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醫(yī)院里人來人往，擁擠地像是川流不息的河水，你來我往，離開了一個就會再來一個。
梁淮則在人**中找到霍音的時候，她還蹲在急救室的門口，雙手捂住腦袋，看不見任何的表情。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梁淮則那顆懸著的心才匆匆放下。接到助理電話時，他在開會，動輒上億的項目由不得任何人有絲毫的松懈。當(dāng)助理轉(zhuǎn)達(dá)給他霍音進(jìn)了醫(yī)院的時候，他心急如焚。分秒間就撂下了全公司的人，立刻飛奔醫(yī)院。梁淮則是個天生的商人，唯利是圖。但聽到霍音進(jìn)醫(yī)院的消息時，即便是有一樁無需成本就能輕松獲利的項目擺在他面前，他都無暇顧及。
因為霍音這個名字，他賭不起萬一。
他半蹲在她面前，不緊不慢地握住她的手臂，低沉的嗓音溫柔極盡：“怎么了，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聽到梁淮則獨(dú)有的聲線時，霍音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沉默片刻，才抬起頭來看他：“你怎么來了?！?br/>
“秘書打電話通知我說你進(jìn)醫(yī)院了，我心里著急就趕來了?！?br/>
梁淮則語氣稀松平常，還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溫暖。換做平日里，霍音對于他對自己的關(guān)心應(yīng)該是視若珍寶的，然而這一刻，她莫名的想要躲閃。那是一種來自心底的抵觸情緒，抗拒而壓抑。
她仰頭的那一瞬間，梁淮則無意間看見了她脖子里的紅痕。拇指的輪廓極為分明，梁淮則幾乎能想象出一雙手按在霍音脖頸里的那種感覺。只要稍稍收緊，他的霍音，就會在一瞬間斃命。
“是誰弄的?！?br/>
肯定句。
作為一名曾經(jīng)的醫(yī)生，霍音絲毫不懷疑梁淮則的專業(yè)素養(yǎng)。她知道，只消一眼梁淮則就能辨別出她脖子里勒痕的由來，所以她也不故意遮擋。
“是邵遲掐的，是不是？”聲線夾帶薄怒。
說罷，梁淮則就立刻站了起來，像是立刻要找到邵遲，算一筆狠賬：“他現(xiàn)在人在哪里？”梁淮則的手指一根根收緊，霍音很難想象要是那個拳頭掄在了邵遲的臉上，是不是會令他再一次的昏迷不醒。
“他剛剛暈倒在診所了，是我送他來醫(yī)院的?，F(xiàn)在，他剛剛醒，醫(yī)生說目前還不能探視。他情況好像有些不對勁，醫(yī)生說還要進(jìn)行進(jìn)一步的觀察?！?br/>
“他會暈倒？！”梁淮則反問，他驀地攥住霍音的手，語氣懇摯：“霍音，千萬別相信他的苦肉計，邵遲不是好人?！?br/>
梁淮則說邵遲不是好人的時候，霍音的心里有莫名的不爽快。她當(dāng)即就不耐煩道：“梁淮則，為什么每次提及邵遲，你對他永遠(yuǎn)都是否定的。你難道從沒有想過，邵遲也是個好人嗎？”
“如果邵遲真的是個好人，那現(xiàn)在所有人的結(jié)局都會不一樣。”梁淮則冷笑。
霍音皺眉：“什么意思？”
“沒什么?！绷夯磩t故意轉(zhuǎn)移話題，伸手觸上她脖間青紫的痕跡，問道：“怎么樣了，現(xiàn)在還疼嗎？”
梁淮則溫?zé)岬氖种概錾匣粢纛i間的皮膚時，霍音就像瞬間受到了二百二十伏的高壓，條件反射似的倒退了半步。
“別碰我?！?br/>
對梁淮則的觸碰莫名的反感，霍音連聲音都是冷的。
梁淮則也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但迅速的反應(yīng)能力，還是讓他在一秒內(nèi)速度地恢復(fù)了冷靜。他淡笑開口：“怎么了，是今天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嗎？還是……邵遲說了什么讓你不開心的事?！绷夯磩t的關(guān)鍵是在后一句，前一句只是慣作的偽裝而已。
換做平日，霍音絕對是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梁淮則所有事的。但偶爾一想到白振清的死，再看到梁淮則與梁成濤有幾分相像的樣貌，她幾乎恨不得立刻逃離。
她辯解：“沒遇到不開心的，只是傷口比較疼。所以……不想被碰到?！?br/>
聽到霍音說傷口疼，梁淮則的心又立馬軟了下來：“我早就說過不要讓你接近邵遲的，他是個瘋子，為了恨我報復(fù)我，他什么都做得出來。”
霍音打斷他：“梁淮則，邵遲到底是為什么會恨你？”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某天她問他這個相同的問題時，他故意繞開了，甚至還繞到了白微嬈和邵遲的恩怨上。而至于邵遲恨他的理由，他從未給出過答案。
梁淮則牽住她的手：“別想了，那些都是上了年紀(jì)的恩怨了，不值一提。”
“是嗎？”霍音笑著看他：“我想，邵遲和白微嬈是親兄妹，邵遲那樣恨你，那白微嬈是不是也會跟邵遲一樣，一樣對你抱有同樣的仇恨呢？”
“是邵遲跟你說了什么嗎？”梁淮則臉色微白。
霍音從容地笑了笑：“他只是跟我說，無論是霍音和白微嬈……都該死。”
霍音能夠感受到，梁淮則握住她的那雙手有輕微的顫抖。然后，在醫(yī)院擁擠的人潮里，他旁若無人地抱住了她：“霍音，別再提起小嬈了好嗎？我們都忘了她，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忘記白微嬈這個名字好嗎？”
梁淮則聲音懇切，換做平日，霍音一定會連連點(diǎn)頭，無論他說什么都聽之信之。但此刻，她卻突然質(zhì)問道：“梁淮則，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會記得白微嬈一輩子，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她。但是……為什么最近這一段時間，你拼了命地要我、要你都一起忘了她呢？”
“梁淮則，你難道不愛白微嬈了嗎？”她的語氣，難得的嘲諷。
對于霍音的質(zhì)問，梁淮則很是意外，在怔楞片刻后，他立刻反應(yīng)道：“霍音……”
他剛準(zhǔn)備編出一個天衣無縫的完美借口，然而，在出聲的那一刻，霍音卻又再一次打斷了她。聲音已不復(fù)剛才的嘲諷，蛻變?yōu)闇睾汀?br/>
“梁淮則，你別誤會。你能忘記白微嬈，我很開心?！?br/>
一句話，瞬間將梁淮則所有的驚心準(zhǔn)備，又重新堵回了口中。
**
回到家后，霍音給脖子上的傷口擦了點(diǎn)藥就睡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在燃燒，像是有一場燎原的大火，在她身上蔓延。而后，在漫天的火光里，她看見有一個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嘶聲力竭地哭喊著：“振清，等我。我和女兒一起來陪你?！?br/>
霍音想伸出手去把那對母女從大火里拉出來，然而不論她怎么使力，兩人也毫不動彈。
后來，畫面陡轉(zhuǎn)。
高檔實木的樓梯拐角，乳白色的油漆將整個歐式的建筑描摹地淋漓盡致。這個場景霍音尤為熟悉，好像……是在梁家見過，又好像……是梁成濤的書房。
她看見有一個身著粉色格子大衣的女人站在書房門口，隔著一扇紅木房門，竊聽書房內(nèi)的一切。幾乎是下意識的，霍音見到這一幕場景就開始害怕，她發(fā)了瘋地朝她喊著：“別聽！別聽！”后來，霍音喊地喉嚨都啞了，然而，她卻像是恍若未知一樣佇立在門外。
透過門縫，她隨著她的目光一起往里面看，結(jié)果……看見的竟然是梁成濤和——梁淮則。
驚訝，滿心滿腹的驚訝。
霍音這才想起，此時此刻的場景，與那天她抱著梁慕堯站在書房門口時的，如出一致。
梁淮則像是察覺到了什么，驀地轉(zhuǎn)過身來?；粢粢詾樗强匆娏怂?，才迫不及待地綻放了一個笑容。然而，梁淮則卻像完全沒有看見她一樣，徑直走向了她身后那個身著粉色大衣的女人。
他笑容僵硬：“你怎么來了……”
“梁淮則，你為什么要騙我。”她揪住他的衣領(lǐng)，用霍音從不敢使用的質(zhì)問口氣，再次重復(fù)：“梁淮則，你為什么要騙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對不起……”梁淮則任憑她捶打著，卻只是垂下臉無動于衷。
“梁淮則，我恨你?！?br/>
干凈簡潔的咬字，充斥著她最為痛苦的恨意。
她瘋狂地跑下樓梯，無視梁淮則的追趕?；粢粢财疵馗?，不為任何，她只是想看清她的臉，是不是她想象的那樣，是不是……她想象的那個人。
下樓的時候，霍音不小心被絆倒，她嚇得“啊”地一聲驚叫了起來。
之后，一跤摔回了現(xiàn)實。
“霍音，怎么了？做噩夢了嗎？”梁淮則捋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梁淮則還是夢境里的模樣，眼窩深邃，輪廓分明。霍音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在他懷里貪婪地吮吸著他獨(dú)有的氣息。
“梁淮則，你一定不要騙我，一定不要騙我好嗎？”
梁淮則臉色有一瞬間的遲鈍：“傻瓜，我怎么會騙你呢。你這么傻，騙了也賣不了錢，你說是不是?！?br/>
霍音嗓音氤氳，像是在回憶著什么：“梁淮則，我突然好害怕未來。”
“為什么？”
“好怕有一天，突然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br/>
他揉了揉她細(xì)碎的額發(fā)：“只是做個噩夢而已，哪來那么多的害怕呢。你只要記得，萬事有我就好了。無論是以前還是將來。”
梁淮則抬頭看了看臥室里的吊鐘，將霍音重新安置在被窩里，而后吻了吻她的眉心：“你再睡一會，我先去公司了?！?br/>
“嗯，好?！?br/>
臨走時，霍音還能回憶起梁淮則附在她額頭上的那個吻。帶著點(diǎn)回憶的味道，又帶著點(diǎn)故意回避的克制，鄉(xiāng)試一場漫長的煎熬。
**
梁淮則走后，霍音又瞇了一會，等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十點(diǎn)左右了。霍音一看來不及上班了，就索性等到下午才去了。
此時，由臥室外突然產(chǎn)生了叩叩的敲門聲。
霍音披了件外套就去開門了，她還以為是管家讓鐘點(diǎn)工來打掃衛(wèi)生，結(jié)果一打開門，卻發(fā)現(xiàn)是一個陌生男人站在她的面前。說陌生，其實也并不陌生，霍音還有些細(xì)碎的記憶，她記得……這個人好像是梁淮則的秘書。
見到霍音，秘書顯然也有些尷尬，他撓了撓后腦勺說：“太太早上好，先生說他落了一份合同書在家里，讓我來拿?！?br/>
因為剛睡醒，臥室里還亂糟糟的，霍音也不好意思讓秘書進(jìn)去，于是說：“我?guī)湍闳ツ冒?，他有說放在哪里了嗎？”
“先生說，他把合同書放在了左側(cè)床頭柜的第二個抽屜里，綠色封皮的那份?！?br/>
“嗯，那好。你在外面等一會，我去把合同書找出來給你?！?br/>
