致落如岸上的草叢中，當(dāng)場出丑。茶杯入手，只見杯中清茶色如琥珀，與杯緣相齊，不由得暗暗心驚：“此人將一杯盛滿清茶的瓷杯隨手?jǐn)S出，來勢甚緩而力道極勁，橫跨數(shù)十丈湖面，竟無一滴茶水溢出，實有傳說中所謂‘飛花攻敵，摘葉傷人’之能。若以這般手法發(fā)shè暗器，又有誰閃避擋架得了？”他端起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默默想著心事，至于茶中滋味，全未留意，口中卻贊了一聲：“好茶！”

    那人淡淡一笑，道：“蕭先生果然豪爽，可惜香茶非酒，卻不是這樣喝的。”說到這里，他又道：“蕭先生家傳劍法天下無敵，在下素有耳聞，今日適逢相見，倒要請教一二?！?br/>
    蕭青麟名震江湖，yù與他斗劍揚名的人不計其數(shù)，他早已習(xí)以為常，道：“你想與我比劍？”

    那人點了點頭，道：“對，比劍?！?br/>
    蕭青麟道：“刀劍無情，動輒難料生死。你我素昧平生，又沒有怨仇，何必要拿xìng命冒險？”

    那人道：“在下一生癡迷于劍道，這次拜會蕭先生，只想與天下武學(xué)高手印證劍法，此外不求一事，不求一物?！?br/>
    蕭青麟道；“哦，閣下是求揚名來了，倘若一劍擊敗蕭青麟，自是名動江湖?！?br/>
    那人搖頭道：“蕭先生料錯了，今日咱們比劍，我勝你不以為榮，敗給你也不以為恥，倘若有一字泄露于外，便叫我天誅地滅，乃是豬狗不如之輩?！?br/>
    蕭青麟道：“好，好，說得爽快！這湖岸甚是寬敞，便請閣下上來比劃兩手。你的劍呢？”

    那人將掌中玉笛擺了擺，道：“我的劍便是這枝玉笛，這枝玉笛便是我的劍！”說罷，右臂微揚，玉笛點出，笛梢連顫三下，已將蕭青麟上身諸路穴道罩住。這一招出手乃是極厲害的劍式，只是他身在游船之上，與蕭青麟中間相隔十余丈寬的湖水。

    蕭青麟一驚，忖道：“難道他武功如此厲害，竟已練成了凝氣馭劍的神功？”當(dāng)下不敢怠慢，運起內(nèi)勁，右掌揮出，力貫掌心，抵擋對方的劍氣。

    哪知這一掌揮出，前面空空dàngdàng，并未接到什么勁力，不由得心中大奇。只聽那人說道：“如此風(fēng)清月朗之夜，總不成被咱們的殺氣沖了這份雅致？我便以這枝玉笛與蕭先生的折扇切磋幾招，大家只較量招數(shù)，不比膂力，裝模作樣的擺擺架式罷了。”一面說，一面刺出一笛。這一招又是虛點，離對方身子仍有十余丈遠(yuǎn)，但招法精妙，匪夷所思，倘若是近身攻擊，可就十分難防。蕭青麟贊道：“好劍法！”抖手一揮折扇，取偏鋒、進中宮，搶攻而上。那人側(cè)身閃避，還了一笛。

    霎時之間，兩人笛來扇往，斗得難解難分，可是始終相隔丈許之地。雖然招招都是虛打，絕不會傷到身體，但二人何等身手，天下武學(xué)爛熟于胸，攻防間的優(yōu)勢劣態(tài)，一目了然。兩人全神貫注，絲毫不敢怠慢，便和貼身ròu搏無異。

    十余招過去，蕭青麟已知對方的劍法精深，決不在自己之下，當(dāng)下抖擻精神，將所學(xué)劍法中最精要之處都發(fā)揮了出來，只見他出招大開大闔，氣派宏偉，每一劍刺出，都有石破天驚，風(fēng)雨大至之勢，手中雖然只是一把折扇，但揮舞過處，扇梢不絕發(fā)出嗤嗤嗤嗤的輕微響聲。

    那人的劍勢雖不及蕭青麟宏大，輕靈迅速卻遠(yuǎn)有過之，他手腕連動，一劍接一劍的刺出，綿綿密密，吞吐開闔之際，又飄逸，又凝重，實是名家風(fēng)范。兩人見招拆招，忽攻忽守，似乎是分別練劍，各打各的，其實是斗得激烈無比。

