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有什么難過,你看你剛才打了這個兄弟一個耳光,他卻毫無怨言。”楚留香俯身對那個女孩子溫和的道。
那個女孩子頓時停下了哭聲,她仔細的打量楚留香,他的衣著,他的頭發(fā),他的膚色,他的神色風貌,忽然間她忍不住淚水橫溢。
如果說剛才的淚水代表著委屈和發(fā)泄,代表著控訴和怒斥,那么此時的淚水,是至情至性的人見到至情至性人的一種表達,當你見到一個傳奇而富有熱情,卻以自然循環(huán)的天道使得你根本不該見到人的時候,那種心情,恐怕只能夠用自己的淚水來抒發(fā)自己內(nèi)心的感慨。
淚水打濕了她的臉龐,滿臉的灰塵,風沙的肆虐沒有掩住她作為女孩子的清麗,她瘦小的身材是那樣的讓人生出憐惜之心。
“我哭不是我難過,是因為我高興,我竟然能見到楚留香,一百年來沒有一個女孩子有這樣的福氣?!?br/>
“你是我夢中的救星,在沒有你的日子里,天下的女孩子都把你當成她們的救星,無論你能不能擔當這個角色。我可以忍受苦難,可以忍受本來和我沒有多少關(guān)系的遺傳的恥辱,就因為我的祖父不肯執(zhí)行皇帝的命令,放過了一個敢于頂撞皇帝,大罵皇帝老兒昏庸無能的大臣,他們?nèi)冶惚换实巯轮家园氐溞拇竽娌坏赖淖锩滠?,男子代代為奴,女子世世為娼,我們家也一起與這位大臣擔當了這份恥辱?!?br/>
“你是我的夢想,本來我是不敢奢望見到你的,但是如我一樣的女孩子,誰不夢想有一天你會來救我出火坑?”她忍不住眼淚,淚水和話語都不能停住。
云戰(zhàn)和老將軍也都驚呆了,想不到這低賤的女子,這營妓的身世如此凄涼。
也想不到他們平時根本不放在他們眼里的卑賤的營妓也有如此的指天罵地的憤慨和辛酸,有如此憤怒的力量。
她也會像正常的受侮辱損害的人們那樣憤怒,那樣涕泗橫流,想不到這個平時數(shù)天難得說一句話的女孩子竟然說出話來如山洪暴發(fā),這委屈也如天河之水自九天傾瀉下來,不可阻遏。
楚留香在聽,是因為,任何一個人的被侮辱損害的經(jīng)歷都值得任何一個人正視,雖然表達者本身未必是要獲得別人的同情和憐憫,這就是人類能夠生存和文明能夠延續(xù)的最大原因,這就是為什么善良能夠戰(zhàn)勝邪惡。
你不正視關(guān)注別人的痛苦和羞辱,最終痛苦和羞辱也會降臨到你的頭上。
這種樸素的常識,在非人類的世界,叫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在人類的世界,叫集體免于恐懼。
楚留香此時的心情或許是一百年來最為糟糕的,因為只有這個時候他才不是昏昏沉沉的。
這個時代屬于一百年后,他這一百年的歷史是空白,但是他的情,他的愛,他的傳說便算是千年萬年又怎能老去?
張潔潔呢,那個小眼睛,笑起來眼睛瞇起來就如新月的女孩子,那個在萬福萬壽園里挑逗勾引楚留香的女孩子,那個夢一樣的迷一樣的女孩子。
那個最后被麻衣圣教抓起來不能和楚留香話別的女孩子,楚留香的妻子,也許早已經(jīng)在自己的夢中與楚留香的相聚中老去,可是當她白發(fā)蒼蒼,皺紋累累在爐火邊打盹時,她還會記得他們即將分別的約定么?
張潔潔要他出走麻衣圣教,是為了以后兩個人更好的相見,是為了彼此的責任,為了擔當起與他們身份相匹配的責任,可是,他該對時間,逝去的流年,老去的青春,該對張潔潔縹緲的紅顏說些什么呢?
該對他和張潔潔的后人說什么呢?如果他們有的是一個兒子,那么兒子的孫子甚至重孫子也該如他現(xiàn)在一般的年紀。
如果是個女兒,那么他的女兒是否還呆在那個神秘的麻衣圣教做圣女?
甚至找不到楚留香的張潔潔也成為她母親那樣未老先衰,懷著怨恨而支撐生命的行尸走肉,甚至張潔潔也會為他們的女兒挑選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
那個麻衣圣教,真的如張潔潔說的,因為時代在變,最終教眾都將出走,或者已經(jīng)解體,或者張潔潔用她的努力和誠意說服教眾走出去與這個世界的人們友好相處?
世人并非都如他們想象的可怕,人心也并非都是險惡,而江湖中人和麻衣圣教也開始友善也開始和睦交往相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