秘書很識相地在外面等著，而霍音則是走了進(jìn)去，開始翻箱倒柜地找合同書。床頭柜一左一右，梁淮則經(jīng)常睡左邊，所以他也習(xí)慣了把側(cè)的床頭柜當(dāng)成了他的文件柜。
霍音按照秘書的指示，找到了左側(cè)床頭柜的第二個抽屜，打開。抽屜里有些雜亂，霍音找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份綠色封皮的合同書。
她從成堆的文件里抽出那一份，而后闔上抽屜。當(dāng)她剛準(zhǔn)備轉(zhuǎn)身出去將合同書交給秘書，卻驀地發(fā)現(xiàn)，那份合同書里竟然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仰角拍攝，類似于從監(jiān)控探頭攝錄下的畫面。
畫面的場景是在機(jī)場，記錄的時間是在五年前，像素模糊的照片里，隱約能辨別出兩個人的輪廓，一男一女。男人正對著攝像頭，只消一眼，霍音就能察覺出，這個站在攝像頭下的男人，正是邵遲。而那個女人，則是背對著鏡頭，霍音看不清她的臉，只是覺得她的背影莫名得熟悉，熟悉到……像是從自己身上分割下來的一部分。
霍音愣愣地往回走，重新打開抽屜。結(jié)果，如她預(yù)想的一樣，那本合同書下面，不僅僅只是那一張照片，還有成沓成沓的文件。
她蹲下身，難以置信地一張張翻開。這是一份類似于研究報告，又或是學(xué)術(shù)論文的東西，而上面所有刊登的信息，全部都是邵遲的科研成果。其中所含比重最大的，則是邵遲最引以為傲的——催眠植入記憶法。
回音在腦子里轟隆隆地作響，類似于天崩地裂的震蕩，像是要把霍音的腦袋生生炸開。
握著文件的那只手開始顫抖，霍音數(shù)次想要抑制這種顫抖，卻依舊毫無效果。零亂的思路在她腦海里活蹦亂跳，像是要從她的腦袋里跳脫而出，霍音突然開始恐懼，從未有過的恐懼。
她恐懼未知，更恐懼欺騙。
從門外傳來秘書焦急的聲音：“太太，先生說了，不要讓你碰文件，我親自來找就好了。”秘書沖進(jìn)房間，手機(jī)還貼在耳廓旁。
霍音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她把那份綠色的合同書遞給秘書，用她從未使用過的冷厲聲線，說：“不好意思，我從沒有讓外人進(jìn)自己臥室的愛好。合同書在這里，請你出去?！?br/>
霍音故意放大音量，那樣的聲響，足夠讓秘書聽見，也足夠讓聽筒里的梁淮則聽見。
秘書尷尬轉(zhuǎn)身，正打算走出去，卻被霍音驀地叫住。
她問：“梁淮則還在聽嗎？把電話給我?！?br/>
秘書小心翼翼地詢問：“先生……”
手機(jī)里傳出梁淮則的聲音：“給她?！?br/>
秘書把手機(jī)遞給霍音，然后照著霍音的指示退出門外。
“梁淮則，你為什么要去調(diào)查邵遲？”霍音攥著手機(jī)的那雙手，指節(jié)根根泛白。
無線電波將梁淮則從容不迫的聲線，完美地復(fù)制到霍音的耳廓里：“只是好奇罷了。”
“是嗎？”霍音笑。
“純屬好奇?！彼痔砹怂膫€字，淡定優(yōu)雅。
“原來是這樣?！被粢粲中?。
霍音固然不會相信梁淮則所說的只是因為好奇的說法。因為她知道，梁淮則是一名商人。商人的屬性就意味著，他絕不會做無用功。
第30章
第三十章
霍音沒去上班，而是抽空回了一趟霍家。她敲響防盜門的時候，他們一家人正和和睦睦地吃著午飯。
是霍誠開的門，見到站在門外的霍音，霍誠愣了一下，才大大方方地說了一句：“小音，怎么不說一聲就回家了，這下子爸媽都來不及準(zhǔn)備?！?br/>
霍音笑了笑：“爸，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一家人見面哪需要準(zhǔn)備?！?br/>
“也是也是?！被粽\連連點(diǎn)頭：“外頭大熱的天，趕緊進(jìn)來，屋里開了空調(diào)，進(jìn)來涼涼?！?br/>
霍音跨進(jìn)家門，霍誠好心地給她遞了一雙鞋給她，應(yīng)該是霍辭的尺碼，大得有點(diǎn)撐不住腳。霍音有時候真的覺得，她真像是這個家的局外人，甚至在這個不大的房子里，連一雙她專屬的拖鞋都沒有。
“小音，吃過飯了沒有？”
霍音如實回答：“沒有?！?br/>
霍誠拉著她往里面走，把她領(lǐng)到飯桌上，安排坐下：“過幾天小辭要高考了，我還本來還想特地打電話讓你回來的，今天你正好回來，我們家一家提早團(tuán)聚也好。你媽難得做了好多菜打算給小辭考前補(bǔ)充營養(yǎng)的，今天你難得回來，可是有口福了?！?br/>
“是啊，很久沒吃過媽做的菜了?！被粢粲芍缘匦?。
陳麗芹沒發(fā)話，只是冷著臉繼續(xù)吃自己的?；粽\對她使了個顏色：“麗芹你怎么還坐著，小音難得回來一次，快去給她盛飯?！?br/>
“知道了?！标慃惽蹛瀽灥鼗亓艘宦?。
由始至終，坐在餐桌尾端的霍辭都沒有坑一聲，只是像個透明人一樣，埋頭扒著飯。
淡藍(lán)色的格子桌布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都快看不出顏色了?；粢暨€記得，這桌布是三年前她和霍誠一起去家具市場買的，那時候她還在讀大學(xué)，家里要供她開支，又要翻修房子，恨不得把一碗粥都分兩頓吃。陳麗芹從娘家拿了點(diǎn)錢打算給家里重新置備個餐桌，可偏生那時候霍音恰好學(xué)校里要交一筆宿舍費(fèi)，霍誠沒辦法，只能用陳麗芹借來的錢給霍音交了學(xué)費(fèi)。霍誠怕被陳麗芹發(fā)現(xiàn)，就帶著霍音跑遍了家具市場挑了塊好看的桌布攤在陳舊的餐桌上，再在表面安上一塊玻璃，倒真是弄得跟全新的一樣。
然而，事情最終還是被陳麗芹發(fā)現(xiàn)了。她和霍誠大吵了一架，還揚(yáng)言要他帶著霍音滾出去。不過吵完之后，陳麗芹還是恢復(fù)了往常，即便看霍音不順眼，卻也沒再說什么。而那只老舊的桌子，以及那塊桌布，則像是時間的證據(jù)，永遠(yuǎn)存在在這個家里。
想起這些，霍音還是會鼻子泛酸。
沒過多久，陳麗芹就從廚房里出來，遞了一碗熱騰騰的米飯給霍音，霍音趕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接過去：“謝謝媽?！?br/>
陳麗芹在霍誠的眼神威脅下，硬生生地憋出了一抹笑：“應(yīng)該的。”
餐桌上，霍誠找盡了話題跟霍音聊，生怕她覺得生疏?；粢舻挂沧匀?，偶爾應(yīng)承霍誠的話題，偶爾還夾點(diǎn)蔬菜。這樣的氣氛倒也不錯，雖然沒有歡聲笑語，但也不顯尷尬。
霍音從盤子里夾了一塊黃鱔，遞到霍音面前：“來，吃一塊黃鱔，你媽特地起一大早去菜市場買的，可新鮮了?！?br/>
霍音剛想說不用了，但那塊黃鱔卻已經(jīng)從霍音的碗里不翼而飛了。她看見陳麗芹促狹的側(cè)臉，在她眼前一閃而過，伴隨而來的還有她尖銳的嗓音：“這節(jié)氣，黃鱔可是時鮮價老價錢，本來就沒幾塊了，還不留著給小辭吃。小辭是要考大學(xué)的，哪像某個外人，難得還要回家搶弟弟的東西。”
她說了一長串話，霍音卻唯獨(dú)只注意到了‘外人’二字。
霍誠大概也察覺到了異常，拍案而起：“陳麗芹你又在干什么好事，小音難得回來一次，你還要搞得全家不安生是不是?！?br/>
陳麗芹仍是有些怕霍誠這個一家之主的，接下來她也不再說話了，只是悶聲不吭地吃飯。
陳麗芹安分后，霍誠立馬朝霍音解釋道：“小音，你別誤會，你媽的意思不是說你是外人。她還是老思想在作祟，總覺得女兒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千萬別放在心上?！?br/>
霍音原本只是覺得這兩字異常，現(xiàn)在霍誠的解釋，倒是畫蛇添足了。
瓷碗被摔在飯桌上，響聲清脆。一直埋頭扒飯的霍辭，猛地站了起來：“爸媽，我吃好飯了，我先去復(fù)習(xí)了?！被艮o甩臉走人，房門摔得震天響。
陳麗芹趕忙神色慌張地跟了過去：“我去瞧瞧?！?br/>
霍誠怕霍音尷尬，解釋道：“小音，小辭沒什么壞心眼，估計是我剛剛對他媽語氣重了點(diǎn)，他生氣了。你也知道，平時他媽寵他寵到天上去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br/>
霍音夾了一口米飯，送進(jìn)嘴里：“沒事，男孩子十七八歲的時候最容易產(chǎn)生各種叛逆心理的?！?br/>
她朝霍誠笑笑：“爸，你都忘了，我可是學(xué)心理的?！?br/>
“也是也是?！被粽\滿意地笑著，目光卻還忍不住往霍辭的房間門口瞥。
**
飯后，霍誠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霍音當(dāng)然是義不容辭地陪同。
陳麗芹還在霍辭的房間里開導(dǎo)著，大概是少了陳麗芹的冷言冷語，整個屋子里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中午檔的連續(xù)劇，大多是慣例的苦情劇。又是一場母女相認(rèn)的好戲碼，聲嘶力竭的哭聲震地耳膜都在發(fā)疼。霍誠顯然也看不下去，隨手換了個新聞頻道，繼續(xù)播放著。
一則很普通的社會新聞，倒是和霍音的家庭環(huán)境有點(diǎn)相似。不止連霍誠，霍音也忍不住盯住了屏幕。
新聞主人公是個母親，早年為了還巨額的超生債務(wù)，和丈夫一起從農(nóng)村到城市里打工。不過很不幸的是，在還沒還完超生債務(wù)時，丈夫卻突發(fā)疾病離世了?，F(xiàn)在，眼看七歲大的孩子要上學(xué)，卻沒有戶口，犯了難才求助新聞媒體。
霍誠感嘆：“這經(jīng)歷，倒也是跟我們家有幾分相似。當(dāng)初我跟你媽，也是單槍匹馬地從農(nóng)村里出來，帶著你們兩個孩子到處打工。當(dāng)初的日子過得多艱辛，也真是只有自己知道。那時候，我也曾經(jīng)抱怨過自己，為什么眾女輕男要把霍辭生下來，成了一家人的累贅。不過后來，倒也是慶幸到底自己還有小辭，要是小音還在身邊，那就最好不過了……”
霍音渾身一震：“爸，你說什么呢，我現(xiàn)在不就在你身邊嗎？”
霍辭猛地意識過來，自己剛剛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立即惱恨地拍著額頭，開始自圓其說：“是啊是啊，是我老糊涂了。你畢業(yè)的這幾年，能看見你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剛才一不注意，還以為你不在我身邊呢。”
“那我以后多回家陪陪爸就是了?！?br/>
“小音，知道你過得好，我就安心了?！?br/>
霍誠心滿意足地攬著霍音的肩，就像三年前，他接她暑期回家，在擁擠的火車上攬著霍音，說我們小音要快點(diǎn)畢業(yè)，找個好男人嫁了時的一模一樣。
霍音順勢往他的肩頭貼了貼，低聲說：“爸，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br/>
“什么？”
“爸，我記得我大二那年，我們家的情況似乎很差吧?！?br/>
霍誠不以為意：“是啊，那段時間家里遭遇到了些事，霍辭也因為那件事生了一場大病，家里也差點(diǎn)倒了?，F(xiàn)在回想起來，真不知道我們一家當(dāng)初是怎么熬過來的?！?br/>
霍音皺眉：“那……是什么事呢？”
