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寧弦復(fù)仇

    白、裘、周三家聯(lián)手，以及其他與沖天樓有生意來往的稍具規(guī)模的商家都因為種種原因自愿或不得不與白家合作，而其他本來無關(guān)的生意人也都懾于三家的勢力，遇到?jīng)_天樓的生意立刻躲遠(yuǎn)，完全掌握住了沖天樓的采買命脈。

    寧弦甚至沿用白墨之前對付煙雨閣時的手段，『摸』清沖天樓所有機關(guān)總共需要的大概配備，尤其需要特別定制配件的弓弩、機關(guān)，買通了具體負(fù)責(zé)這些建造的工匠，賄賂，威『逼』，連對方的后顧之憂也一并解除。

    她甚至買通這些工匠之后替換了沖天樓一部分機關(guān)預(yù)置的配件，以她之前闖沖天樓時的經(jīng)驗，既然有些機關(guān)她會觸動而鳳卻可以平安度過，必然是與重量有關(guān)，只消在彈簧上做了手腳，不用幾日剛剛重新翻修的翻板自動便會壞掉。更有甚者那位周少大爺興沖沖的帶來一批會按照一定的吸水量伸展的木材，混入沖天樓中，于是，當(dāng)機關(guān)安裝好的第30天，突然莫名觸發(fā)。

    不僅沖天樓對外采買的材料價格翻了幾倍，就連日常的衣食用品也受到了影響。

    做了那一切之后，寧弦的動作突然慢下來，不再窮追不舍，似乎一直在等。

    沒有人會問她在等什么，想要什么樣的結(jié)果，一切都由她來決定。她知道自己被縱容著，被白墨，被木鳶，

    一番動作下來沖天樓苦不堪言，他們不是沒有注意到這些針對，但是周白兩家都是最好不要招惹的人物，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做得這么絕。沖天樓在江湖上雖然算不得黑或白，保持中立，但仇家也算不少，思來想去，倒是沒想出如何招惹了白家。

    白家少夫人是魔教幽冥天的人，這件事對外沒有人知道。而左慈所做的那些事，也從未讓沖天樓知曉，于是不明原因的沖天樓只得向白家書信一封，請求當(dāng)面商談，無論是在何處得罪，只求化干戈為玉帛。

    寧弦接到書信，便準(zhǔn)備前往。白墨有意相陪，她卻輕輕搖頭，“你去了，便無法再從此事抽身，我一個人去便好?！卑啄呀?jīng)為她做了許多，無論白墨如何撇清，她用白家的勢力去做的這一切，如何不讓白家的名聲受損。也唯有她將來遠(yuǎn)離白家，讓白家把她“趕”出去，才能慢慢恢復(fù)此事對白家的影響。

    白墨許是明白她的心意的，他想說什么，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木鳶拍了拍他的肩，一笑道：“不用擔(dān)心，我陪她去。有我在，還怕她吃了虧嗎?！?br/>
    白墨只能淺淺回了一個笑，看著他們離去。他沒有快意恩仇隨『性』而為的權(quán)利，他的身上，還有整個白家的聲譽。他能做的事情到此為止，剩下的，只能在這里等著他們回來。

    馬車上寧弦未發(fā)一語，靜靜看著車窗外，她好像完全不急，依然凝固著，似乎有時會忘記自己正要去做什么。

    一路上車廂里只剩木鳶的長吁短嘆——能讓他木鳶嘆氣的事，在這世上可真是寥寥可數(shù)，可他實在是忍不住——寧弦這到底是什么死樣子?。∷J(rèn)識的寧弦應(yīng)該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就算受了什么打擊也會很快生龍活虎生猛海鮮——絕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讓人只是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看不下去。

    他真的是看不下去。

    心里只覺得微微的躁『亂』，這在過去是絕不會發(fā)生的事，他木鳶從來什么時候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過？人生本如戲，區(qū)別只是在戲外看戲還是在戲中看戲，如此而已。所以沒有什么事可以讓他煩惱發(fā)愁，一路逍遙走過，二十多年也就這么走過來了。

