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揚天已經(jīng)連著喝完了三杯摩卡，還吃光了一個果盤。
姜瀟瀟還沒有來。
－我要你給我一個解釋！下午放學(xué)后，泉城路，長春藤咖啡堡。－
嘆口氣，葉揚天又打開了姜瀟瀟給他的那張小紙條，開始揣測所謂的“下午放學(xué)后”究竟是指的什么時間。
長春藤咖啡堡雅間墻角的落地鐘指向七點三十分——云山三十一中的晚自習(xí)早該開始了。
——別不是姜瀟瀟讓葉冰云給氣著了，故意放自己鴿子吧？葉揚天苦笑起來，在他的記憶中，姜瀟瀟一向是好學(xué)生，可從來沒有誤過晚自習(xí)。
把扔在一邊的書包拿過來，從里面掏索半天，葉揚天拿出了一包“中華”香煙，還有Zippo打火機，猶豫著是不是要來上一根。
和學(xué)校里那些為了“裝酷”或是“好玩”的男生不同，葉揚天很少在人前吸煙，但這并不是說他就不會了。受父親葉北星這個雪茄愛好者的影響，葉揚天偶爾也會給自己來上一支。
葉揚天知道吸煙對身體沒什么好處，對一到課間就跑到學(xué)校的廁所里偷偷吸煙的同學(xué)的形象更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產(chǎn)生認(rèn)同感，可現(xiàn)在，他發(fā)覺自己似乎很想把胸中患得患失的心情變成煙霧，好讓它消散在空中。
“啪嗒，啪嗒?！比~揚天下意識地把Zippo的機蓋開了又關(guān)，過了五分鐘后，這才把煙卷叼到了嘴上。
“啪！”葉揚天打燃火機的同時，雅間的門開了。
姜瀟瀟出現(xiàn)在門口。
“啊……”葉揚天一愣，趕緊手忙腳亂地滅了打火機，把嘴上的煙卷一丟，站起來，想解釋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
姜瀟瀟一點兒也沒掩飾厭惡的神色。
姜瀟瀟知道班上的男生差不多都會吸煙，可從沒想到過葉揚天也是“癮君子”中的一員——她討厭香煙的味道。
“……不是……我……還沒點上……”葉揚天飛快地把煙盒與打火機都塞進書包里，結(jié)巴幾句，錯開姜瀟瀟的目光，跑到雅間門口，沖服務(wù)員招呼，“比利時壺特級藍山，快點兒?！?br/>
姜瀟瀟皺著眉頭走進雅間，在葉揚天的對面坐下了。
姜瀟瀟差點兒就真的不來了，雖然事出有因，可細想想，這很有些像是自己約葉揚天出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不被姜瀟瀟的自尊心所允許。
所以，放學(xué)后姜瀟瀟先回家吃完飯，然后在去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和來長春藤咖啡堡之間猶豫了好久。
本來姜瀟瀟已經(jīng)決定不管葉揚天了，但在她發(fā)現(xiàn)在回學(xué)校的路上遇到的同學(xué)望向自己的眼神都很古怪，這才讓她又走了回頭路。
——葉揚天！你非得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不可！要不然……
姜瀟瀟下了一路狠心也沒想不出“要不然”之后該怎么辦，不由得對葉揚天愈加反感起來——反正，都是葉揚天的錯！
很快，服務(wù)員把咖啡端上來了，臨走時，沖葉揚天古怪地一笑，然后帶上了雅間的門。
葉揚天是常來長春藤咖啡堡的，服務(wù)員們也都熟悉，知道葉揚天從來都是一個人，幾乎沒用過雅間；今天葉揚天突然在雅間里等起女孩子來，還一等就是幾個小時，服務(wù)員臉上莫測高深的笑容似乎可以原諒。
但姜瀟瀟看著可就別扭起來了，眉頭又皺緊了三分。
“……姜瀟瀟……你……坐……”葉揚天幾乎想把服務(wù)員再叫進來訓(xùn)一頓。
“我坐著呢！”姜瀟瀟沒好氣地說。
“?。堪?，是，你這不正坐著呢……”葉揚天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滿嘴全是廢話。
然后，葉揚天和姜瀟瀟，相對無言。
該說什么？葉揚天的腦子有點兒亂，就連前幾個月鼓起勇氣向姜瀟瀟表白的那一回，也還是在大街上，哪兒跟現(xiàn)在似的，兩人竟然獨處在一個密閉的空間里？