霍誠撇開話題：“沒什么，就是爸媽工作上的一些事?，F(xiàn)在也都熬過來了，沒什么好說的了?！?br/>
“是嗎？”霍音從霍誠的懷里掙出來，挺直脊背問他：“爸，其實我想問你，當(dāng)時我們家那么困難，您到底是如何湊出我的那一筆高額的大學(xué)轉(zhuǎn)學(xué)費(fèi)用的？”
“那是因為……”
“況且，在交了那一筆高額的轉(zhuǎn)學(xué)費(fèi)用之后。您還帶著我們一家，從原來的旭橋巷搬到了這里，而這套房子，似乎是一次性支付買下的吧?！?br/>
霍誠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
見霍誠難堪的樣子，霍音終究沒忍心再問下去。她把語氣放緩，往霍誠身邊靠了靠：“爸，我不是質(zhì)問你，你也不用費(fèi)心思跟我解釋?！?br/>
“我只是好奇，純屬好奇。”
梁淮則用過的四個字，霍音又完整地復(fù)制給了霍誠。
這好奇二字，好聽至極，就像是全世界無法解釋的恩怨情仇都能包含在這兩個字里。愛你是好奇，騙你也是好奇。
后來，霍音沒再問什么偏激的話題，霍誠也放寬了心沒再去想。等陳麗芹從霍辭房間里出來的時候，霍音很誠懇地跟他們一一道別。
臨走的時候，霍誠送她。
在臨別的短途汽車站，霍音忽然抱住了他。
她說：“謝謝爸，謝謝你跟媽這么多年的照顧，還有……謝謝小辭?！?br/>
汽車開動，霍誠的人影隨著車速上升，一點(diǎn)點(diǎn)往后挪，直到再也無法辨析出他的輪廓。
霍音眨了眨眼，不知不覺中，眼淚淌了一臉。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傍晚，短途汽車抵達(dá)末站的時候，霍音意外地在車站看見了梁淮則的身影。
人流潮涌中，他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就好像天生就知道她會朝他奔過來一樣。
霍音也不知道，是在哪本書里聽說過這么一句話：為什么會愛上遙遠(yuǎn)的他，因為他會發(fā)光啊。她想，此時此地的梁淮則，大概就是她的光。她吹滅整個全世界的星光，只是為了讓他一個人發(fā)光。
她走到他的面前，笑笑：“你怎么來了？”
梁淮則將她牽出人**：“沒什么，白天你的口氣讓我覺得有點(diǎn)擔(dān)心，怕你出什么事了，就趕回家了。結(jié)果聽說你回霍家了，我沒好意思親自上門，只能在車站等你了?！?br/>
他的口氣順利成章，像是丈夫在等許久未歸的妻子。
霍音揚(yáng)唇淡笑：“我能有什么事，不過是因為覺得你瞞著我做了我不知道的事，覺得不開心罷了。”
梁淮則摟緊她：“我只是害怕邵遲會威脅到你，所以才著手調(diào)查了，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這句話總是沒錯的，多了解他一點(diǎn)總比一無所知來得好。況且，上次他刺傷你的事，我還心有余悸。不過既然你不喜歡我調(diào)查他，那以后有關(guān)邵遲的事情，我再也不去關(guān)注了。這樣好嗎？”
“也好?！?br/>
從中午到傍晚，整整六個小時的時間，也足夠梁淮則驚心編織出一個天衣無縫的借口。
**
短途汽車末站也是公交車換乘站，人流對流而來，擁擠地不像話。梁淮則沒辦法，只能摟著霍音擠出人**。
霍音被他按在懷里，動彈不得，卻又莫名安心。能聽見他時時刻刻的心跳，聞見他身上清淡的氣息，讓霍音覺得，好像整個身子都被塞滿了棉花，綿軟得不像話。
那一瞬間，霍音突然再也不想去探究那些有關(guān)于以前的事。她只想溺斃在梁淮則的懷抱里，做他一輩子的霍音。然而內(nèi)心的那一股聲音，卻在不停地質(zhì)問著她：霍音，你難道真的想當(dāng)那個叛徒嗎。
終于走出人**的時候，梁淮則替她捋了捋零亂的額發(fā)，淡笑著問她：“在想什么呢，剛才可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br/>
梁淮則的手掌比霍音大了一倍，握起來的時候，還能摸到掌心的薄繭，大概是那些年手握手術(shù)刀遺留下來的。她朝他笑笑：“只是在你的懷里，突然開始想你了?！?br/>
“我聽不太懂?！?br/>
“那就別懂了?！被粢艄逝摗?br/>
車站的停車場建在地下，霍音和梁淮則走到車旁的時候，忽然從他們身邊走過了一對老夫妻。頭發(fā)都花白了，卻還是浪漫地十指緊扣著，走在他們兩人的前面。老先生替老太太打開車門，用手抵住車門沿，紳士得不像話，待到老太太安然坐進(jìn)去了，老先生才走到副駕駛座去。
看到兩人如此恩愛，霍音忽然緊了緊那只扣住梁淮則的手：“梁淮則，你說如果有一天你變成老頭子了，我變成老太太了，你還會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對我好?！?br/>
霍音以為他會坦誠直白地說“會”，卻沒想到他倒是意外地反問她：“聽這口氣，你現(xiàn)在似乎很滿意我對你的態(tài)度。”
“還好，不算討厭?！被粢艋?fù)簟?br/>
梁淮則驀地俯下身來，霍音以為他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吻她，嚇得立刻倒退了好幾步。梁淮則本來卻是是意圖吻她的，卻在意外瞥見她發(fā)紅的眼眶時，少了點(diǎn)捉弄她的興致。
他連聲音都冷了半分：“怎么哭了，是霍家的人對你不好了？”
霍音這才想起，剛才在短途汽車上，自己流了幾滴眼淚。因此，現(xiàn)下眼眶應(yīng)該還是腫著的：“沒有，我只是……”
霍音還未說完，又被梁淮則冷聲打斷：“霍家的人對你不好，下次就別回去了。待在那里受苦，不值得，畢竟……”
梁淮則的那個畢竟，沒有繼續(xù)下去。
“其實，我爸媽對我真的挺好。記憶里，從小到大我也沒有吃過太大的苦。只是今天臨回家的時候，我爸在車站送我，看著他一點(diǎn)點(diǎn)的消失，心里突然有點(diǎn)難過而已。”
梁淮則的車近在眼前，霍音剛想走上前，卻被梁淮則一把抱?。骸皼]關(guān)系，你還有我呢，我不會消失的?！?br/>
梁淮則的體溫很暖，帶著一如既往的熟悉感，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霍音的心底。有那么一瞬間，霍音暖得差點(diǎn)掉下淚來。她順勢往他懷里靠了靠：“梁淮則，等有機(jī)會，就告訴我爸媽我們結(jié)婚的事吧?！?br/>
“畢竟我也老大不小了，最近幾次回家，我爸總是擔(dān)心我嫁不出去。我好想告訴他，我已經(jīng)給他找了一個完美的女婿，我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我也過得很快樂?！?br/>
梁淮則淺吻她的發(fā)心：“你說什么都好。”
**
是夜，高架橋上的路燈一字排開，蜿蜒曲折的道路，偶爾能看見燈火的重疊。車廂里安靜地不像話，依稀能夠聽見手上的腕表發(fā)出的滴答滴答地轉(zhuǎn)軸聲，由輕變響。
幾米的高空，最適合俯瞰路面上的風(fēng)景。霍音把臉倚在車窗上，靜默地觀察著高架橋下的一切。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驀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語氣略顯焦灼：“都快七點(diǎn)了，真不知道慕堯現(xiàn)在睡著了沒有?！?br/>
“已經(jīng)睡了，剛剛趙姨發(fā)來了短信。”梁淮則接話。
霍音驚訝：“他一個人睡的嗎？”
“嗯?！绷夯磩t手握方向盤，偶爾別過臉來看她：“你是不是都快忘記了，慕堯的自閉癥已經(jīng)痊愈了，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我們輪流哄著他睡了?！?br/>
經(jīng)梁淮則一提醒，霍音才想了起來：“是啊，之前都是我陪著他入睡的?，F(xiàn)在習(xí)慣下來了，也忘記慕堯的自閉癥都好了，不需要陪了。倒是每到七點(diǎn)的時候，總會條件反射似的看看時間，想想到時間該陪他睡覺了?！?br/>
梁淮則語氣戲謔：“你倒是真的兢兢業(yè)業(yè)得像個保姆了。”
“又跟我開玩笑?！被粢粲U了他一眼。
說話聲停止之后，車廂內(nèi)又重新歸于安靜。繁華都市的夜晚，似乎比任何時間都來得靜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短途汽車乘坐的時間太久，久而久之，霍音就產(chǎn)生了些倦意。
梁淮則的車上很穩(wěn)，偶爾顛簸也像是搖籃一般舒適，沒過多久，霍音的眼皮就開始發(fā)沉。半夢半醒的時候，是思緒最為踴躍的時候。
“梁淮則……”
“嗯？”見她快睡著了，梁淮則也故意地把聲音放緩。要不是駕車的限制，他一定會把她抱住，讓她在他的懷里安睡。
“梁淮則，你說……”
“說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不是我，那我該怎么辦？”
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旋即故作平靜：“你怎么會不是你呢？不要多想，只要是你，我都愛?！?br/>
霍音翻了個身，面朝向他，目光已不復(fù)睡前的朦朧，瞳孔里有星光閃爍。
“那如果我說……我是白微嬈呢？”
嘶——
梁淮則猛地一腳剎車踩下去，霍音險些撞上了擋風(fēng)玻璃。
“沒事吧?！绷夯磩t趕忙查看她的情況。
霍音笑笑：“沒事?！?br/>
“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不必當(dāng)真。”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次日早晨，照例的上班時間。
陳子瑜拿了一份報告給霍音，說是有名產(chǎn)婦得了產(chǎn)后抑郁，嚴(yán)重影響到了工作生活，家里人特地帶著她來診所里尋求心理治療。
產(chǎn)后抑郁是女性精神障礙中最常見的疾病之一，此類疾病大多是因為產(chǎn)后心理以及社會角色難以在一時間調(diào)試，從而產(chǎn)生心理壓力，以致于損害了健康。對待這類疾病，最好的方法便是心理治療與藥物治療相輔助。
霍音也曾治愈過多名產(chǎn)后抑郁癥患者，因此，對于治好這位患者，仍是不在話下的。
病人被送進(jìn)霍音的診療室，家屬很識相地就走開了。之后，霍音開始與病人進(jìn)行了長達(dá)半個小時的心理治療，說是心理治療，其實也就是通過較為親切地方式，與病人聊聊懷孕及分娩過程中發(fā)生的一些事而已。找到引起病人產(chǎn)后抑郁的根本原因?qū)ΠY下藥，原比盲目治療好得多。
談話過程中，霍音終于了解到了病人的癥結(jié)根本。原來，在她懷胎十月的過程中，父親意外離世，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傷害，從那以后她就一直開始郁郁寡歡，直到最后誘發(fā)成為產(chǎn)后抑郁。
做完心理治療后，霍音照例要給她開些適用于產(chǎn)后抑郁的藥物。
一趟聊天下來，女病人倒是跟霍音打開了話匣子。她瞄了一眼霍音的名牌，問道：“醫(yī)生，你是叫霍音？”
