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龜仿佛騰云駕馭，直接把那個四尺方圓的窟窿撞的足有八尺寬。等到大龜一沖出去，我就看不到它的蹤影了。
我想跟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情形到底如何，可是余光一瞥，就看見老猴兒仿佛只剩下了一口氣，在血泊中艱難的掙扎著。
“你怎么樣？”我跑了過去，想把它給扶起來，然而手一碰它的身子，我渾身上下的汗毛全都炸開了。
它的骨頭，好像都被大龜踩斷了，身軀軟塌塌的，扶也扶不住。
“莫管我……”老猴兒還是大口喘著氣，它失去了內(nèi)丹，原本就是靠著心中信念苦苦的支撐著，這么多年過去，即便它有過人的神通，也逃不開歲月的抹殺，石棺里不是禹王的遺體，老猴兒最后一點念想也破滅了，它身體里的血似乎流盡，只是暫時未死而已。
“那只大龜，它……它是什么來頭……”我看著老猴兒，心里總覺得不忍，盡管它剛才有殺我的念頭，可現(xiàn)在回想起它給我講的那個故事，我又迷茫了。
禹王對它有恩，救過它的命，但最后，禹王又奪了它的內(nèi)丹，讓它自此和骨肉失散。
給了它新生，卻又讓它生不如死，這事情，究竟是誰對，誰錯？
“它是……它是禹王……”
“你說什么？”我當(dāng)場就呆住了，不可思議的望著老猴兒：“它是禹王？”
我心里有無數(shù)個不解，并非不相信老猴兒的話，它快要死了，現(xiàn)在欺騙我，對它又能有什么好處？但是禹王早就死去了，原本還想借著蓮花神木復(fù)生，但陰差陽錯，道無名與蓮花女毀掉了禹王復(fù)生的希望。
禹王，在蓮花神木里面，這口石棺里的大龜，又怎么可能是禹王。
“我說不出話了……”老猴兒仿佛是回光返照，嘴角的血跡不再流淌，眼神中灰蒙蒙的氣息，似乎也消散了，但不管是它，還是我，都知道，這是它在這個世間留存的最后一刻：“我對你……對你說一件事……”
“什么？”
“涅槃……涅槃化道……逆奪天功……天道不容……”老猴兒說話說的很吃力，似乎是把自己所有的精氣神，全都融入了這斷斷續(xù)續(xù)的字語之間：“施展……涅槃化道……必遭天譴……”
“必遭天譴……”我蹲在老猴兒身邊，忍不住回味著這幾句話，涅槃化道的確是無上的神通，本不該出現(xiàn)在凡世間，天道蕩蕩，但凡有逆天之舉，都會受到上天的責(zé)罰。涅槃化道威力無可形容，然而，施展涅槃化道，就會遭到天譴。
“唯有一死……才能躲避天罰……”老猴兒的眼睛，似乎已經(jīng)睜不開了，它還是強忍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教你幾句口訣……你見到那個傳你涅槃化道的人……就把這口訣告訴……告訴他……”
這仿佛是臨終的委托，我無法拒絕。
老猴兒慢慢的念出幾句口訣，一共只有三十二個字，我聽了一遍就記住了。當(dāng)我記下這幾句口訣的時候，老猴兒又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把這三十二個字，講解了一番。
我聽明白了，這幾句口訣，是教人假死的“假死咒”。
聽懂了這些口訣，自然也知曉了老猴兒的意思。它說過，但凡學(xué)了涅槃化道的人，如果進境到了某種程度，一旦施展，就會引發(fā)天罰。
只有死去的人才能躲避天罰，假死咒就是教人假死，這是比河鳧子七門“伏龜術(shù)”更高深的術(shù)法，以假死咒假死，連上天都分辨不出來。
“把這個……告訴他……”
“我已經(jīng)熟記在心……”我看著老猴兒，心里又浮動起一股難言的感覺。
我總以為，像它這樣經(jīng)歷了大磨難，會把世間的一切都看淡?？衫虾飪旱膬?nèi)心深處，依然還有自己放不下的。
