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颯一頓，輕嘆道：“君侯為何前來北地，某不敢多問。不管您報(bào)著怎樣的心思相助北地，某仍然十分感激您能拼死守住邊城，保這一城百姓之平安。某甚至想，君侯能多留些時日能與某共解這大魏邊疆之困。但...某也需為曹兄考慮，需為您母親考慮。君侯若繼續(xù)留在這里...對平定王府、對曹夫人皆不利?！?br/>
    寧南憂捻著膝蓋上的衣布，黯淡的神色逐漸恢復(fù)清明，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動：“蕭伯父的擔(dān)憂...本侯亦有所思量。只是，本侯尚有些事未能查清，恐還需伯父您多庇護(hù)幾日...”

    蕭颯面露猶豫，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道：“某斗膽一問...君侯想多留幾日的緣由，可否是因?yàn)殚L鳴軍的錢暉、趙拂兩名主將失蹤一事？”

    面前這位青年郎君，神色果然一滯。蕭颯心中咯噔一聲，猜測起他與錢暉趙拂真正的關(guān)系。

    蕭颯為人十分聰慧機(jī)警，單單詢問這一句，便能從寧南憂的表情中看出許多事情來。

    他心中知曉，淮陰侯領(lǐng)著四萬精督衛(wèi)人馬至北地，恐怕并不只是因?yàn)椴煊X了匈奴的異動而來。這其中，很有可能牽扯了黨爭。蕭颯雖表面裝糊涂，但并不代表他心中不清楚?；赐醺c太尉府的恩怨，他不想摻和。他只想保住，大魏國朝的太平，雍州百姓的安樂，以及平定王府的周全。

    寧南憂一直沉默不語，蕭颯便只有繞過這個話題：“既然君侯不肯多說，某再追問下去便是無禮。只是...望君侯能聽某一言...盡量早些離開北地?！?br/>
    話音落下，眼前的青年郎君稍稍頷首道：“蕭伯父放心，最多三日，本侯必會帶著精督衛(wèi)離開北地?！?br/>
    蕭颯見他答應(yīng)下來，不忍松了口氣，遂作揖告辭：“既如此，某便放心了。還請君侯好生休息，某便先行告退了。”

    寧南憂目送著他離開，在扇門合上的那一剎，清明的神色驟降，變得黯淡。

    呂尋與季先之早就候在了水亭小院之中，待蕭颯離開屋舍繞出照壁后，才從曲折迂回的折廊中跳出來，循著甬道去了主臥。

    屋內(nèi)，寧南憂已將木輪滾至榻邊，以雙臂支撐，頗有些困難的移回了床上，才將將坐定，屋外兩人便已推門而入。

    “主公！”季先之先喚了一聲，呂尋跟在他身后，一齊朝帷帳后行去。

    寧南憂抬眸掀簾望去，眸光先落在季先之身上，再朝呂尋一瞥，遂心思重重道：“季叔此時來...可是查到了什么？”

    季先之張口欲言，瞥見他沉沉的神色，登時有些猶豫。他垂下頭，蹙眉想著措辭，呂尋卻已等不及，手肘戳了戳他的背脊，壓低聲音道：“季先生？主公問你呢？你怎么不說話？”

    季先之不想理睬他，呂尋只好憋著聲，立在后方焦急等待。

    寧南憂雖低斂著眸，但余光掃見了一切，心中愈加惶惶。

    少許時刻，季先之才像是下定決心了一般，開口說道：“老奴...確實(shí)查到了一些重要的線索。主公需做好準(zhǔn)備再聽?！?br/>
    一旁的呂尋滿臉狐疑，在季先之臉上來回掃視，不知他最后一句話是何意？

    寧南憂眉心一跳，聲音沙啞隱澀道：“您說吧，我準(zhǔn)備好了?！?br/>
    季先之這才將一日以來查到的消息同他說了起來：“我與呂尋特地向邊城縣令討要了近半年以來，城內(nèi)的出入人員記錄，按照主公您所說的方向仔細(xì)查找，果然尋到了一支身份信息十分模糊的商隊(duì)人馬，這一隊(duì)人馬自豫章而來，抵達(dá)北地的時間...比您與呂尋要晚上半月。

    按腳程推算，這一群人應(yīng)是在一個半月前才離開淮國的。本來，依照這些信息難以推斷幕后之人是誰...但今日凌晨，老奴收到了一封源丞八日以前命人快馬加鞭傳至北地的信。信上說...一個半月以前，那名假扮周源末的人，亦暗中行動，自豫章而出，朝北地的方向去了。”

    他礙著呂尋在場，不敢將事情和盤托出，盡量婉轉(zhuǎn)而隱秘轉(zhuǎn)達(dá)寧南憂，心中忐忑非常，不知青年郎君會作何反應(yīng)。

    呂尋耐心等他講完后，上前一步說道：“屬下跟隨季先生一日，排摸調(diào)查這一伙人在邊城的蹤跡，卻并未發(fā)現(xiàn)他們與太守府有何接觸。當(dāng)日，女君在您房中受傷，屬下與千珊也私下一一詢問了值守的侍衛(wèi)，卻查無所獲。