    可是現(xiàn)在這樣的寧弦，卻讓他有些坐不住一般的躁『亂』。

    他體諒寧弦的傷心，畢竟鳳的死對于他們?nèi)魏稳硕伎梢赃z忘，唯有寧弦不同。

    但是他不知道寧弦還要這樣把自己凝固多久，報了仇，她就可以放下么？還是會一直下去？他只怕自己會等不到那個時候就忍不住拎了水桶來把她澆醒。

    “少夫人，我們到了。”

    馬車停下來，管事來掀了車簾請寧弦下車，她走下來，儼然已有了白府少夫人的氣勢，靜靜站在那里，看了眼面前的酒樓。沖天樓的確有私下和解的意思，這里算得上湛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酒樓，她走上樓去，木鳶緊跟于后。

    包間之內(nèi)除了沖天樓的一位代表，還有商會的一個人，算是做個和事老。不想此時鬧大，只盡量低調(diào)，因而來的也只有這兩人，見到進(jìn)門的人不是白墨卻是一個女子，兩人微微一怔，隨即猜到了她的身份。據(jù)說白大少抽身所有關(guān)于沖天樓的事物，全權(quán)交由夫人去處理，想必，這位就是白家的少夫人了。

    “這位，是白少夫人？”

    管事忙道：“正是我家少夫人?！?br/>
    “這……白大少……？”

    “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談就可以，白墨與此無關(guān)，我一個人就可以做主?！睂幭颐鏌o表情的開口，沖天樓今日前來的是樓主幺弟，直覺恐怕今日與這個女人很難談妥，也只能硬著頭皮道：“夫人請坐。”

    “不必客氣，想必這位也有許多問題想問，我便直說了。我的確與沖天樓有些私人恩怨，要我放下，不可能。沖天樓若要平和的解決這件事，就交出大公子左慈，若不應(yīng)，沖天樓所有的機關(guān)地圖將被公開于天下，即使你們想要重修機關(guān)，我想你們的材料恐怕也沒那么容易買到——這一點，想必沖天樓已經(jīng)見識過了。沖天樓這么多年以來在江湖上得罪的人也不算少，而且令你們自傲且有恃無恐的，無非就是機關(guān)。倘若沖天樓的機關(guān)再無用處，不知沖天樓打算如何立足？”

    “白少夫人，若只為一己恩怨，有什么不能商量解決，何必牽連如此之大——”

    “我的話說得很明白，沒有什么其他可說。但您若要說一己恩怨，那么請問，你們的大公子在外面做過什么，沖天樓可是知道？可有管教過？”

    對方一時語塞，對于左慈，他們還真的不知道他這些年時常不在樓中，江湖上也沒什么有關(guān)他的傳言，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連你們自己的大公子在外面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就別跟我說什么一己恩怨，說什么牽連！交出左慈，或者就這么耗下去，除非你們有同幽冥教拼個死活的勝算，否則沒有其他路可以走！”她根本看也沒看商會來的人，說完，轉(zhuǎn)身離去。

    如果不是顧慮白家的名聲，她早就做絕，何必如此相『逼』。

    她不是沒想過干脆用幽冥天的力量滅了沖天樓，可是硬拼的結(jié)果只能兩敗俱傷，即使教里的人愿意，她也不想拉上大家的『性』命相陪。如此才牽扯了白家，卻又不能『逼』絕而毀了白家的名聲。

    她終究只是個半吊子，根本沒有拼上一切，你死我活的決絕?？墒撬€能怎么做？她拼的，不止是她自己，都是別人的『性』命和名譽，她怎么能夠什么都不管不顧??？

    有那么一瞬間，木鳶以為她會哭。

    看著她匆匆下樓，他在看到她的顧慮的一瞬間看到了屬于寧弦本『性』的東西，可是那些不像魔教中人的地方，在這一瞬間看起來卻那么親切可愛。

    她停在馬車前，木鳶跟上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以為她在哭，可是寧弦轉(zhuǎn)回頭來，卻依然是那張仿佛裹了一層殼子似的沒有表情的臉，連方才在樓上最后說出那句話時的激動也消失不見。