它會涅槃化道，瘦鬼也會涅槃化道，這是巧合？
老猴兒臨死之時這樣囑托我，只是害怕瘦鬼將來施展涅槃化道時，會受上天的責(zé)罰。
但老猴兒不可能知道，瘦鬼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本身就是沒有生命的尸體，不可能受到天罰。
可是我已經(jīng)不能告訴它這些了，我不想讓它在臨死之前，再多一份煩惱。
老猴兒交代完這些，已經(jīng)不剩多少活氣，它的眼睛，已經(jīng)閉上，只有嘴巴還在緩緩的輕輕的蠕動。我聽不到聲音，唯恐錯過它說的話，趕緊把耳朵貼近了它的嘴巴。距離如此之近，我聽到了一陣蚊子般的話音。
“我只是……北條山……一只猴兒……”
這就是老猴兒的最后一句話，我聽了，心里莫名的難受，說不上為什么，總是難受。
可是一轉(zhuǎn)念間，我又覺得現(xiàn)在不是難受的時候，被困在龍船了這么久，外面的龐獨他們不知道怎么樣了，我把老猴兒的尸體抱到船艙一角，順著原路蹬蹬的跑回底艙，又從船底的窟窿鉆入了水中。
當(dāng)我從船底鉆出來的時候，先是看見了河面上一片一片漂動著的白影。白影都是白蓮會的人，看樣子都已經(jīng)斃命，但是卻不見小白的蹤影。
轟隆……
這時候，那一片被淡淡白光所包裹的云層里，閃過了轟隆轟隆的雷。銀色的天雷把河道周圍映照的亮如白晝，我一抬頭，立即看見了那只從龍船里沖出來的大龜，它仿佛一匹脫韁的野馬，絲毫沒有任何遲緩笨拙，在河灘上肆意沖殺。
大龜嘴里，時不時就爆發(fā)出一陣虎嘯龍吟，吼聲和半空的天雷隱隱相合，讓人聞聲喪膽。
大龜追殺的都是三十六旁門的人，我出來的晚了一步，金不敵還有胡刀以及茅天師這幾個頭面人物，已經(jīng)跑的無影無蹤，河灘只剩下一些蝦兵蟹將，連老猴兒都擋不住大龜?shù)墓?，更何況這些人，我不斷的朝河灘上游動，還沒游到河邊，河灘上的旁門人要么死，要么逃，留下了一具具尸體和一灘灘血跡。
龐獨和唐玄鋒一人一邊，站在河灘的wài wéi，黃僧衣不見了，只有他們兩個，看著橫沖直撞的大龜，把三十六旁門殺的片甲不留。
等我真正爬上河岸的時候，河灘已經(jīng)寂靜了，兇猛殺戮的大龜停住了腳步，站在河灘上，慢慢的轉(zhuǎn)頭，看了看血泊遍地的戰(zhàn)場。隨后，它開始朝河里爬行。
它爬動的很慢很慢，之前那股大殺四方的氣勢，好像瞬息間就蕩然無存。它就像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步履艱難。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等了好一會兒，大龜才爬到了河邊。我和它相隔了大約有兩丈遠，當(dāng)大龜爬到河邊，腳步頓住了，緩緩的扭頭望向我。
大龜?shù)囊浑p眼睛，還是那種朦朧的，灰撲撲的目光，可是我看著它，真的感覺到，那是人才能流露出的目光。
“你……”
我的目光，仿佛要被大龜?shù)哪抗馑诨?，我隱隱約約聽到大鐘一般的聲音，在耳邊不斷的回旋。
“你終將是風(fēng)云人物……可你……也終將不是天崩的終結(jié)者……”
“天崩……”我的眼睛已經(jīng)由不得自己控制了，可是繚繞在耳邊的每一句話，都是那么的清晰，我知道，持續(xù)了千年的天崩，已經(jīng)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七門的人，就是因為阻止天崩而行走四方：“那要如何才能終結(jié)天崩？”
“去拿回那只瓶子……”大龜轉(zhuǎn)過頭，慢慢的繼續(xù)朝河里爬去：“那只瓶子……把它拿回來……”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