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巖不想說自己是做音樂的。他只是來旅游，不想牽扯別的東西。

    他告訴宮崎駿老爺子，自己在一家創(chuàng)業(yè)小公司的工作，主要是賣T恤。他希望宮崎駿給自己畫一幅畫，也印在T恤上面。

    宮崎駿痛快地答應了。他對華夏很有好感。在職業(yè)生涯的早期，他深受華夏動畫片的影響。

    不過呢，1980年代宮崎駿曾和《螢火蟲之墓》的導演高畑勲一起訪問過華夏著名的某某電影制片廠。可惜當時華夏剛剛改革開放，電影廠高層只是功利地關心曰本動畫的勞資狀況，兩人最終的觀感不是很好。

    高畑勲后來回憶那一段歷史，原話是：“宮崎駿對華夏的失望無以復加。我在這一點上也是如此?！?br/>
    宮崎駿言而有信，他領著方巖三人，在吉卜力工作室里轉了一大圈，還去屋后的花園里呆了半天。平田莊太全程擔任翻譯。

    “為什么沒有人??？”馮璐奇怪地問。

    她說的是中文，可宮崎駿居然聽懂了，平田替他解釋道：“因為新項目的故事還沒有成型，大家暫時不用工作。不過，恐怕很快就要忙起來了?！?br/>
    “哦，是這樣?！?br/>
    中午，方巖等人和宮崎駿告別，準備離開。

    一個小個子老頭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他是那種東瀛電影里典型的滑稽老頭，身材瘦小，戴著小眼鏡，穿著涼快的小背心，手里還拿著一只老式煙斗。他和宮崎駿打了聲招呼，又笑瞇瞇地打量著方巖等人。

    他叫鈴木敏夫，已經(jīng)69歲了，他是吉卜力公司的社長，也是宮崎駿一系列電影的制片人。他的角色像是經(jīng)營型人才，可以說，吉卜力能堅持到現(xiàn)在沒倒閉，鈴木老頭功不可沒。

    禮貌地問好之后，鈴木敏夫開始和宮崎駿用日文對話，漸漸地，他臉上的笑容沒有了，變得十分嚴肅。

    “把宮崎駿的畫印在T恤上？什么意思，你們要在華夏售賣嗎？”鈴木敏夫用英文問道。

    “是的?！狈綆r說。

    “這個么……”鈴木敏夫吸了一口煙斗，沉吟道?！斑@樣做，似乎不太合適吧？宮崎駿的作品屬于吉卜力會社，是我們的核心知識產(chǎn)權，不能隨便用于商業(yè)用途?！?br/>
    宮崎駿攔住鈴木，用日文解釋，方巖的一個句子幫了他大忙，他要畫一幅畫作為報酬。

    鈴木敏夫搖頭道：“那就更不合適了?！?br/>
    平田幫助翻譯：“鈴木先生的意思是，我們的電影是藝術品，而您公司的T恤是商品，兩者不可混為一談。宮崎先生的畫作是藝術品，不能印在T恤上面售賣，這會給我們帶來很大困擾，以及嚴重的經(jīng)濟損失……”

    鈴木敏夫本質上是一個商人。他不愿意宮崎駿的畫作被用作商業(yè)用途。

    “可是，宮崎駿先生剛才已經(jīng)答應了。”

    “別管他！吉卜力公司的事，鄙人說了算?！扁從镜馈?br/>
    宮崎駿站在一邊尷尬地笑，抓了抓頭發(fā)，臉頰上露出了一個可愛的小酒窩。吉卜力對外的事務確實他說了不算。

    本來，方巖沒想要宮崎駿什么報酬，但鈴木敏夫社長這副模樣，好像方巖要占他們多大便宜一樣，他有些不滿意。

    “您說宮崎駿先生的畫作是藝術品？”方巖問他。

    “當然?！?br/>
    “那我寫的那個句子，算不算藝術品？”