葉揚天一方面蠻想喜笑顏開，一方面卻又忐忑不安，把等待的幾個小時里預(yù)備好的說辭忘了個干干凈凈，滿肚子全是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知道瞪眼看著姜瀟瀟，一秒也舍不得轉(zhuǎn)開——在葉揚天認(rèn)識姜瀟瀟的十幾年中，這回可算是破天荒的勇氣十足了。
姜瀟瀟讓葉揚天看毛了。
從家里吃完晚飯出來之前，姜瀟瀟還沒決定到底是去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還是來長春藤咖啡堡見葉揚天，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把衣服換了幾套，甚至還重新梳了梳頭。
不過，現(xiàn)在姜瀟瀟身上穿著的和上午一樣，是云山三十一中的校服——一套藏藍色的連衣裙，裙擺接近腳面，式樣跟潮流差著何止十萬八千里；布料也是最便宜的那種，既容易起皺褶，又厚得嚇人，在JN的夏天，足以把人捂出一身痱子。
——姜瀟瀟是臨出門時用校服把那件去年買的白色的裙子換下來的，一年來，姜瀟瀟長高了不少，那件白裙子已經(jīng)不合身了。
家境不好，那種打開掛得滿滿的衣櫥卻找不到一件可心衣服的奢侈對于姜瀟瀟來說，無異于某種神話。
偏偏葉揚天就這么一直看著姜瀟瀟，一點兒也沒覺得校服有什么不好，反而目不轉(zhuǎn)睛地看個沒夠。
“你看什么？”姜瀟瀟終于開口了。
“不……我……我不是……”葉揚天一驚——按說他平時也還算利索的一張嘴，現(xiàn)在卻開口就結(jié)巴。
“……給我個理由。”姜瀟瀟嘆了口氣。
姜瀟瀟自己找到了話題，她知道，當(dāng)著自己的面，讓葉揚天口若懸河是難了點兒。
“理由？?。繘]……沒理由……”葉揚天搖搖頭，“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對你……對你……”
姜瀟瀟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我是說那個葉冰云找我麻煩的理由！”——這個葉揚天，他想到哪兒去了！
“??？”葉揚天這才反應(yīng)過來。
姜瀟瀟往自己跟前一坐，葉揚天就把什么都忘了，滿心只想著怎么再對姜瀟瀟表明一番心跡，順著“理由”就走，險些又表白一回。
“葉冰云……找你……那個……其實吧……”生怕姜瀟瀟再拿出以前自己表白后的態(tài)度來，葉揚天趕緊也把話扯到了葉冰云的身上，可扯歸扯，葉揚天琢磨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按理，在學(xué)校里葉冰云那一番作態(tài)已經(jīng)把問題說得很清楚了。
無非就是個“三角”的關(guān)系——葉揚天喜歡姜瀟瀟，而葉冰云卻喜歡葉揚天，且不論姜瀟瀟對葉揚天的觀感如何，葉冰云把姜瀟瀟當(dāng)成“情敵”，那是順理成章。
但事情又不僅僅是這么簡單：葉揚天和姜瀟瀟都知道，葉冰云根本就不是她自己聲稱的“揚天哥哥的青梅竹馬”，那什么“喜歡”也好，“情敵”也好，完全靠不住。
而另一方面，葉揚天吃過一回苦頭，也就不敢再把自己對姜瀟瀟的感情當(dāng)面說個明白——否則她姜大小姐還不知道怎么不樂意呢。
——那到底該怎么解釋？
“其實……其實……我不認(rèn)識什么葉冰云?！比~揚天心一橫：該說的，不該說的，就都說了吧。
撒個謊，下個套，騙個人之類的事情對葉揚天來說，差不多比喝涼水還容易，但這也分跟誰，對姜瀟瀟，葉揚天壓根兒連點兒歪念頭都不會起。
“不認(rèn)識？開玩笑！不認(rèn)識還一口一個‘小冰’，叫得多親?。俊?br/>
姜瀟瀟奇怪了，原本她以為就算葉冰云胡亂“攀親”，至少也該和葉揚天有點兒關(guān)系，怎么也不會“不認(rèn)識”??？
接著，姜瀟瀟立刻發(fā)覺自己剛才那句話很有問題，倒像在吃醋似的，又有點兒臉紅，順手把桌上的咖啡拿起來，喝一口，以作掩飾。
“不是！我真不認(rèn)識她！真不認(rèn)識！這么說吧，除了我們家人，我就沒見過第二個姓葉的——再說她根本就不姓葉！”
葉揚天倒是沒聽出姜瀟瀟的語病來，只顧了賭咒發(fā)誓，心里一著急，也不結(jié)巴了，可他說的話卻更加的前言不搭后語。