“是啊?！?br/>
女病人繼續(xù)：“可巧了，我有個同學(xué)也叫霍音呢，也是跟你一模一樣的名字。說起來霍這個姓還真是少見的呢，在楓南市就更少了，說不定你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
“她也叫霍音？”霍音大方笑笑。
“是啊，我跟她以前是舍友，一起在c大念書，念的財經(jīng)專業(yè)。她對數(shù)字特別敏感，是我們班里的尖子生，大二開始就有教授打算給她保研呢。不過可惜……”
“可惜什么……”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dāng)初霍誠就告訴過她，她是從c大財經(jīng)專業(yè)，轉(zhuǎn)到z大心理學(xué)專業(yè)的。
女病人一臉的惋惜：“可惜，她大二寒假的時候突然轉(zhuǎn)學(xué)了，聽人說是轉(zhuǎn)學(xué)去z大念心理學(xué)了。她那么好的數(shù)學(xué)成績，去念心理學(xué)可真是可惜。說起來……我當(dāng)時還奇怪呢，她們家看起來家境平平的，哪里有那么多錢給她轉(zhuǎn)學(xué)啊。況且，z大還是楓南市最好的學(xué)府呢，那轉(zhuǎn)學(xué)的錢，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br/>
霍音握筆的那只手猛地停頓，她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確定，她……真的是叫霍音?！?br/>
女病人認(rèn)真點(diǎn)頭：“是啊，她確實叫霍音，和醫(yī)生你的名字一模一樣，寫法也一模一樣?！?br/>
隔了會，女病人托腮看著她，語氣怨懣：“說起她轉(zhuǎn)學(xué)的事，我可真納悶了。當(dāng)時寒假返校，全宿舍的人都回來了，就她一個人沒回來。結(jié)果隔了幾天，就有人說她已經(jīng)轉(zhuǎn)學(xué)去了z大，讀了心理學(xué)。偏偏倒是我們一**和她平時相處得最好的舍友，連她的人影都沒見著，甚至連轉(zhuǎn)學(xué)的事，都是聽別人說的?！?br/>
“后來……你們就沒嘗試著聯(lián)系她嗎？”霍音蹙眉。
女病人迫不及待：“有啊。當(dāng)時我們同宿舍的，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連她家里都打去了，也都沒人接。后來才聽說，她全家都搬家了，不住在旭橋巷了。”末了，她還補(bǔ)充一句：“簡直憑空消失了一樣?！?br/>
“旭橋巷？”霍音反問。
如果她的記憶沒出問題，那么霍家早前就是從旭橋巷搬到了現(xiàn)在的家里。而這如同通天一般的巧合，霍音無法解釋。
“是啊?；翎t(yī)生你也應(yīng)該聽說過旭橋巷吧，那地方不就是楓南市的著名貧民窟嘛。聽說，他爸媽是因為當(dāng)年超生，所以才會帶著她還有她弟弟霍辭從老家逃出來，逃到了楓南市的。因此，對于她到底哪來的錢轉(zhuǎn)學(xué)到z大，我至今仍然很費(fèi)解?！?br/>
“她的弟弟叫霍辭？”既定中的答案，依舊讓霍音渾身一震。
女病人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霍醫(yī)生你不會真的認(rèn)識她吧？”
霍音深吸一口氣：“沒有，不認(rèn)識。只是聽你說起這些事情，覺得很奇怪。況且那個人還跟我同名同姓，所以多了點(diǎn)好奇而已?！?br/>
“是這樣啊。”女病人坦然地笑了笑：“這些都是她以前在宿舍的時候說的，她們家是因為超生從老家逃出來的。然后，父親叫霍誠，母親叫……陳麗芹?！迸∪舜蟾攀且庾R到，似乎把人家父母的名字都爆了出來不太合適，才掩嘴笑笑：“我可真是多嘴了，連她父母的名字都跟醫(yī)生你說。醫(yī)生你可別嫌我煩啊，我只是一想起她不告而別的事情，心里不甘心罷了。要知道，我當(dāng)時可是和她相處得最好的那一個。她憑空離開了，我到現(xiàn)在都還有點(diǎn)難過。”
霍音拍拍她的肩：“別有過多的負(fù)面情緒，你的產(chǎn)后抑郁還不太嚴(yán)重。多往樂觀的方面想，再配合用一點(diǎn)藥物，應(yīng)該會很快痊愈的?！?br/>
“是嗎？那就謝謝醫(yī)生了?！迸∪嗣奸_眼笑。
待她心滿意足地拿著藥方出去得時候，霍音忽然叫住了她：“太太，你現(xiàn)在還記得她長什么樣嗎？”
“當(dāng)然記得?！迸∪藳]有意識到霍音話里的不對勁，在腦子里回憶了一遍那人的樣子，才直溜溜地說：“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特別有神。牙齒很整齊，那時候我們都羨慕她有那么一口好看的牙齒。她是國字臉，她雖然長得不算太好看，但也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的。”
“那你覺得……我跟她長得像嗎？”
霍音眼神真摯地望著她，想從她的口中，得到那個她想要的答案。因為她一點(diǎn)都不想做白微嬈，一點(diǎn)都不想。
女病人愣了片刻：“醫(yī)生您在跟我開玩笑吧？她哪有你長得好看。你五官精致，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好看的虎牙。就憑這一點(diǎn)，你跟她就根本不像啊……”
“是嗎？”
霍音笑容慘白。
**
正午時間，餐廳永遠(yuǎn)熱鬧得像是評書的茶館店，話題的內(nèi)容大約都相似的一致，不是家長里短，就是娛樂八卦。
陳子瑜已經(jīng)占好了位置，靠窗的觀景位，偶爾抬頭還能順便觀看掛壁電視里的連續(xù)劇。她朝霍音揮了揮手，示意她坐過來?；粢魧λ攘藗€啞語，示意等我買好飯菜，就過來。
餐廳里是按照各自喜好挑選飯菜的，有的人選擇困難，就免不了拖延后面人的時間。后面排隊的人已經(jīng)堆成長龍，有人不禁發(fā)牢騷道：“哎呀，又不是缺胳膊斷腿，怎么選個飯菜都那么困難。”
身后就有人應(yīng)和著：“是啊是啊。”
終于排到了霍音，霍音自然也是迫不及待地端了飯菜走人，生怕引起身后人的反感。
臨路過人**的時候，她忽然聽見有細(xì)微的議論聲透過空氣傳進(jìn)她的耳廓。
——“你最近有沒有聽說，院長從國外請過來的那個著名心理學(xué)家邵遲昏迷進(jìn)了醫(yī)院啊……”
——“聽說了?！?br/>
聽人提及邵遲的名字，霍音腳步一頓。自那天邵遲昏迷住院以后，診所里就甚少有他的消息?；粢魢L試著打聽過，但診所里和邵遲交好的人都三緘其口，她作為一個外人也不好繼續(xù)問下去，便不了了之了。畢竟，沒有消息，也是算是最好的消息。
——“我可聽說不止是昏迷進(jìn)醫(yī)院那么簡單呢?！?br/>
——“那到底是怎么了？”
——“聽說那個邵醫(yī)生可是得了腦瘤。腦瘤知道吧，就是腦子里放了一顆**，隨時它一爆炸，他就一命嗚呼了?！?br/>
——“誰告訴你的?！?br/>
——“起先我也是聽人家說的，所以就沒當(dāng)真。可是后來無意間聽院長跟人提起過邵醫(yī)生得腦瘤的事情，估計是十有八-九了?！?br/>
——“那倒是可惜了，年紀(jì)輕輕就得了那種病?！?br/>
砰——
瓷碗觸及地面，冰冷干脆的聲音足夠讓整個餐廳里的目光，全都聚焦到霍音的身上。伴隨著碗底破碎的，還有鮮紅色湯汁的濺裂，汁液以及飯菜殘渣混亂地涂抹在乳白色的地磚上，狼狽不堪。
“哎呀，這是要干什么呀？”有人被濺了一腳，尖利的嗓音立刻響起。
霍音剛忙低頭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拋下那句話，她立馬跑出了餐廳，連身后陳子瑜急切的呼喚也都沒有理會。跑起來的時候，能夠看到她淺粉色的百褶裙上，全都是褐色的湯汁，丑陋而突兀。然而，她卻像恍若未知似的跑了出去。
大概是因為，有的人的性命，原比她自己的狼狽，來得重要的多。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盛夏高溫之下，醫(yī)院里冷氣十足，就如同安放死尸的太平間，一秒鐘就能夠徹心徹骨地將人凍住。
霍音站在了邵遲的病房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腳步遲慢地走了進(jìn)去。彼時，邵遲帶著氧氣面罩，臉色煞白，完全不像是霍音前幾天見過的那個他。
邵遲見到她，顯然也怔了半晌：“你來干什么？”在氧氣面罩的圍遮下，他聲音氤氳。
“我聽說你病了，我就是來看看你的?！被粢粜⌒囊硪淼乜粗〈采系乃B每一個表情的紋路都謹(jǐn)慎細(xì)微。
他慣例嘲笑：“你就是這樣來探望病人的，雙手空空如也，裙子上還不知道沾了什么東西，讓人看見了就惡心?！?br/>
霍音這才低下頭看了看狼狽的自己，淺粉色的百褶裙，沾了深色的湯汁，真是要多難堪有多難堪。對于邵遲的諷刺，霍音下意識地想要辯解，不為什么，只是因為他怕她討厭她。
她捏了一把裙子，把看起來臟兮兮的裙子往身后拉，生怕他嫌惡的表情。她解釋道：“剛才聽人說你住院了，心里著急就跑過來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空著手來的，只是一時心急，沒有顧上?！?br/>
霍音這樣低眉順眼的模樣，讓病床上的邵遲驀地想起了小時候的白微嬈。那時候的白微嬈還小，也不懂自己搶了他的家庭，倒是將他當(dāng)成了自己的親哥哥，像只小狗一樣朝他搖尾乞憐：“小遲哥哥，小遲哥哥……”
每次他打她罵她叫她滾，她也不吭一聲，只是繼續(xù)跟在他后面，低聲乞求他：“小遲哥哥你別不理我好不好。”邵遲很討厭那樣的白微嬈，漫無目的地討好他，漫無目的地珍視他。那時候的他覺得，白微嬈就像她的母親一樣，最擅長用柔弱示人，然后在不知道的時間，給你最沉痛的一擊。可惜，直到白微嬈家破人亡，也從來沒有對他產(chǎn)生過任何的威脅。但就是因為那樣，邵遲更恨她，恨她的軟弱無能，恨她的任人揉捏。
想到這里，邵遲猛地揭開氧氣面罩，往病床上一摔，對著霍音聲線狠戾：“別拿你那些柔弱無骨的表情來欺騙我，我不是梁淮則。還有，我很討厭你這樣的無妄的關(guān)心，惺惺作態(tài)的假慈悲模樣，真是讓人惡心透頂?！?br/>
揭了氧氣面罩，邵遲說話都開始變得吃力?；粢粢姞睿膊桓依^續(xù)再刺激他的神經(jīng)，只好溫聲對他囑咐：“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事需要我的話，你打電話給我就好了……”
邵遲對霍音這樣軟弱的模樣討厭至極，厲聲朝她呵斥。
“滾！”
**
霍音走出病房的時候，意外地碰見了一個相貌溫婉的中年女人。她一身干凈素白的連衣裙，再配上一條極具英倫風(fēng)格的披肩，倒是顯得明媚亮眼。
和霍音面對面的時候，她盯著霍音的目光一直沒有挪動，像是在打量一件極為好奇的物品。雖然她無端的注視讓霍音覺得摸不著頭腦，但思來想去，霍音仍是很妥帖地朝她笑了笑。
見霍音對她笑，她就直接靠了過來：“**剛剛是從3368號病房里走出來的嗎？”
霍音點(diǎn)點(diǎn)頭：“是的?！?br/>