    “我想要一杯水……”鈴木敏夫把眼鏡摘掉，把紙片拉遠了，有些費勁地看了半天，點點頭說：“當然，也是藝術品?！?br/>
    “那就好了。我用一件藝術品，換宮崎駿先生的藝術品，為什么不成？”

    “這不一樣！他的畫如果送你個人收藏，我沒有意見。但如果是印在T恤上賣，我堅決不能同意！T恤是商品，你們不能用他的畫賺錢！”

    方巖指著墻上的一幅《哈爾的移動城堡》的原畫，說：“電影也是商品。你們拍電影不也是要賺錢的嗎？”

    “額……”鈴木歪著頭想了想，又用力揮手道。“這完全不一樣，電影是一種文化！”

    “T恤也是一種文化。”

    鈴木敏夫被氣樂了，無奈地說：“你這個人怎么這樣？”

    “我只是覺得，把我的句子放在電影里，和把宮崎先生的畫作印在T恤上，這兩件事的性質完全一樣，沒有任何區(qū)別。你們并沒有任何損失?！?br/>
    鈴木敏夫張口結舌，感覺這邏輯不太對，卻說不出為什么。他喘著粗氣，感覺自己被繞進去了。宮崎駿用日文勸了他幾句。

    “我們先告辭了?！狈綆r說?！斑^幾天我們再來拜訪宮崎駿先生，順便來拿您的畫?！?br/>
    “OK，OK?！睂m崎駿笑道。

    “不行！我不同意！你太狡猾了！”

    “……”

    鈴木敏夫有些憤怒，仔細觀察方巖身上的T恤，問道：“這就是你們賣的T恤？看樣子……額，倒還不錯?！?br/>
    “謝謝?！?br/>
    “賣多少錢一件？”他有些嘲弄地問。

    100日元大概合華夏幣6塊錢。方巖算了算說：“大概1萬3千日元，120美元。”

    “咳咳！”

    鈴木敏夫本來有一堆說辭，聽了這個價格，被一口煙嗆得連連咳嗽，驚呼道：“不可能！你們賣的是奢侈品嗎？這只是一件T恤！華夏人什么時候這么有錢了？”

    騙你干什么。

    方巖找出網(wǎng)店的頁面，給他看銷售記錄、客戶的評價和照片。鈴木敏夫才不得不相信。震驚之余，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商機。

    吉卜力有自己的周邊售賣，音樂盒，手辦等紀念品，當然也有T恤。但華夏是一個遠比國內更大的市場。吉卜力工作室的財務一直很緊張，如果能在華夏賣自己的周邊，說不定能帶來不少收入。

    吉卜力公司并不像表面那么風光。宮崎駿每次做一部電影，都要耗費大量的資金。這就像一個賭徒，雖然牌技很高，但每次上牌桌都要帶著全部的身家。

    如果在華夏售賣吉卜力的周邊……

    “額，方君，這是公司間的商業(yè)合作，你們想要宮崎駿的畫作，或者吉卜力的其他IP，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們必須坐下來，仔細商討一下合作的可能性?！?br/>
    這話有道理。方巖想了想，點頭道：“當然可以。”

    “希望你能轉告貴公司的高層，最好能請公司的負責人親自來一下?！扁從久舴蚝呛切Φ馈！爱斎涣耍愕木渥游覀円欢〞徺I，不過，這是兩碼事，希望你能理解?！?br/>
    方巖自己就是公司老板。他、袁媛、馮璐的股份加起來是53%。但他們太年輕，鈴木以為他們只是小職員。方巖沒有解釋。

    把《龍貓》、《千與千尋》、《幽靈公主》的圖案印在無名酒館的T恤上，似乎是個很好的主意。華夏沒有吉卜力正版授權的T恤，如果展開合作，對公司也是一件大好事。

    聊了一會兒，鈴木敏夫留了自己的名片，獨自上樓了。宮崎駿有點兒尷尬，平田翻譯道：“對不起方君，給您添麻煩了。宮崎先生很不好意思。你的詩句的價值很高，他很感激。不過，鈴木先生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br/>
    “我知道?！?br/>
    離開了吉卜力公司，馮璐有點兒發(fā)懵。她不僅實現(xiàn)了夢想，和宮崎駿握手、簽名、合影，還見識了鈴木敏夫發(fā)飆，真是不虛此行。不過，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鐵軌橫在前方，一列火車呼嘯而過。袁媛呆呆看著，沉默不語。