    “怎么了？”寧弦不懂木鳶臉上那讓人看不明白的表情，也沒心思去研究，只道：“該說的都說了，我們可以回去了?！?br/>
    她似乎在避免著跟木鳶多說什么，徑自上了馬車，木鳶的拳頭握了又握，真是讓人躁郁啊——他現(xiàn)在真想把她拖下來好好的敲醒她！直接敲破她那層殼子，敲到血肉模糊，一次讓她痛夠了再說！

    他在馬車前掙扎了半天，馬車?yán)锏娜瞬徽f話也不催，前面的管事自然也不敢多說什么。等他自己掙扎夠了，也就只能在心里掙扎著想想而已。要他現(xiàn)在把寧弦從那層殼子里敲出來，他竟然下不了手。

    ——這實在是有違他的人品有違他的個『性』有違他的美學(xué)，他就該毫不猶豫的下手，既然情況不能變好，那就索『性』再糟一點，說不定還能有什么轉(zhuǎn)機，反正不能止步不前——可是似乎變得不像自己的不止是寧弦，連他也有點不對勁。

    他有點氣餒的爬上車，對管事道：“走了。”

    馬車慢慢搖晃起來，木鳶看著和來時沒有任何不同，只看著窗外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寧弦，他是很想遷就，可實在忍無可忍。再忍下去，就連他的人生觀都違背，成為他木鳶人生的一道敗筆！

    他往車壁上一靠，擺出慣常的那一張惹事的笑臉，張口連腦筋都不用轉(zhuǎn)，直接道：“你這樣自欺欺人的過下去，九泉下的鳳還真是可憐?！?br/>
    聽到鳳的名字，寧弦終于有了反應(yīng)，視線從車窗外挪向木鳶，帶著微微的冰冷和慍怒，“你說什么？”

    “我說什么你已經(jīng)聽到了，難道還需要我重復(fù)？”果然還是要這樣才爽快，什么都不說只在一邊看，根本不合他的『性』格?！斑@么多日子，你根本不曾去想過鳳吧？你連想都不敢去想，你的頭腦里縱然專注著去對付沖天樓這件事，卻連為什么對付都不去想，這么自欺欺人的活著，為了保護(hù)你卻害死了自己的鳳還真是夠可憐的，自己的女人連一點懷念都沒有給他呢——”

    “你住口！”

    住口？這怎么可能？木鳶的嘴巴已經(jīng)封了那么久，正在爽快的時候，怎么可能住口？“然后呢？等你報完了仇，殺了左慈，你打算怎么辦？繼續(xù)自欺欺人，不敢正視鳳已經(jīng)死了這個事實，還是干脆連鳳的存在也當(dāng)做不曾有過？鳳這輩子混到這份上，也算是失敗至極了。”

    寧弦只是狠狠的瞪著他，好像要用視線直接刺他的心窩，滅掉他那張嘴?？墒潜淮塘诵母C的人，卻是她自己吧？即使臉上努力保持著沒有表情的樣子，放在腿上微抖的手卻足以泄『露』一切。

    木鳶有那么一瞬間想要停止，可是然后呢？他就必須繼續(xù)看著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寧弦，然后繼續(xù)忍無可忍。

    “你出去！”

    “要出去，也要一起出去吧！”木鳶突然一手拉起她，一手掀開車簾飛出車外，管事驚訝地看著木鳶就這么凌空把寧弦強行帶走，如風(fēng)一般往白家飛去。他們直接落在后院，木鳶拖著她走到水池旁，不顧她的掙扎一把丟進(jìn)去，微冷的說了一句：“好好清醒清醒，別讓我覺得替鳳不值！”

    冷冷的水浸透衣衫，她卻連冷也感覺不到，支撐起身體，任水從頭發(fā)衣衫上滴落流淌……她的時間凝固了，感覺也麻木了嗎？她這個樣子，多久了？愣愣看著滴落在水面的水，卻不知是池水，還是眼淚。

