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七)
現在是陳家鵠咯血前的幾個小時,當天下午兩點半鐘,也就是楊處長臨死前的一刻鐘。當時惠子正在船艙里,被楊處長的烏黑槍口逼得瑟瑟發(fā)抖,有人卻心血來潮地想起惠子來了。
誰?
相井。
他早從馮警長那兒搞到了陳家的地址。這天午后,相井西裝革履,照著地址尋到天堂巷,敲響陳家的門,嘭嘭嘭,由輕變重,有禮有節(jié)。
“請問你找誰?”來開門的是家鴻,他看來人穿得這么周正,口音有點不對頭,有些反感,冷冰冰地問。
“你好,先生,”相井笑容可掬地說,“這是陳家鵠的家嗎?”
“是。”家鴻有點警惕,“你找他干嗎?”
“我找他的太太,小澤惠子?!?br/>
家鴻頓時沉了臉,“你是什么人?”
相井笑吟吟地說:“我是她的老師?!?br/>
家鴻打量他一番,“哪兒的老師?”
相井依然笑,“美國,美國的。”
家鴻突然覺得他的口音和惠子很相像,用一只獨眼瞪著他問:“你是日本人吧?”
相井點著頭,鞠著躬說:“我愛中國,我和惠子一樣愛中國。請問惠子在家嗎?”
家鴻沒好氣地說:“找錯地方了,這兒沒這個人!”說罷,重重關了門,讓門外的相井倍感蹊蹺。
正是從這一刻起,相井開始了尋找惠子的歷程。這注定是找不到的,因為幾乎與此同時,朝天門碼頭的槍響了,三條人命相繼赴了黃泉路,還有兩個人受了重傷,倒在血泊中……一分鐘內,死傷五人,惠子,你死定了!
惠子被帶回,關在渝字樓地下室的審訊室里,馮警長的表妹就是在這屋里上吊自盡的??磥?,這屋子對女人不夠好,是兇宅。外面死靜,屋子里一團黑。眼睛被廢棄后,鼻子顯得特別靈敏,惠子聞到一股血腥味,那是從隔壁傳過來的,那里陳著三具尸體,還沒有處理,身上一定沾滿了血。其實,惠子衣服上也是沾積了血跡的,是楊處長頭部中彈后濺到她身上的。
傍晚時分,惠子聽到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橐橐”響起,由遠及近,走進了隔壁,窸窸窣窣地忙乎了一陣,好像在扒誰的衣服。一分鐘后,惠子得知,扒的是楊處長的衣服。
有人推開門,打開燈,光亮一下灌滿屋?;葑邮芰舜碳ぃ挥傻赜檬謸踝」饬?。她披頭散發(fā),一張淚臉,青灰又浮腫,又臟,幾個小時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更像個鬼,見了人,嚇得瑟瑟發(fā)抖。
來人是陸所長和老孫。
陸所長先發(fā)制人,劈頭將剛從楊處長身上脫下來的血衣甩到惠子身上,“幸虧我防了一手,否則陳家鵠就被你干掉了!”
衣服蓋住惠子的頭,她慌張地把它取下來,哭著想上前,被老孫一聲斷喝阻止,“回去坐下!”惠子回去坐下,一邊哭訴著:“不……不……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你干的,”所長冷笑道,“是你指使同黨干的?!?br/>
“不,我沒有同黨……我只是來見家鵠的……是孫大哥讓我來的……”
“誰是你的大哥,”老孫說,“我叫孫處長!”
“孫處長……”惠子乖乖地叫一聲,乞求地望著他,“你說……是不是你讓我來見家鵠的……”
“是,可我沒喊你帶人來殺他啊。”
所長指著她手上的血衣說:“這就是陳家鵠,如果我們不防范!不錯,你設想得很周到,表面上你是因為不甘心丈夫被人奪走,堅持要見他,可實際上你見他的目的就是要勾結同黨殺他?!闭f著,眼光像冷冷的刀鋒一般看著她,“說,你的同黨在哪里?!?br/>
“不!我沒有同黨……”
“不,你的同黨很多?!崩蠈O哼一聲,說,“我們干掉兩個,還抓了一個,沒想到岸上還有。說,你到底有多少同黨,說了可以饒你不死,不說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說吧,”陸從駿說,“告訴我們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現在在哪里?”
“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可是他們認識你,”陸從駿說,“子彈像長了眼睛,殺了你身邊兩個人(楊處長和衛(wèi)兵),可就是不殺你,不朝你射擊,你說這是為什么??偛粫且驗槟闫?,要帶你回去當壓寨夫人吧?!?br/>
惠子被辯駁得啞口無言,只好哭訴:“嗚嗚……不,不,嗚嗚……不是這樣的,陸先生,嗚嗚嗚……不是這樣的……家鵠啊,你在哪里,家鵠啊,我好害怕啊,嗚嗚嗚……”
“別哭!”老孫大聲說,他今天終于可以不需要扮好人了。為了向陸從駿證明他對惠子沒有同情心,他甚至在裝惡人,說話總是惡聲惡氣的,“有你哭的時候,等拉你出去槍斃的時候你再好好哭吧,現在先閉上嘴,過來!在這里簽個字,快簽!”
“這是什么?”
“審訊記錄?!?br/>
“你什么時候記的……”
“你管我什么時候記的。”
這個審訊完全是走過場的,目的就是要惠子在上面簽個字,然后把她交給法庭去處理。不該死的人黑室可以把他搞死,這叫暗殺,黑室沒少干,可惠子的黑路已經走到這地步:手上捏著三條人命,犯不著來這一套,還是叫法院去槍斃吧,讓她光明正大的死,免得以后出現萬一,瞎貓碰到死老鼠,讓陳家鵠探到實情,找他們算舊賬。
這時,陳家鵠還沒吐血呢。兩個小時后,陳家鵠口吐鮮血!
九天后,病入膏肓的陳家鵠像一匹死馬一樣,被一個底細不明、真假莫辨的老和尚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