“你不認(rèn)識姓葉的，她又不姓葉……那你還是認(rèn)識她。”姜瀟瀟沒忍住，樂了。
“咳！我這張嘴！”葉揚天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你聽我說，我是說，我不認(rèn)識她，她也不姓葉……咳，管她姓葉不姓葉，我都不認(rèn)識她！”
姜瀟瀟看著葉揚天，沒說話。
“咱倆從小就一塊兒長大的，我的事兒你還不清楚？我……我是真沒她這么個鄰居……再說，我要是真認(rèn)識她，你能不知道？你要知道的話，那你不也就認(rèn)識她了？既然你不認(rèn)識她，那我怎么可能認(rèn)識她？今天你也看見了，她根本不認(rèn)識你，她連你都不認(rèn)識了，怎么會認(rèn)識我？”葉揚天一口氣解釋下來，完全語無倫次。
“那……是怎么回事？”姜瀟瀟看著葉揚天一臉惶急，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她……她是個商業(yè)間諜！”葉揚天脫口而出。
“?。俊苯獮t瀟愣住了。
“四菱公司跟我爸談判談崩了，可四菱公司還不死心，就派間諜過來找我的麻煩，大概是想給我爸施加壓力……”
“你聽我說，是這么回事……這個葉冰云是什么千葉家的人，她其實叫千葉冰云……就算她不叫什么‘冰云’至少也叫千葉什么……那個……千葉家――日本忍者你知道吧？她就是！我以前都不知道……我家好像還欠他們千葉家一個人情來著……反正就是這么一回事兒，你都聽懂了？”
姜瀟瀟呆呆地?fù)u搖頭。
葉揚天苦笑一聲，長嘆不語。
隔了一會兒，葉揚天總算調(diào)整過來心態(tài)，把有關(guān)千葉冰云的來歷從幾十年前葉家、邢家和千葉家的淵源說起，來了個和盤托出。
可等說到千葉冰云的來意，葉揚天又迷糊了。
――千葉冰云她到底為什么來的？
總不能就是為了過來出葉揚天一回丑？按理……按哪家的道理，商業(yè)間諜也沒有千葉冰云這么當(dāng)?shù)摹?br/>
“不管怎么樣……我……很抱歉。”葉揚天最后苦笑著說。
姜瀟瀟倒仿佛沒聽見葉揚天的這句話，她還在為幾十年前三家的恩怨故事出神。
每個家庭應(yīng)該都有屬于自己的故事，可是，對于姜瀟瀟來說，葉揚天的這個故事，無疑要精彩得多。
愛恨交織，情仇交錯……這，已經(jīng)足夠讓姜瀟瀟這個小女生覺得有些目眩神迷了。
“后來呢？”姜瀟瀟忘了葉揚天說的故事的后續(xù)發(fā)展剛剛在今天上演，竟然追問起葉揚天來了。
“后來？”葉揚天迷糊了。
“啊，我是說，你打算拿葉冰云……啊，不是，千葉冰云，怎么辦？你們?nèi)~家還欠人家一個情呢！”姜瀟瀟飛快地說，“可……要是千葉冰云她不懷好意……你怎么辦？”
“我敢肯定她不懷好意……”葉揚天繼續(xù)苦笑。
“??？??！”姜瀟瀟這才想起來，自己可是來找葉揚天興師問罪的，怎么思路就跟著他說的故事跑了？
――這個問題，可不光是葉揚天想怎么辦，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姜瀟瀟本人也在局中――就算她是遭受了池魚之殃，那也沒什么分別。
“葉揚天，你得想個辦法！要讓千葉冰云就這么在學(xué)校里鬧下去，你家里有錢，上大學(xué)什么的都無所謂，我可不成！”姜瀟瀟這才把重點給落實了。
“咳……”葉揚天嘆著氣，心說，你姜大小姐還用在乎高考？別說你成績一直是學(xué)校里的上游，就算真考不好……那我還不能想辦法拉你一把？
當(dāng)然，這話葉揚天死活是不敢在姜瀟瀟面前說出來的，他可是很清楚姜瀟瀟的自尊心。
“反正，你無論如何得給我個交待！要不然，我明天都沒法去學(xué)校了！葉冰云――我管她是葉冰云還是千葉冰云是中國人還是日本忍者――她也來學(xué)校，那還不是讓全?？次业男υ?！”姜瀟瀟一把思路轉(zhuǎn)回來，立馬兒就變得現(xiàn)實了。
沒錯兒，別的都是假的，可明天還得上學(xué)呢。
“辦法？”葉揚天低下頭，心里一個勁兒地叫苦：姜瀟瀟的意思是要自己在一夜之間想出辦法來讓葉冰云在學(xué)校里消失－－可到哪兒去找辦法？