近距離靠近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中年女人的相貌，倒是與邵遲有五分相似。
她微笑著指了指病房門口，說：“你是來探望邵遲的嗎？我是他的母親，邵顏?！?br/>
霍音愣了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禮貌地朝她微笑：“伯母，你好?！彼ζ鸬臅r候，左側(cè)唇角微微上揚(yáng)，那顆隱藏在唇后的小虎牙也慢慢顯露而出。
“像，可真像。”邵顏的表情，簡直能用嘆為觀止來形容。
霍音笑笑：“您是在說……我跟白微嬈長得有幾分相似嗎？”
“何止幾分，簡直是一模一樣啊。小嬈死了那么多年，現(xiàn)在看到你，我簡直覺得像是她死而復(fù)生了一樣?！备袅艘粫?，邵顏才察覺出來霍音的話有些不對勁：“怎么……**你也認(rèn)識小嬈？”
“嗯，和她有些淵源?！被粢粞垌党粒允贾两K，她都沒有勇氣承認(rèn)那個可能性。
邵顏見霍音有些失落，也沒再刨根問到底。只是瞥了一眼邵遲的病房說：“剛才，邵遲那孩子是不是對你發(fā)了一通脾氣?！?br/>
疑問的語氣，卻是極端的肯定句。
霍音也不避諱，確切地點(diǎn)點(diǎn)頭。
邵顏一臉無奈：“邵遲那孩子，從生病這幾天開始就一直發(fā)脾氣。我跟他說了好幾次，讓他別發(fā)脾氣傷身體他總是不聽。對了，你是邵遲的……”
“我是他的同事?！?br/>
“原來是他的同事啊?！鄙垲佒貜?fù)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霍音那張與白微嬈如出一轍的臉：“你和小嬈長得那么像，邵遲估計在工作上，也沒少折磨你吧。他就是那樣，恨小嬈就恨不得恨上全世界和小嬈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伤麉s忘了，他可是她的親哥哥啊……”
“伯母這話怎么說？”
邵顏舒了一口氣：“其實，也怪我不好。當(dāng)年我和他爸的感情早就破裂了，卻無奈為了邵遲那孩子一拖再拖。至于他爸和許亦珍的交往、小嬈的出生，其實我都知道。當(dāng)年我們倆就是因為姻親而結(jié)合的，本來就沒什么感情。他再找，我也是沒什么情緒的?？善圻t那孩子，就是死心眼，就是死心眼地覺得，小嬈搶了他的一切。不管我怎么勸他，他都恨小嬈恨得咬牙切齒。”
霍音一直以為是白微嬈的母親，害得邵遲父母離散。今天聽邵顏這么一說，倒也開始迷糊了。
邵顏抱歉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年紀(jì)大了，一碰到以前的人，就特別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況且，還是……在你跟小嬈長得這么像的情況下。我剛剛說的那些人，你應(yīng)該都不認(rèn)識吧。如果我剛才啰嗦了，你請你見諒。”
“伯母，不用抱歉的。你說的這些，我都聽得懂。以前……我聽邵遲跟我說過?！?br/>
“那就好?！鄙垲亴χ粢魷赝褚恍Γ骸捌鋵崳?dāng)初他爸出事，小嬈來加拿大投奔我們，這是我早就答應(yīng)振清的事。可等到小嬈到了加拿大，邵遲說什么都不肯讓她住進(jìn)我們家。我沒辦法，只能把她安排到了我一個親戚家，結(jié)果沒住幾天，小嬈就走散了。我后來想去找，也再也沒找到了?！?br/>
邵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在回憶著什么：“后來，再聽見她的消息的時候，她已經(jīng)過世了……”
“她走的時候才二十歲，實在是太早了。我聽說，她結(jié)過婚，有個丈夫，還有個剛出生的孩子?，F(xiàn)在都五年過去了，她的孩子應(yīng)該也有五歲了吧?！鄙垲佈鲱^望了望窗外：“不知不覺，都快五年過去了……”
霍音淡笑著回應(yīng)：“是啊，都五年了。五年那么久，都快足夠讓我們把所有的事情，再重演一遍了?！?br/>
邵顏沒能聽懂霍音話里的意思，只是淺淺地朝她笑。偶爾陽光灑下來，照得霍音的側(cè)臉晦明不一的時候，邵顏也會把她當(dāng)成那個可憐的白微嬈。
可惜她知道，白微嬈早就死在了那架飛機(jī)上，再也回不來了。
**
從醫(yī)院回到家，時間已經(jīng)很晚了。霍音打開了房門，沒看見梁淮則，就自然而然地去書房找他。
書房了亮著燈，從水晶燈里溢出的光線，為室內(nèi)添了一筆濃墨重彩的暈染。偶爾抬頭，還能看見光線在水晶玲瓏剔透的折射下，變得五光十色。
霍音剛走進(jìn)去，梁淮則就迎了上來，微笑著從身后抱住她：“霍音，你今天回家晚了?！?br/>
霍音抬頭看了一眼書房里的吊鐘，精確到分秒：“如果我的數(shù)學(xué)還算好的話，我應(yīng)該是晚歸了兩小時三十五分鐘零五秒?！?br/>
梁淮則揚(yáng)起沉黑的眸子，隨著霍音的視線一同往上掃：“算的很準(zhǔn)，分秒不差?！?br/>
“我記得我以前晚歸，你都會打我電話的，怎么今天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彼龔乃麘牙锓^身，嘟起唇，一副氣惱的樣子。
梁淮則淡笑：“我知道你今天是去探望邵遲了?！?br/>
霍音微笑著的表情瞬間僵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生病的事了?！?br/>
梁淮則點(diǎn)頭。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答應(yīng)過你，有關(guān)于邵遲的事情絕不過問的。而這件事，并不是我打探得來的，而是舒晴無意間告訴我的。我并沒有心知道，所以也不想告訴你，造成你的誤會?！绷夯磩t目光沉沉，眼眸里有全世界最好看的星光璀璨：“我答應(yīng)過你的事，我決不食言?！?br/>
霍音哭笑不得：“所以你就選擇了隱瞞，選擇了不告訴我？當(dāng)初他進(jìn)醫(yī)院，也有三分我的過錯，要不是我害得他生了氣，他也不會重病住院?！彼吭谒麘牙铮貌惠p不重的力氣錘了錘他的胸膛：“梁淮則，你到底還懂不懂什么輕重緩急。”
提及邵遲，梁淮則聲線冷了半分：“腦瘤不是一天形成的，其實邵遲應(yīng)該早就有頭疼暈眩的癥狀，只是他沒有正確地就醫(yī)而已。說是你的過錯，未免太苛責(zé)。”
“我差點(diǎn)忘了……你的本職是個腦外科醫(yī)生。”
“那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br/>
霍音轉(zhuǎn)過頭來，目光虔誠：“難道你就不考慮回歸腦外科醫(yī)生的位置?！被粢襞踝∷哪槪骸傲夯磩t，你雖然作為一名商人，顯得很成功干練。但是我能夠看得出，你過得不快樂，一點(diǎn)都不快樂。勉強(qiáng)自己不快樂，為什么不重新回到自己熱愛的崗位呢？”
“就當(dāng)是為了我，又或是……為了白微嬈，重新努力一次。”
談及白微嬈這個名字的時候，霍音不落痕跡地別開了臉，即使心里有千百種證據(jù)，指向那個答案，但是在沒有完整的記憶出現(xiàn)前，她仍是不愿意承認(rèn)的。
梁淮則臉色稍顯不自然：“你不是她，永遠(yuǎn)不要做這樣嘗試性的假設(shè)?！?br/>
他眼眸灼灼，如同要將她催眠：“霍音，你不是她，從來都不是?！?br/>
他這樣說的時候，霍音忽然很累，像是千斤重的鐵鉛壓在她的背上，重到她的呼吸都開始不順暢?；粢粼犨^一句話，人越是不愿承認(rèn)，越是容易自我催眠。她想，梁淮則大約就是那樣的人。
她單手扶額顯得有些疲憊，她靜默地推開他，說：“梁淮則，今天我有點(diǎn)累了，我先睡了?！?br/>
梁淮則看著霍音的背影一點(diǎn)點(diǎn)遠(yuǎn)去，就好像曾經(jīng)的白微嬈那樣，義無返顧地逃了，然后義無返顧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留下了他，還有他們的孩子慕堯，孤零零地再也找不到。
“霍音……”
尾音上揚(yáng)，像是洗禮了滿身的風(fēng)雨，才能喚出的那個名字。
她站在門口，和他僅隔了幾步距離。她的聲音不如他一般溫柔，帶了三分刻骨，連輪廓表情都是生硬的：“對了。我明天可能要回一趟旭橋巷，也就是我的老家。我大二轉(zhuǎn)學(xué)之前，我們?nèi)叶甲≡谀抢?，后來因為搬遷才到了楓南市?！?br/>
“從大二轉(zhuǎn)學(xué)開始，我就沒回去過。最近有點(diǎn)想念那里，過幾天我要回去一趟?！?br/>
“霍音……”梁淮則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為任何，只是不想讓她去那個地方。然而，他開口的那一刻，霍音已經(jīng)帶著她的背影，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了。
他看得出，她是下了決心要去那里的。是下了決心，想要有個了斷。
梁淮則曾經(jīng)準(zhǔn)確閱讀過那本白皮書，那本關(guān)于邵遲催眠植入記憶法的白皮書。書中的文字，清晰準(zhǔn)確地闡明著，一旦心理醫(yī)師植入的記憶與真實事物產(chǎn)生沖突，那么曾經(jīng)留存于腦海里的畫面感也會逐漸缺失，直至把被催眠者把自己本人的記憶全都調(diào)撥出來為止。
假釋構(gòu)造的記憶產(chǎn)生矛盾，畫面缺失，那么人的記憶自動會拿以前的記憶開始填補(bǔ)。
而那一刻，就是恢復(fù)記憶的時候。
第三十四章
旭橋巷，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卻是整個楓南市最為貧困的一個地區(qū)。其實，那里也算不上霍音的老家，只能說是一個記憶最長的暫住地。
早年為了逃避巨額的超生債款，父母就帶著十歲的她從另一個城市的老家逃了出來。十歲以前的記憶，在霍音的腦海里幾乎為零，而對于那個所謂的老家，霍音實在也沒有太多的念想。她能回憶起的稀薄記憶，不過是十歲以后到大二轉(zhuǎn)學(xué)，那段在旭橋巷的日子。比如，旭橋巷的老家是兩層的樓房，院子里有棵大樹，敞開門就是一條小河，僅此而已。
梁淮則讀過邵遲的白皮書，霍音自然也一字不落地看過。她也知道，如果面對真實的事物，一旦記憶產(chǎn)生差錯，就能激起原本的記憶，若是刺激再強(qiáng)烈一些，說不定不用她謹(jǐn)慎的試探，就能恢復(fù)所有的記憶。
而對于那些記憶，霍音打心眼里是不想知道的，但所有的行為，卻一點(diǎn)點(diǎn)地在驅(qū)使著她，往真相的方面走。
旭橋巷地理位置太偏，附近也只有一班時間較長的短途汽車可以等。盛夏三伏天，腳下的瀝青道路像是一塊燒紅的鐵塊，只消一秒就能將人烤干。
霍音沒叫司機(jī)送她，因為她知道，去旭橋巷的路，始終是一場單槍匹馬的旅行，這條路上，留不得任何一個擾亂她腳步的人。
頭頂陽光熾烈，不到二十分鐘，霍音變熱地開始有些眩暈。她閉目養(yǎng)神了一會，結(jié)果一睜開眼，就看見自己的面前停了一輛車。
熟悉的車牌，熟悉的流線車型，還有那個熟悉的車主人——梁淮則。
見到梁淮則的那一刻，霍音的表情冷了半分，像是質(zhì)問：“你怎么來了？”