    片刻間，兩人對拆了一百余招，仍是不分勝負(fù)的局面。蕭青麟斗得興起，朗聲喝道：“好劍法！好劍法！你再來接這招試試。”手臂一旋，帶著折扇亂顫，頃刻間便如化出了七八個劍尖，向那人的中盤疾沖。

    那人驚喝道：“好一招‘一劍八芒血連環(huán)’！”在蕭青麟的劍勢逼迫之下，他已不能好整以暇的對招，何況天下也沒有哪一門劍法，能擋得住“一劍八芒血連環(huán)”的連續(xù)攻擊。那人展開身形，高縱低伏，左閃右避，連接蕭青麟六十余招凌厲無lún的殺手，卻無一招反擊。

    眼看那人的敗局已定，突然他發(fā)出一聲清嘯，玉笛乍抖，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猛然刺出，直指蕭青麟的咽喉。這一招仿佛天外游龍，矢矯而至，玉笛刺到中途，他全身骨骼中發(fā)出劈劈啪啪的輕微bào裂之聲，伴隨著笛梢的嗤嗤勁風(fēng)作響，更增聲威。

    蕭青麟“啊”了一聲，喝道：“拼命么！”眼見對方挺笛直刺，任憑周身空門大開，全不防范，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絕招。他知道這一劍非同小可，自己生死存亡，便決于這頃刻之間，哪敢怠忽？在這一剎那間，他已想不出哪一門劍法能擋得住這一劍的攻勢，百忙之中，也抖折扇向那人的咽喉疾刺，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誰勝誰負(fù)，便看誰不怕死了。

    兩人一笛一扇，同時向前刺出，便此膠在空中，呆呆不動。以他們二人的身手，拆到這一招時，唯有同歸于盡，已無他途可循。游船與湖岸相隔十余丈遠(yuǎn)，兩人手臂虛擬斗劍之狀，此時看來頗為古怪，但若是近身真斗，卻已面臨最為兇險的關(guān)頭。

    蕭青麟微微一笑，收扇后躍，說道：“閣下劍法精妙，佩服佩服！”那人也即收笛，說道：“蕭先生嫡傳劍法，也是冠絕今古?！眱扇苏f過只較招數(shù)，不拼生死，但斗到此處，無法再行繼續(xù)，便以和局收場。

    蕭青麟暗調(diào)內(nèi)息，適才這一場比試雖然不耗內(nèi)力，但對手實在太強，卻已是竭盡心智。忽聽那人說道：“有一件往事，想來蕭先生不會忘記。那是在八年前，也是這西湖岸畔，曾有兩位絕世高手在此一決高下，他們未分勝負(fù)，卻成為肝膽相照的至jiāo，并約好日后由孩子們來繼續(xù)這場較量。今日咱們這一戰(zhàn)，雖然仍是平手，卻也能告慰他們在天的英靈了?！?br/>
    此言一出，蕭青麟頓時一驚，心想：“父親與楚寒瑤那一戰(zhàn)無人得見，他怎么知道？”正遲疑間，只見那人揚起手臂，緩緩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戴著一只碧綠的玉鐲，他揮了揮手，道：“你……你還認(rèn)得這只玉鐲么？”

    蕭青麟身子猛然一顫，大聲叫道：“這只玉鐲……啊……啊……你……你……”

    那人道：“大哥，你不認(rèn)得我了么？小弟是狄夢庭啊！”說著，他摘下頭戴的紗笠，露出一張略顯清癯的面孔，神朗氣爽，文雅秀逸中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他神情激動，叫道：“大哥，八年了，八年了！咱們終于又見面了！”一語未罷，聲音先已哽咽了。

    蕭青麟道：“二弟，是你。果然是你！”眼見那游船離岸十余丈，無法一躍而上，激動之下，運掌向身畔的一棵杏樹猛擊，掌力到處，喀的一聲，折下一根粗枝，使勁拋向湖中，跟著身子縱出，在樹枝上一借力，已躍上了游船船頭。