當(dāng)然，姜瀟瀟只是很認(rèn)真地這么說著，倒沒想著用什么極端手段――諸如讓葉揚天花錢買個殺手把葉冰云給宰了之類的――但葉揚天自己，這會兒是的確起了殺心了。
反正都成了大羅金仙了，殺個把人該不算費事吧？葉揚天惡狠狠地這么想著。
“你琢磨什么呢？”姜瀟瀟看著葉揚天的眼神不對，心里忽然有點兒發(fā)毛――他們大戶人家，不會真有點兒什么事情就想著要殺人滅口吧？
“……我正琢磨著老鼠藥不知道多少錢一斤……”葉揚天順口回答。
“葉揚天！你想干什么！”姜瀟瀟騰地站起來了。
“啊？不是！”葉揚天琢磨回來了，趕緊否認(rèn)。
“葉揚天，我告訴你！我是讓你想辦法別叫葉冰云再在學(xué)校里胡鬧――不對，她鬧她的，鬧得你轉(zhuǎn)學(xué)最好了！可別跟我有什么牽扯！我可沒叫你想什么餿主意！你……你要老鼠藥干什么？”
姜瀟瀟急了：葉揚天他還真想殺人??？
“不，不是！姜瀟瀟，你想……我們?nèi)~家……就算要殺人……也不至于用老鼠藥不是？”葉揚天這話一說出口，自個兒也樂了。
“反正……反正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你自己想辦法去！再見?！?br/>
姜瀟瀟不想再在這兒呆下去了，站起來就走――她還從沒和哪個男生在一塊兒獨處這么久過呢，雖說沒說幾句話，可葉揚天講完那個故事就花了不少時間，還有……姜瀟瀟老覺著葉揚天的眼神里比往常似乎多了些什么東西……再呆下去，她姜大小姐會心慌的。
“哎，姜瀟瀟……你……”葉揚天張了張嘴，沒勇氣說一聲“你別走”，只好呆呆地望著姜瀟瀟離開的背影，良久，不動。
“唉……”葉揚天終于點上了香煙，深深吸一口，看裊裊的煙霧卷上雅間的天花板。
“小葉？”蕭如云一直盡職盡責(zé)地隱身在側(cè)，看葉揚天的眉頭皺成了一團，忍不住想要開口安慰幾句，但蕭如云幾乎不食人間煙火，又哪里懂得單相思的少年的心思？只叫了一聲“小葉”，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如云，你別說話。”倒還好，葉揚天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聽――且不說姜瀟瀟的態(tài)度，她開出的那個難題，葉揚天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蕭如云吁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幾分。
“色不迷人人自迷，葉揚天，你小心了?！比~揚天不說話，蕭如云也住了口，可忽然，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誰？”葉揚天嚇了一跳，蕭如云更是大驚失色。
難不成這間雅間里一開始就有外人？甚至連葉揚天和蕭如云都沒能察覺？
葉揚天轉(zhuǎn)頭一看：呂洞賓！
可抓住你了！
這是葉揚天的第一反應(yīng)。
“呂洞賓！你……”葉揚天的腦子一轉(zhuǎn)，上去就要揪呂洞賓的脖領(lǐng)子，想要質(zhì)問一下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給“整”成大羅金仙的，為啥不光法術(shù)不好使還動不動地后背上多長條胳膊……
這會兒，葉揚天的思路轉(zhuǎn)得倒快。
可呂洞賓壓根兒就沒給葉揚天機會，撂下一句“色不迷人人自迷”，接著就往雅間外走，葉揚天撲了一個空，眼睜睜看著呂洞賓連雅間的門都沒開，就這么穿墻出去了。
“你別走！”
葉揚天心里這叫一個氣，暗地里發(fā)狠：不就是穿墻術(shù)嘛，你會我也會，好容易逮住你一回，再不問清楚了你就是我大爺！
“走……哎喲！”
葉揚天朝呂洞賓穿墻而去的那里鉆過去，腦袋頂在墻上――根本沒穿出去！這還不算，按理他總結(jié)的“特異功能”之一的：鋼筋鐵骨，也完全沒能派上用場――墻壁把葉揚天的腦袋給頂回來了！
再看，墻壁巋然不動，葉揚天的腦袋上……多了一個大包。
“呂洞賓！你耍我！”
葉揚天捂著腦袋上的包，氣得大叫起來。
蕭如云僵在當(dāng)?shù)兀谥朽卣f：“呂洞賓？呂洞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