“旭橋巷那地方亂的很，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他說的正經(jīng)，如同順理成章的一般。
霍音拒絕：“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梁淮則側(cè)過身，目光穿過副駕駛座的車窗，直直地望著她：“我已經(jīng)查過了，去旭橋巷的短途汽車已經(jīng)改道了。最近的一個站點(diǎn)，也在幾公里之外?！彼荒樥\懇：“霍音，聽我的，不要犟。我陪你去旭橋巷，放心，我絕不會干擾你任何想做的事。我可以站的很遠(yuǎn)，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他這樣說的時候，霍音莫名心疼。大概是因為心底仍舊不能夠接受他的陪同，她才又拿梁慕堯去搪塞他：“去旭橋巷的來回，至少要有一天一夜。這一天一夜里，慕堯一個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梁淮則無奈笑笑：“霍音，他的病已經(jīng)好了，是時候放開他，讓他嘗試著一個人去生活了?！?br/>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總有一天會離開我是嗎？”霍音的心驀地被揪緊了。
“慕堯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的自閉癥兒童了，他應(yīng)該學(xué)會長大了。”梁淮則走下車，不顧霍音的掙扎，把她塞進(jìn)車廂。臨關(guān)上車門的時候，他語氣溫柔：“他以后會娶妻生子，會獨(dú)立生活，這些都不是我們能阻止的。但是，你要記得，我還會在你的身邊，一直一直?！?br/>
“霍音，我不會走遠(yuǎn)的。”
梁淮則拋下這么一句語氣柔軟的話，就帶著霍音離開了車站，直奔旭橋巷。
空調(diào)的出風(fēng)口涼氣習(xí)習(xí)，剛才在烈日下?lián)]汗如雨的毛孔一瞬間收縮，冷得霍音下意識地打了個顫。
其實，她曾確切地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也就自然地試想到了梁慕堯和她的關(guān)系。只是每每想到，初見梁慕堯時他躲在角落里瑟瑟縮縮的模樣，想到自己缺失的母親職責(zé)，霍音又會難以抑制地痛心疾首。
她曾經(jīng)想過，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與梁慕堯做親子鑒定，以證明自己是白微嬈的身份。只是她越是這樣想，卻越是不敢接受真相，所以才會選擇現(xiàn)在一樣，對于自己近乎殘忍的做法，一步步揭開真相疑團(tuán)。
她側(cè)過臉去看駕駛座上的梁淮則，彼時，他大概是發(fā)覺了霍音對他的注釋，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他笑容溫雅，帶著一如既往的淡定沉著，卻讓霍音覺得，隱約有些謎團(tuán)在發(fā)酵。
**
車子開不進(jìn)旭橋巷，梁淮則只得把車停在了旭橋巷所在的小鎮(zhèn)上。梁淮則說要陪霍音一起進(jìn)去，霍音卻死活都不愿意，只說讓他在鎮(zhèn)上等。
梁淮則很平靜地就同意了，霍音奇怪，卻又絲毫說不出理由。
穿梭如織的巷子，拐了好幾個彎，霍音才終于找到了他們家以前住過的地方。她剛準(zhǔn)備打開門，一個熱情的老太太就迎了上來。她頭上兜了塊方巾，典型的旭橋巷老年婦女的打扮。
她上下打量了霍音一番，才一臉熱忱地握住了霍音的胳膊：“哎呀，這不是老霍家的女兒嗎？都快四五年不見了，小姑娘越來越標(biāo)致了?！?br/>
說話間帶著濃郁的地方口音，但霍音對這種鄉(xiāng)音似乎并不感冒，她指了指自己，皺著眉問她：“老奶奶，你認(rèn)識我？”
老太太一拍大腿，頭上的銀絲根根發(fā)光：“怎么會不記得呢，老霍家的女兒，霍音不是？”
“我是隔壁家的王奶奶啊，就住你家隔壁，你這孩子怎么連這都忘記了呢？”說罷，她就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像是要為自己的話，多添上幾分真實性似的。
霍音禮貌性地笑笑：“王奶奶，我五年沒回來過了，記憶也不太清楚了?！?br/>
“也怪不得你記不得了，都快五年了?！崩咸珶崆榈貭窟^霍音的手，將她往自家拽：“來來來，霍音啊，王奶奶好久沒看見你了，可要跟你好好聊聊天?？旄艺f說，你爸媽最近身體怎么樣，還有你弟弟小辭考上大學(xué)了沒有？”
霍音見老人家熱心也就不好推辭，只得跟著她一起回了家。回到王奶奶家后，她又硬是拉著霍音家長里短了一陣子，說起霍家以前住在這里時發(fā)生的事，說起他們一家，也說起她。
王奶奶對于霍家住在旭橋巷時的故事，敘述地詳盡自己，完全像是他們家的一份子。甚至連什么時候，他們家少了一瓶醬油、多了一瓶醋都能娓娓道來。她已經(jīng)是個上了年紀(jì)的人了，卻還能把那些時間月份記得清清楚楚，連霍音都自嘆不如了。
與王奶奶一場談話之后，霍音差一點(diǎn)就懷疑了自己來這里的目的。由王奶奶的表現(xiàn)來看，她應(yīng)該是確切地生活在這里過的。她忽然開始質(zhì)疑自己，質(zhì)疑那些關(guān)于自己可能是白微嬈的聯(lián)想，到底是不是出了差錯。
但是，她又轉(zhuǎn)念一想。那天的那名患有產(chǎn)后抑郁癥的患者，那個霍音的同學(xué)，言辭之間準(zhǔn)確無誤，甚至還能細(xì)化到她的家庭情況。最重要的一點(diǎn)，她是她的病人，她是完全沒有理由要騙她的。
一想到這里，霍音的腦子里胡亂地像是一灘被搗爛的漿糊，百思不得其解。
午間的時候，霍音在旭橋巷逛了一圈也沒能找到任何思路，就返回了鎮(zhèn)上。彼時，梁淮則正坐在街邊的茶館里，對著橋下的流水喝茶，氣質(zhì)從容。
“怎么樣了。”他問她。
霍音把包放下，從桌上的水壺上也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碰到了以前的老鄰居，聊了會天，說起了以前家里的事，感覺挺有趣的?！?br/>
“是嗎？聊了點(diǎn)什么?！?br/>
梁淮則這樣問她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嘴角淡淡牽起，像是帶著些若有似無的微笑。一種類似于胸有成竹的坦然，在醞釀。
“就是說起了些以前家里的事，我爸媽的事，還有小辭的事?！?br/>
他抿了一口清茶：“那下午是繼續(xù)留在這里，還是直接回市里？”
霍音猶豫了一下：“還是再逛逛吧，我難得回來一次。如果你有事的話，可以先回市里，我可以自己回去的?！?br/>
梁淮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霍音的旁邊，摟住她：“除了你以外，什么事都不是事?！?br/>
茶館外下起了綿綿的小雨，偶爾還能看見店前的小河上，泛起了細(xì)微漩渦。
梁淮則身上獨(dú)有的氣息，通過呼吸吐納穿透進(jìn)霍音的身體里，像是要蠻橫地霸占她整個的靈魂。原本，這一幕應(yīng)該是溫馨優(yōu)雅的，但霍音卻驀地感覺到了寒意。本能的排異反應(yīng)，讓她瞬間打了個冷戰(zhàn)。想到某些可能的因素，她忽然抬起頭來看他，眼神執(zhí)著。
“梁淮則，我希望不要有一天讓我知道。是你，一直在騙我?！?br/>
他的神情在一瞬間瞬息萬變，最后卻終于歸于寧靜。他笑了笑，目光溫柔依舊。
“我不可能會騙你?！?br/>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旭橋巷上午還陰雨綿綿的，下午就忽然放了晴。
盛夏的季節(jié)，雨氣蒸發(fā)地極快，不消一個小時，老舊的石板街上就再也找不到下過雨的痕跡了?；粢粼俅位氐搅嘶艏遥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待了很久，才走了出來。
霍音雖然不記得在這間老房子里發(fā)生過什么，但隱約對于這里仍是有些記憶的。那些記憶極具畫面感，能夠讓霍音回想得出，在哪個地方應(yīng)該擺哪一盆花，在哪一個地方應(yīng)該擺一張椅子?？墒?，每當(dāng)她想去細(xì)想，在這里到底發(fā)生過什么，她的腦袋就跟快要炸裂的皮球一樣，鼓脹疼痛地接近崩潰。
霍音走出了老房子，左拐就上了一座石板橋，石板橋的對面是一條老街，大約能看見好幾個上了年紀(jì)的老太太圍坐在一起，扇著蒲扇在聊著天。
人**中，霍音一眼就看見了白天和她聊天的王奶奶也正坐在哪里。她佝僂著背，探著腦袋不知道在說些什么?；粢粝氲桨滋焖龑ψ约旱目畲?，想了想，還是打算去跟她打個招呼再離開。
王奶奶大概是太專注于自己的講話了，連霍音的到來也沒注意到，仍舊自顧自地說道：“我跟你們說個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有老太太問。
王奶奶虛掩著嘴巴，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宏亮，口吻帶著炫耀：“我昨天晚上遇到個大款，他跟我說，要是今天有個陌生姑娘來我們家隔壁，就讓我說是原來住在我們隔壁家老霍的女兒。你們可要知道，那老霍家可是在五年前就搬走了，我才搬過來三年，哪里認(rèn)得。
對了，他還給了我一沓的紙讓我背下來，你們也知道的，我是個文盲，哪里看得懂字啊，還是我叫我孫子一個個翻字典讀給我聽的呢。然后，我今天真碰到了那姑娘，我一五一十地照著那紙上面的背了一遍，剛巧，今天中午就有人把錢送過來了，整整三千塊錢呢?！?br/>
有人起哄：“王老太你是不是在騙人啊，我才不信這天底下有這么大的好事呢?！?br/>
王奶奶瞪大了眼睛：“你們居然不信？！”她作勢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終于掏出了一張照片：“我跟你們說，那個大款怕我認(rèn)錯人了，特地找了張照片給我。我生怕忘記了那姑娘的長相，特地塞在了兜里呢?！?br/>
她大方地遞給之前揶揄她的老太太：“不信你們看，這姑娘長得可水靈了，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br/>
王奶奶握在手里的照片懸在半空，還沒來得及向其他的老太太炫耀，就被另一雙手奪了過去。她剛準(zhǔn)備破口大罵，卻在看見那人的長相之后，驀地驚在了椅子上。
“哎呀，這不是霍家的小音嘛。”王奶奶的臉色瞬間僵硬。
剛才有好幾個老太太都看見了王奶奶手上的照片，看到和照片如出一轍的女人，大家自然也是很識相地搬著椅子走人了。幾乎是一瞬間，石板街上就沒了人影。
王奶奶瑟瑟縮縮地站起來：“霍音啊，剛剛我也就是跟人家開玩笑，你可別當(dāng)真啊。”
霍音望著照片上那張如出一轍的臉，臉色也冷了幾分：“王奶奶，這張照片是誰給你的。”
“哎呀，我都說了是假的了，霍音你別亂想?！?br/>
