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好，可是生命在流逝。

    紅磚綠瓦，老房子上空生命的霧靄，慢慢消散。悲慟在日光的芒尖兒上浮動，影射在初晴家的角角落落。

    泣不成聲和轉(zhuǎn)換著調(diào)子的哭腔，附著在空氣里，傳播到有人煙的深處。

    陪伴了多年的老黃狗，伸著前爪趴在地上，下巴在黃泥地上磨蹭，盯著屋子里的故人，低聲嗚咽。

    “爺~爺~”嘴唇顫抖，最后的訣別從眼淚里掙扎而出。

    額頭皺紋在一夜之間撫平，蒼白生成了紅潤，彌留之際生命又回歸到最初降生時特有的潤澤。只剩下深凹的眼眶，講述著一生的云煙。

    干癟的眼皮掀起一條縫兒，留戀只需一眼，也許舍不得卻也無力掙扎。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黃色枯草，像極了生命最后的樣子。初晴僵僵地跪在一群人中央，聽著格外刺耳的哭腔，小聲抽泣。

    小嬸嬸在高聲痛哭，音調(diào)拐著彎兒?！鞍帧睂λ麄冇卸嗪?，他們有多不容易，他們有多后悔沒有多回來看看，好像一切都能通過哭聲傳答。

    如果有眼淚，會不會真的很令人感動？

    到底是長輩，初晴也只能停留在一腔怒火，無法打破的地步。

    “小諾，快到了吧？”二叔問小姑姑。

    “哥，快了……”小姑姑身都在發(fā)抖。

    她顫巍巍地站起來，挪到爸爸躺著的床邊兒。俯身靠到老人耳邊，“爸~”努力地吸一口氣，才能壓制住眼淚，“諾諾，馬上就到了……”

    你再等等他好不好？

    他很快就回來了。

    很快……

    初晴爸爸顫抖著手放下一絲棉絮，一動不動地落定，和白胡子融合在一起。

    不是所有生命的盡頭，都有能祈求得到與生人不留遺憾的緣分。

    搖搖頭，眼淚滑落。

    悲慟噴薄而出。小姑姑――小女兒喉嚨嘶啞，最是疼愛卻也無法挽留。

    夏天，故去的人是不能停留很久的。言諾姐姐回來的時候，只剩下空空的草席了。

    腿已經(jīng)麻了很久，小姑姑顫巍巍站起來，一巴掌打在自己女兒臉上。初晴和嬸嬸們安撫她，卻怎么也撫不平她的顫抖。

    一汪池水咸澀，游動著愧疚的魚?！皨寏”柔柔地哽咽，言諾姐姐撲到小姑姑身上，母女兩個擁抱著痛哭。

    愧疚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兩難選擇也是真的。言諾姐姐告訴初晴，如果能重來她還是會有同樣的選擇。有很多東西的值得，需要拿往后余生的遺憾償還。何況，言諾追求的也是爺爺想要獲得的。

    白色麻布裹著人在山間小路行走，哭聲最響亮的不一定是最悲痛的。

    黃土堆旁邊開了新坑，他的老伴兒在等他。白骨化一抔黃土，茅草青蔥，也許真的可以醞釀出下一個輪回的生命。

    多年未見的軍功章和榮譽證書，將隨著黃土歸零。其實，在老人家眼里，早就歸零了。一切名利榮譽，不過是浮華夢一場。

    肖寒一家傍晚的時候過去吊唁。離開的那個老人，曾經(jīng)給了他們很多幫助。黑白場景和夏日晚落的太陽，把一家人拉回曾經(jīng)。男人紅著眼眶，女人淚落無聲，男孩兒眼眶朦朧，好像尋常。

    最后一次告別，從山上回來的時候除了紅腫的眼睛，還有掐搓紅了的手。肖寒不知道是什么讓初晴很生氣卻要強(qiáng)忍。

    吊唁的人留下吃飯。男人、女人分開坐，近親遠(yuǎn)親又是分開的。小嬸嬸又開始她的哭訴了，好像要所有人都聽見她的孝順事跡。

    初晴覺得她已經(jīng)很忍耐了，再也無法置之不理了。

    “你虛偽！”初晴沖著她撂下一句話，跑了出去。聲音很大，她就是想讓所有人都聽見。

    突如其來的揭穿讓小嬸嬸顏面盡失。大概沒人會懷疑一個初中生在葬禮上的話。她更大聲地哭，自己吃了多少苦，成了新的內(nèi)容。

    “一個小孩兒，都敢給我甩臉色了！”她雙手掩面，唱戲似的哭。這時候，直接坐在地上會更適合她。

    盡管熟人都知道她是什么德行，卻不得不安慰她。初晴爸媽形式上的賠不是，小叔叔怕老婆什么話都不敢說，只是一個勁兒地安慰她。

    田云回頭想要讓兒子去安慰一下初晴的時候，肖寒已經(jīng)不在了。

    巷子像迷宮一樣，初晴跑出去就失去了蹤影。言諾和肖寒分開尋找。

    循著記憶，肖寒來到早已廢棄的煙樓。以前熏烤黃煙葉子的，現(xiàn)在廢棄了。

    初晴在那里。腦袋靠著墻，雙手抱著小腿，蜷縮作一團(tuán)。

    記憶涌現(xiàn)，心臟抽痛。

    “很多人都是虛偽的！”肖寒遞給初晴紙巾，聲音難得的回到憂郁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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