    不過...據(jù)太守府內(nèi)的管事所言，似乎那一日，有一名面生的醫(yī)者，拿著女君的貼身玉佩...入了府中。因當(dāng)時，正是李太守領(lǐng)全城軍民與匈奴、鮮卑對陣的關(guān)要時刻。所以，管事印象深刻，但此人拿著女君的玉佩，他不敢不放人，便沒有攔下。邊城之中，能拿到女君玉佩的人，只有可能是跟在她身邊的水閣之人，屬下本想循著此線索調(diào)查，卻發(fā)現(xiàn)...水閣于邊城的據(jù)點(diǎn)中，似乎并無醫(yī)者?！?br/>
    “醫(yī)者”這兩個字眼落入寧南憂心中，令他情不自禁地顫了一下，發(fā)白纖長的手指卷曲著，周身突然增了一絲戾氣。

    屋舍之內(nèi)的溫度驟降，寒意自郎君周圍擴(kuò)散，如霧一般慢慢擴(kuò)散。呂尋不自覺地抖了抖，攏起雙臂，怔然朝榻上青年望去，只見他黑了臉，神色陰郁的垂著眸，似乎憋著一股隱隱而發(fā)的怒意。

    呂尋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怎么會突然觸及寧南憂的防線，令他態(tài)度驟轉(zhuǎn)？他彷徨無措，甚至有些驚顫，縮著腦袋，小心試探道：“主公...屬下可是說錯了什么？您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他并沒有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季先之，此刻的神色亦是明暗難分。

    呂尋在狀況之外，見郎君不回答，便更加慌張。正當(dāng)他要繼續(xù)追問時，季先之堵住了他的話：“承中...你先下去吧，再仔細(xì)查查那醫(yī)者的身份。水閣之人一向行事縝密，難尋蹤跡。許是你忽略了什么線索，才沒有找到此人。我與主公要仔細(xì)商議一下...邊境之事”

    季先之隨意扯了幾句，還特地拿邊境之戰(zhàn)來搪塞呂尋

    呂尋鎖眉，總覺得季先之與寧南憂瞞了他什么事。

    他不敢多問，抬眸望向?qū)幠蠎n。榻上的郎君甚至懶得看他，稍稍沖他抬了抬下顎，表示贊同，便再沒說話。

    呂尋落了一肚子的疑問，心里憋著話，神情懨懨，不情不愿道：“喏...屬下告退。”

    季先之目不斜視，一直未看他一眼，直到他出了屋門，緊繃的神情才有所松懈。

    寧南憂臉色發(fā)白，沉寂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問道：“季叔...你可以敞開說了?！彼睦锴宄鞠戎]有將源丞在淮國查到的人以及線索全部告訴呂尋，至少那名跟隨在江呈佳身邊多年的江湖醫(yī)者，呂尋是一無所知的。

    他也曉得季先之是為了維護(hù)他與江呈佳之間的感情，才會選擇不將此事告之呂尋。呂尋性子急，若知此事，恐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若造成了誤會，既會傷了他，亦會傷了江呈佳。

    季先之稍顯遲鈍，停歇半晌才道：“源丞查到...秦冶，也就是盧生，是與周源末手下人一同離開的豫章，之后的蹤跡雖隱隱約約，查探不出什么，但他離開的方向，亦是朝北地的。

    再加上...呂尋方才所說，老奴認(rèn)為，擄走鄧情、打暈錢暉與趙拂的這幫黑衣人，正是與秦冶一同離開淮國的那群人。另外...老奴...”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凝著目光望向?qū)幠蠎n。

    只聽他嘆了一聲道：“季叔，你想說什么便說吧。不必顧及我的感受?！?br/>
    季先之微微攏起雙眉，壓低了聲音說道：“老奴細(xì)問呂尋得知...女君抵達(dá)北地的時間...恰好是秦冶這群人入邊城的時段。如此巧合，恐怕并不簡單?！?br/>
    剩下的話，他不敢再說了。

    但寧南憂知曉他言下之意，已如此明顯，的確不必多言。

    屋中突然陷入一片靜謐，安靜的可怕。

    季先之甚至不敢抬眼正視榻上的青年郎君，貼身站在帷帳邊，不言一語。

    良久，寧南憂斂眸苦澀道：“秦冶...是隨侍她與江呈軼的醫(yī)者，他離開京城，前往淮國與周源末手下之人會面，定要得到水閣的指令。此事旁人不知，但江氏兄妹必然知曉。如今種種，都已說明...在周源末背后支撐的那股勢力與水閣脫不了干系。”

    他嘴上雖這么說，但心中仍然不敢置信...

    江呈佳待他的好，他能感受的到。她每每為他奮不顧身的模樣，深深刻在他心頭。

    失落、荒唐、可笑之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裹得他無法呼吸。

    他當(dāng)下就想沖到耳房，直接質(zhì)問她，心中的復(fù)雜情緒龐雜而繁復(fù)。

    季先之亦不知要如何勸解安慰，只默默望著他，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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