握住那張照片的指節(jié)根根泛白，隱約還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欺騙?；粢糍|(zhì)問：“王奶奶，我只問你一句，這張照片是誰給你的。我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如果你瞞著我，我保證你剛拿到的那三千塊錢，馬上就會被人取回去，分文不剩?！?br/>
王奶奶當(dāng)然也知道霍音應(yīng)該是跟那個人認(rèn)識的，不然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給自己好處。想起那三千塊錢，她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回答霍音。
她攥著手指，表情窘迫：“那個大款一身黑色西裝，看起來挺高檔的。他沒說他是誰，我也就沒問，他只是在吩咐完所有事情之后，跟別人打了個電話匯報了一下?！彼n黃的老臉擰成一團(tuán)，皺紋千瘡百褶：“電話里頭好像是個男人，因為我聽那個大款叫他……梁先生?！?br/>
**
已近傍晚，霍音像是個孤魂野鬼一樣走在路上，看著小街上的燈火通明，她第一次找不到了方向。以前，梁淮則是她的天她的地，走到哪里，梁淮則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
而現(xiàn)在，她漫無目的的腳步，只是為了晚一點(diǎn)看見他，或者永遠(yuǎn)都不要看見他也好。
最后，是梁淮則找到了她。那時候，霍音還坐在石板橋上，她的腳下是平靜的河水，只消她往后一仰，她就能直直得跌入水中。她不會游泳，這樣掉下去，沒人救她，肯定是會死的。
梁淮則見到那一幕的時候，是后怕的。
他想著自己要快一點(diǎn)跑上去把她抱住，又生怕自己的腳步太快，嚇到了她讓她腳步不穩(wěn)跌下去。這樣的膽戰(zhàn)心驚，他之前經(jīng)歷過兩次，一次是白微嬈第一次離家出走的時候，第二次是她得知真相背棄他離去的時候。那股提心吊膽的味道，梁淮則至今回憶起來，仍舊膽怯。
終于抱住霍音，把她從石板橋上拽到自己懷里的時候，梁淮則覺得自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他壓低了聲音問她：“怎么不回鎮(zhèn)上找我，我很擔(dān)心你。”嗓音溫柔，如同腳下的一汪河水，平靜如流，但湍急起來卻也足以噬人。
霍音從他的懷里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嗓音悠遠(yuǎn)：“梁淮則，你是不是怕我掉下去，然后死了?！?br/>
“別說死，不吉利?！?br/>
霍音笑笑：“梁淮則，你曾經(jīng)是個醫(yī)生，即使那些年的醫(yī)學(xué)書都白讀了，你也不應(yīng)該像現(xiàn)在這樣信奉這種吉利不吉利的東西。”
“梁淮則，你快變得不像你了。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太不像你了?！?br/>
梁淮則第一次語塞，很久之后他才憋出一句話：“我早就不是我了。”
他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是霍音，亦或者……是白微嬈。
**
由于時間太晚，梁淮則和霍音已經(jīng)來不及趕回市里了，只能將就著在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下。
洗漱完畢之后，霍音睡在左側(cè)，梁淮則睡在右側(cè)。原本應(yīng)該相擁的兩個人，中間卻隔著極大的空隙，如同永遠(yuǎn)無法逾越的鴻溝。
臨睡前，梁淮則關(guān)燈，照例俯下身去給她送上一個晚安吻。如果他的年紀(jì)還沒有老到忘記十年前的一切，他應(yīng)該記得，他的小嬈，是最喜歡在臨睡前吻他的。
而現(xiàn)在，只是角色互換了。
霍音不落痕跡地撇開了臉，躲開了梁淮則的吻。隔著昏黃的燈光，她似乎看見梁淮則的臉上開始有了幾條細(xì)微的皺紋，像是一瞬間老了。
梁淮則見她不愿意，也就不勉強(qiáng)她，關(guān)上了燈就在一旁躺下。
“梁淮則，你去過我的老家嗎？又或者，是派人去過我的老家?！?br/>
黑暗中，無法看清梁淮則的表情：“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沒去過?！彼V定。
霍音忽的笑了起來，像是諷刺，又像是自嘲：“我跟你說一個特別荒唐的事，我今天下午在旭橋巷的時候，居然有人告訴我，只要拿著我的照片，說是認(rèn)識我，就能拿到白花花的三千塊錢?！?br/>
“梁淮則，你說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好賺錢的事情嗎？如果有，那我也想要?！?br/>
背對著霍音的那個人，久久沒有回應(yīng)。許久之后，久到霍音以為，他不會再有回答的時候，他才慢慢地吐了兩個字。
“睡吧?！?br/>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臨近中午，霍音和梁淮則就打算啟程回楓南市里了。
結(jié)果，剛一上車，霍音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錢包不見了，她細(xì)細(xì)想了想，才發(fā)覺大概是昨天下午的時候落在了霍家?；谧蛱斓氖?，霍音對梁淮則依舊是冷冷清清的。但因為要回一趟霍家，她還是提前跟他打了個招呼。
梁淮則沒說什么，只是淡笑著說，我等你。
霍音特別害怕他這樣溫柔的表情，那樣的表情，會讓她產(chǎn)生憐憫之心。那種錯覺會讓她覺得，即使梁淮則犯過天大的錯，都是情有可原，都是值得原諒的。
可偏偏這世界上哪來那么多原諒，更多的，應(yīng)該是深藏在心底的恨。
霍音匆匆回了一趟霍家，剛走到半路，卻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少年身形頎長，齊耳的短發(fā)利落清新，像極了霍辭?；粢魶]有上前去辨認(rèn)，畢竟按照這個時間，他不應(yīng)該是出現(xiàn)在這里的。
霍音看了一眼手表，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今天應(yīng)該是霍辭第一天高考的日子。昨天晚上她還想著要霍辭發(fā)個加油打氣的短信，甚至還擬好了完美的鼓勵語氣。然而，在思及霍辭對自己的厭惡之情后，霍音仍舊是匆匆刪除了即將發(fā)出去的簡訊。
她想，她一定是昨天想到了霍辭，以致于眼花了，才會把小鎮(zhèn)上的少年認(rèn)成了霍辭。畢竟，今天是這么重要的日子，他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考場上，而不是在這里。
雖然這樣想著，霍音的腳步還是忍不住跟著那名形似霍辭的少年走。少年拐到了霍家，熟練地打開了門，趁霍音怔楞的間隙，他已經(jīng)從門里拐了出來，一直往小鎮(zhèn)外走。
他轉(zhuǎn)頭的那一瞬間，霍音終于看清楚了他的相貌。棱角分明，短發(fā)清爽，是霍辭的樣子，準(zhǔn)確無疑。
霍音急忙進(jìn)去取了錢包，鬼使神差地又跟上了他。
路程并不算長，霍音跟著他七拐八彎的，就來到了一片墓園。墓園空曠，霍音不敢跟上去，怕被他發(fā)現(xiàn)了，就只好站在墓地一處能夠被松柏虛掩住的地方，隔著柏樹四季常青的針狀葉片，偷偷地望著他。
霍音并不是想要跟蹤他，她只是不敢上前罷了。她對家人的感覺，一直是小心翼翼地，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就好像下一秒他們就會全部遺棄她一樣。所以即使是面對霍辭，霍音也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以防他發(fā)生什么危險，而不是像一個親姐一樣，上前拉著他的衣服質(zhì)問他，為什么明明是高考的日子，卻出現(xiàn)在了這里。
大概是視力原因作祟，霍音一眼看上去，霍辭祭拜的那個墓碑竟然是空白的。既沒有鮮紅的朱砂字跡，又沒有純黑的墨色字體。
霍音還沒來得及深究這個墓碑的來由，就看見霍辭直直地跪了下去，膝蓋骨敲在水泥地面上，像是瞬間就要將堅硬的地面砸出個窟窿。
霍辭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弄來了一瓶酒，對著墓碑就開始狂飲，飲到后來，他的眼睛都紅了。他蹲下身抱著墓碑，像是在擁抱親人，沒過一會，眼淚都不由自主地濕了一臉?；艮o那樣的神情，霍音從未見過，在她面前的霍辭，永遠(yuǎn)是個冷冰冰沒有表情的少年，而非眼前這個會抱著墓碑，會哭成淚人的少年。
他對著墓碑說了好一會話才離開，臨走前，他的眼睛里依舊布滿血絲，卻還是依依不舍地向著墓碑的方向告別。那樣的神情，活像是在與摯親揮別。
霍辭走后，霍音才從虛掩著的柏木后走了出來。
她走到墓碑前，定睛一看，才發(fā)覺并不是她的視力出了錯。這塊墓碑上本就沒有任何署名，更不用說是遺屬姓名了。
望著墓碑，霍音一頭霧水，她剛準(zhǔn)備回去，迎面卻走來了一個墓地管理員。管理員見她站在那塊無署名的墓碑前，也不禁一個人嘀咕道：“今天倒是奇怪了，平日里這塊墓碑清明節(jié)前后也不見得經(jīng)常有人來掃掃，今天倒是一連來了兩個，難不成過幾天就是清明節(jié)了？不對啊，這才立夏剛過沒幾天啊?！?br/>
霍音忍不住問：“這塊墓碑……沒有墓主人的署名嗎……”
管理員搖搖頭：“我在這里工作了快五年了，這塊墓碑從我來的時候就豎在這里了，沒有名字，也沒有人來拜訪，跟無人認(rèn)領(lǐng)的一樣?！边^了會，管理員又像是自我否定似的趕緊搖頭：“不對，也不是從來沒有人來拜訪。前腳剛走的那個小伙子，有時候隔三差五地就會來一趟，有時候一年都沒見過影子。”
“他……經(jīng)常來嗎？”
“是啊。”管理員指了指墓碑旁的那一個空酒瓶：“那小伙子大概是一遇上心事就會來這里，然后一個人躲在這里喝悶酒。他不過也才十八歲左右吧，怎么就學(xué)會喝酒了呢……”管理員百思不得其解。
隱約中，霍音覺得霍辭不是一個會輕易袒露情感的人，于是，她大著膽子問：“那您知道，這墓碑的主人是誰嗎？”
管理員張了張嘴，剛想說什么，就聽到身后有人叫他。
“老張，趕緊來，四區(qū)有人在燒錫箔紙。最近上頭抓得緊，趕緊去把火頭滅了。”
“哎！我這就來。”管理員踮起了腳，趕忙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在這里。
見管理員作勢要走，霍音不由自主地喊住他：“師傅……”
管理員這才撓了撓頭，頗感歉意地說：“姑娘，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這墓碑的主人是誰，在這里登記的，我們都是實名注冊的，很少有這種署名空白的墓碑的。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之前那小伙子喝醉的時候，我跟他聊過天，他說這地方葬的是他的姐姐，親姐姐，叫……叫什么來著，我有點(diǎn)忘記了?！?br/>
“霍音？”
管理員拍了一把大腿：“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br/>