    “想什么呢？”方巖摟住她的肩膀。

    “老爺爺?！?br/>
    “啊？”

    “好多的老爺爺。兩個老爺爺……”袁媛沉吟著?！拔蚁肟?。他們好辛苦，那么老了，還在干活?！?br/>
    “是啊?！?br/>
    不管是沉溺創(chuàng)作的宮崎駿，還是精明強干的鈴木敏夫，他們都在為了那個動畫王國堅持著。他們年輕時的夢想并沒有褪色。

    接下來，要和吉卜力談合作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把一個意向，變成扎實的合同，還有很多工作。方巖給秦云打電話，匯報了基本情況。這事交給秦云大叔辦最合適。

    “做吉卜力的文化衍生品？你確定？”秦云很驚奇?！澳氵€見到了宮崎駿本人？怎么做到的，簡直不可思議。他們從來沒有向華夏公司授權過?！?br/>
    “我?guī)土怂麄円稽c忙……大哥，你來一趟東京吧。”

    “呵呵。”

    “你為什么要呵呵？”

    “我不來。”

    “……”

    秦云解釋道：“我是公司的投資人，除非有重大危機，一般不能介入公司的具體運營。你們年輕人要成長啊，不能什么事都讓我們做?！?br/>
    “可是我不懂談判?！?br/>
    “這樣吧，你讓錢寧去。她是CEO，這種事理應她來辦?！?br/>
    “我想想?！?br/>
    “聽我的兄弟，錢寧這姑娘真不錯。上次的事，連那個曹老師都心服口服?！?br/>
    上周《煎餅布魯斯》惹惱了江東市政府，無名酒館被強行關閉。在董事會上，獨立董事曹未然強烈要求與政府溝通，錢寧卻表示反對，決不妥協(xié)，讓曹未然很窩火。想不到?jīng)]過幾天，危機憑空消失。

    曹未然百思不得其解，以為這是錢寧的某些渠道起了作用，所以對她有點佩服。

    已經(jīng)到了中午，三人在一家牛井屋吃快餐。方巖給錢寧打電話。

    “喂?！?br/>
    “你有什么事？”錢寧坐在自家的沙發(fā)上，她的聲音冷冰冰的。

    “睡醒了嗎？”

    “……”

    聽了方巖的話，錢寧有兩個完全相反的感覺。第一，她松了一口氣。方巖給自己打電話，只是因為工作，幸好是這樣，公事公辦最好。第二，她又有些生氣。你只因為工作才給我打電話嗎？沒事就不能問候一聲嘛。

    “好的，我明天就過去。”錢寧想，要訂機票、酒店，還要做一個公司的keynote。

    “好，我等你。”

    “事先聲明。我是去出差，旅費由公司承擔?？赡銈冞€是在旅游，費用要你們自己出，公司不給報銷?！卞X寧說著，胸中不禁怒氣上升。“我是CEO，我要坐頭等艙?！?br/>
    “應該應該……”

    沒詞兒了。錢寧覺得有些恍惚。剛過了兩天，她居然有些想念某人。想，念。她望著窗外的綠樹，柔聲說：“江東下雨了，昨晚就開始下，到現(xiàn)在也沒停?！?br/>
    “哦。東京是大晴天，很熱很熱?！?br/>
    “……”不知道為什么，錢寧有把手機砸了的沖動。她站在沙發(fā)上，沉聲說?！霸履?，我要跟袁媛說話?！?br/>
    聊了半天。

    “錢寧說，東京有一家特別好吃的烤肉料理，烤牛肉。我們去吃吧，我想吃肉。”袁媛咬著筷子說。

    “好的?！?br/>
    三人坐地鐵回東京。在吃牛肉之前，方巖要買把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