    “寧弦！木鳶公子，你這是在做什么——”

    白墨匆匆趕來，木鳶卻只站在岸邊道：“不用去管她，讓她自己好好想想?！蓖耆珱]有下去拉她的打算。

    白墨不能贊同，不管木鳶是處于什么樣的想法，他卻不能只是看著，放著寧弦的身體不管。他自己下到水池中，走到寧弦身邊去扶，然而寧弦只是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低著頭動也不肯動，他終于覺得不對勁，硬去捧起寧弦的臉，然而她臉上那濕濡的一片，卻不是池水的冰冷。眼淚的溫度好像要燙了他的手，他一把將寧弦拉進(jìn)懷里，將她的臉按在胸前，那無聲的哭泣終于沖破了胸腔，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失聲慟哭。

    為什么要『逼』她承認(rèn)，為什么要讓她去正視，鳳死了，他不在了……她不去想，她還在等，等左慈的話變成謊言，等鳳有一天還會回來，她不能承認(rèn)，她承認(rèn)了，他就再也不會回來……

    她和鳳的幸福，在突然之間被打斷，她的時間，便也斷在那一天……

    白墨陪她在冰冷的池水里，不知如何安慰，微微無措。木鳶只在岸上看著，不管怎么說他的目的也算達(dá)到了，盡管有那么一點點的不同。他或許更希望寧弦一個人哭，一個人站起來，痛過以后，總有一天還會變回他熟悉的那個斷弦兒。

    可是，為什么冷眼看著水池里的情景，只覺得似乎心里有一根刺，刺得人渾身不舒服。

    他果然，也有哪里不太對勁吧？

    就算當(dāng)惡人，他也要讓寧弦恢復(fù)，她恢復(fù)了，他也一定會恢復(fù)正常，這種不該有的躁郁，都會消失不見。

    這一番動作險些連白家二老都驚動，總算白墨壓了下來，用寧弦失足落水搪塞過去，借口寧弦著涼靜養(yǎng)，沒讓二老前來。

    寧弦平躺在床上，用濕過的手絹敷著微微紅腫發(fā)熱的眼睛，聽著木鳶的腳步走進(jìn)房間，她微微有些尷尬，好像哭這一場，連用來偽裝自己的那層殼子也被沖垮。

    “我是不是真的挺差勁的？”

    “一點點?！?br/>
    “……這算是安慰我嗎？”

    “你幾時看到過我不落井下石，卻去安慰人的？”

    “——說得也是?！彼坪醣徽谧×艘暰€，自己不去看別人，臉皮便也厚了很多。木鳶悠然一笑，總算，她沒有繼續(xù)那個死樣子。

    他走到床邊幫她搭上被子，戲謔道：“就算換過了衣服，也剛剛才在那么冷的水里泡過，你當(dāng)自己真的寒熱不侵了？”

    被木鳶這么一說，才真的覺得好冷。就算換過衣服，待在屋里也一樣很冷，池水的冰冷好像已經(jīng)侵到骨子里去了。她又多久沒有去注意過是冷是熱，好像麻木了，便連冷也不覺得。

    倘若鳳看到她這個樣子，一定又板著個臭臉不高興的吧？

    他還真的很可憐，遇上這么個女人，他不在了+激情，連想也不敢去想他一次……眼睛又有點熱熱的，她用手背壓了壓眼睛上的手絹，讓涼水滲出，冰涼著眼睛不想讓自己再哭，耳朵卻聽到木鳶轉(zhuǎn)身走出房間時被門檻絆到撞在門框上的聲音，忍不住輕笑。

    她甚至可以想象木鳶因為不習(xí)慣白家里房間門檻的高度，眼睛又看不清，屢屢被絆到，卻還要立刻站穩(wěn)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硬維持風(fēng)度不讓別人看出來的樣子。

    原來一切都沒有便，一個人死了，天不會塌。日子還是一樣在繼續(xù)，停止的，只有她自己的時間，只有她自己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去看不去聽。

    可是，她怎么能忘了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