    狄夢庭搶上前來，兩兄弟分別八年，不知生死存亡，這番相見，何等歡喜？兩人四手相握，一個叫了聲：“大哥！”一個叫了聲：“二弟！”眼眶中充滿淚水，再也說不出話來。

    兄弟兩人自從八年前在群雄圍困中義結(jié)金蘭，雖然相聚時短，卻是情愈生死，一片義氣絲毫未隨歲月消逝而減退。過了好一陣子，狄夢庭按下激動的心情，道：“大哥，別來多事，一言難盡，所幸你我俱都安好?！?br/>
    蕭青麟用力點了點頭，道“是啊，八年了！這八年真仿佛一場大夢！”他挽起衣袖，露出腕上戴的一只玉鐲，道：“這些年來，我獨來獨往于江湖之上，唯有這只玉鐲陪伴于我，時時告訴我，在這世上有我一個手足兄弟，雖然遠(yuǎn)隔天涯海角，但我們終有重逢之日。你看，咱們不是果然相見了么?！?br/>
    狄夢庭聽了這番話，甚是感動，道：“大哥，我也恨不得早些與你相見。來，咱們到艙中坐下談?！眱扇藬y手進入船艙中，對面而坐，蕭青麟先道：“二弟，這些年來你在四諦島上過得如何？”

    狄夢庭將八年來的經(jīng)歷述說了一遍，從楚寒瑤如何帶自己回到四諦島、如何傳授武功，直說至自己如何離島尋兄，來到西湖之畔。話畢之后，他問道：“大哥，你身在江湖，過得可好？”

    蕭青麟神情一黯，嘆了口氣，說道：“我可不像你。四諦島乃是世外桃園，你久居島上，焉知江湖中的風(fēng)波險惡？在刀尖上做人難?。∮行┦率欠菍﹀e，也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說得清楚。”

    狄夢庭道：“既然說不清楚，就不必再說。大哥，你的境遇，我都知道?！?br/>
    蕭青麟道：“你知道什么？”

    狄夢庭道：“當(dāng)今江湖，誰不知蕭青麟神劍絕世，天下第一殺手的威名早已冠于頭上。黑白兩道都對你深惡痛絕，這些年追剿不休。四諦島雖是世外桃園，卻也沒少收到各大門派發(fā)來的狙殺拜帖?！?br/>
    蕭青麟搖頭苦笑，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br/>
    狄夢庭也笑道：“你這么鋒芒奪人，想不知道都難得緊??！”

    蕭青麟臉色一整，道：“你既是明白這些事，為什么還來尋我？你難道沒想過，跟我在一起不單會招惹千夫所指，更將面對天下英雄無休無止的追殺！以你現(xiàn)在四諦島少主的身份，不用幾年，便可穩(wěn)坐白道魁首的jiāo椅，何必為了我這個萬人唾棄的殺手，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

    狄夢庭身子猛地一顫，急道：“大哥，你……你……你這樣說我？我……我……”

    蕭青麟側(cè)過頭，不去面對狄夢庭的目光，道：“二弟，你沒有在江湖中闖dàng過，不知道刀頭舔血是一種什么滋味。我卻是從生到死、從死到生走過來的，腳下的每一步路都要用xìng命去拼！唉，我已經(jīng)背了一身罵名，不能再連累兄弟陪我一道受株連?！?br/>
    狄夢庭怔怔地盯著蕭青麟，過了好久，才緩緩說道：“大哥，你還記得八年前么？八年前你為了救我，不惜冒險與天下英雄抗衡，那時你想過自己的安危嗎？大哥，沒有你，就沒有我狄夢庭的今天，我這條命是欠你的?！?br/>
    蕭青麟道：“二弟，你別這么說……”

    狄夢庭打斷他的話：“不，我要說。我在這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不對你說又對誰說？大哥，我沒忘記，八年前正是那些‘英雄豪杰’出手害我，卻是受人唾棄的殺手救了我的命。在這個江湖之中，究竟誰是好人誰是惡徒，用不著別人告訴，我心中明白?！闭f到這里，他離座而起，走到船頭，彎膝跪倒，對天說道：“蒼天在上，我狄夢庭與大哥榮辱與共、生死不離，大哥若被世人追殺，我焉能獨善其身？最多不過是舍了這條命而已。比起咱們的兄弟之情、結(jié)拜之義，狄夢庭這條xìng命又值得幾何？”

    蕭青麟見他對天明誓，急忙搶上幾步，也跪在他身旁，含淚說道：“二弟，你我兄弟一體，什么都不必說了。我只對你講一句話，天下萬事，如白云蒼狗，唯你我的情義，永遠(yuǎn)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