有那么一瞬間，霍音的世界都崩塌了。
**
天上下起了小雨，像是要祭奠已死的亡魂。
霍音不知道，這個“霍音”在這里躺了多久，但聽管理員的口氣，應(yīng)該是五年前的時候，才安放到這里的。
五年前，恰好也是白微嬈所謂空難死去的時候。
她的腦子里很亂，像是有千百只螞蟻在啃食她的思緒，然后密密麻麻地吞噬她所有的記憶，頭腦都在發(fā)漲，像是下一秒就會裂開。
墓園的走道上長滿了陳年的青苔，下雨天更是濕滑。霍音扶住腦袋拼命地讓自己鎮(zhèn)定，但越是想要鎮(zhèn)定，卻越是鎮(zhèn)定不下來。腳下虛浮，她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夏天的衣物最是單薄，這一跤摔下去，霍音的膝蓋、手腕、腳踝也都蹭破了皮，狼狽得不成樣子。也就在那一剎那，瘋狂疼痛的腦袋，帶著遙遠(yuǎn)的記憶從她封閉的角落里噴薄而出。
然后，她的整個世界都?xì)Я恕?br/>
數(shù)年已久的記憶，在她眼前一遍遍的重現(xiàn)。記憶里的那些人鮮活靈動，像是能夠依賴記憶長生。那里有她的父親白振清、她的母親許亦顏、她的小遲哥哥，還有那個……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信任過，卻又被他欺騙的梁淮則。
記憶里的她，似乎曾經(jīng)笑得酣甜。
——梁淮則，我想站在露臺上嫁給你。然后，一轉(zhuǎn)身就能看見白色的紗窗，數(shù)年常青的藤蔓。最最重要的是，有我心愛的梁淮則王子。
——梁淮則，我要種一顆仙人掌，因為仙人掌長大就會長出火龍果了。
畫面由鮮明轉(zhuǎn)成暗沉，所有曾經(jīng)的歡笑，都在一瞬間轉(zhuǎn)化為漫天漫地的恨意。她拽著他的領(lǐng)子質(zhì)問他……
——梁淮則，你為什么要騙我？
——梁淮則，我恨你。
那些曾在夢里做過的畫面，一遍遍在她眼前重演，而后幻化成為再也無法磨滅的事實。她想起了那些獨(dú)屬于白微嬈的愛情，獨(dú)屬于白微嬈的記憶，以及……獨(dú)屬于白微嬈的恨。
父親的慘死，邵遲的催眠，以及梁淮則在那十年已久的欺騙。她到現(xiàn)在都無法想象，當(dāng)初梁淮則到底是如何在明知她父親是被他父親害死的時候，還能那樣虛偽地欺瞞著她，然后看她一點(diǎn)點(diǎn)的沉淪，一點(diǎn)點(diǎn)地喪失自我。
如果說，曾經(jīng)的白微嬈，想起梁淮則的時候是滿心滿腹的甜蜜。那現(xiàn)在的白微嬈，現(xiàn)在的霍音，想起梁淮則這個名字的時候，只剩下恐懼。
整十年的愛情，最后淪為恐懼，該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而這種恐懼，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因為恨不了他，所以只能恐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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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梁淮則是在墓園的山腰下找到她的。那時候，她淋了一身雨，衣服也全都濕了，加之滿身成片的泥土色，臟亂而又狼狽。
梁淮則替她撐著傘，另一邊還不忘脫下外套，替她披上。他口氣無奈了幾分，彎下身替她抖掉身上的浮土：“是不是摔倒了，怎么這么不小心，感冒是會引起哮喘的?！?br/>
“梁淮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br/>
梁淮則臉色猛地一沉，勉強(qiáng)笑道：“霍音，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br/>
他話音剛落，霍音就驀地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領(lǐng)，原本優(yōu)雅而平整的領(lǐng)子，在那一瞬間褶皺頓生。她的指縫里還夾帶著些灰沉沉的泥土，落在他純白的領(lǐng)子上，突兀而又驚心。
她歇斯底里地朝他大喊：“梁淮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白微嬈！”
她肩頭的外套掉在雨水里，暗濕到找不到痕跡。
“你在胡說什么?！?br/>
“梁淮則，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從我告訴你，仙人掌上會長出火龍果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是不是？”
梁淮則默然。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好殘忍。十年前，因為自私，殘忍地把我困在身邊。為了不讓我知道，你父親就是那個害死我父親的梁成濤，百般隱瞞?！?br/>
她冷笑一聲，源于鼻腔的聲音，諷刺極盡：“以前是，現(xiàn)在也是。為了不讓我知道，我就是那個死去的白微嬈，你到底瞞了多少，我真是難以想象?！?br/>
“梁淮則，你是真的可怕，可怕至極?！?br/>
她用力推開他的手，沉黑色的傘扎在泥土里，雨水瞬間將兩人淋濕。
她要走，他卻猛地從身后環(huán)抱住了她，力氣不大，卻足矣讓她動彈不得。
她早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那個霍音，聲音自然也不復(fù)之前的柔媚甜美。薄涼地，像是一把刺入他心底的冷劍，只消一刀下去，就足以將他凍結(jié)成冰。
“梁淮則，放開?！?br/>
“別逼我恨你?！?br/>
他遲疑許久，才慢慢松開了摟住她的那一雙手。
她臨走的時候，他還是舍不得。他舍棄了尊嚴(yán)上去握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
“小嬈……”
她驀地回過身，看他的眼神，猶如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梁淮則，你怎么有臉再叫我的名字?！?br/>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連白微嬈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到梁家的。
她剛一推開門，就看見了她預(yù)期中想念的身影。他矮矮小小的窩在沙發(fā)里，像是下一秒就會整個人陷進(jìn)去一樣。
白微嬈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連伸出去摟住他的那一雙手都是顫抖的。
“慕堯……”
他朝她甜甜地笑，時不時還往她的身后探探頭，像是在找尋著什么：“阿姨你回來啦，爸爸也回來了嗎？”
白微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細(xì)膩的頭發(fā)還像是小時候的稚嫩，她依稀還能回憶起嬰兒身上那股獨(dú)有的奶香味：“不知不覺，你都長這么大了?！?br/>
梁慕堯聽不懂她的話，只是呆呆地被她摟在懷里，咯咯地朝她笑。
“慕堯，叫一聲媽媽好不好？”
“媽媽?！绷耗綀蚝芩斓貞?yīng)了一句。
這久違的二字，白微嬈聽得熱淚盈眶，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吐了一句話。
“慕堯，媽媽在?！?br/>
小孩子柔=嫩的皮膚，要比成年人還要暖上幾分，白微嬈觸到他的皮膚的時候，滾燙地像是被燒著了一樣。心里燒得疼，卻一點(diǎn)都不愿意撒手。
炙燙的眼淚從白微嬈的臉上滾落，一直滴到梁慕堯的臉上。酥酥麻麻的感覺，讓梁慕堯忍不住伸手去摸，結(jié)果卻摸到了一片溫?zé)岬臏I水。
“阿姨，你怎么哭了?！彼浩痤^，伸出小手就要給她擦眼淚。
她俯下頭吻了吻他：“沒什么，只是覺得慕堯一夜之間長大了，有點(diǎn)感動。明明之前還是個皺巴巴的小娃娃的，現(xiàn)在都快長得我都認(rèn)不出來了。”
白微嬈還記得，梁慕堯剛出生的時候，梁淮則一定要說他長得像她。他陪著她隔著育嬰室的玻璃窗偷看他，可梁淮則指指點(diǎn)點(diǎn)了好久，白微嬈也沒能從梁慕堯身上找到與自己的相同點(diǎn)。她那時候還納悶，一個皺巴巴的小孩子要怎么看得出長相，現(xiàn)在看起來，倒是梁淮則在撒謊了，他明明一點(diǎn)都不像她，他明明身上全都是梁淮則的影子。
一旦想起梁淮則這個名字，白微嬈的心底又痛又癢。
梁慕堯撓了撓頭：“阿姨你明明前天才走的。”他站起來比劃了好一會，納悶道：“是我長高了嗎……”
“沒有，阿姨只是覺得，好像已經(jīng)太久太久沒有見到慕堯了?！?br/>
“那阿姨每天都陪著我，看著我好了?！?br/>
白微嬈怕梁慕堯難以接受她就是他的親生母親的事實，只好用阿姨的這個幌子搪塞著自己。只是每每提到這個稱呼，都像是在往自己的心上扎刀子，每一道，都是作為她忘記了梁慕堯那么多年的懲罰。
望著梁慕堯肖像梁淮則的那張臉，白微嬈所有的回憶都在發(fā)酵。她想，如果當(dāng)初沒有回國，如果梁慕堯沒有出生，那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或許她可能就會一輩子像是個盲人一樣，永遠(yuǎn)都看不見真相。
直至現(xiàn)在，她仍舊不知道，梁淮則到底是什么時候，知道梁成濤就是害死她父親的那個仇人的。大概是某天她在他懷里醒來，玩弄著他的頭發(fā)，對他抱怨：“我覺得世界上有些事情真是太過巧合，我恨的那個仇人姓梁，你也姓梁。”又或是在加拿大的某天，她從父母死亡的噩夢中新來，抱著他大喊大叫：“梁成濤，我恨你，我要?dú)⒘四?！?br/>
白微嬈不知道，梁淮則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精心策劃著欺騙她的，以致于讓活在欺騙中的她，還能幸福地像是個傻子。
不過真相永遠(yuǎn)是有揭穿的那一天的，恨，也終究是那一枚即將爆炸的定時**。
因為梁淮則好友葉衍南的妻子許茉得了腦瘤的關(guān)系，梁淮則只好抽空回了一趟國內(nèi)。起先，他是不愿意帶上白微嬈的，但最后仍是沒能禁得住她的軟磨硬泡。那時候，白微嬈還懷著八個月的身孕，肚子里的梁慕堯也在緩慢地生長著。似乎，一切都還是剛剛開始時，甜蜜幸福的樣子。
越是甜蜜幸福，仇恨來臨的那一刻越是支離破碎。
給許茉做完手術(shù)之后，她的預(yù)產(chǎn)期意外提前，而梁慕堯也是在他們的毫無準(zhǔn)備下出生的。她那時候也不過才二十的年紀(jì)，自己都是個孩子，又談何照顧一個跟她一樣的孩子。也因此，有關(guān)于梁慕堯出生的一切，都是梁淮則親力親為的。即使她恨他的欺騙，偶爾想起那些回憶的時候，也是滿腹甘甜的。
其實，梁淮則的欺瞞又何嘗不是出于白微嬈的疏忽。如果她仔細(xì)一點(diǎn)，就會發(fā)現(xiàn)，梁淮則在和她相愛的那整五個年頭里，從未帶她見過他的父母，也從未提及過他的父母。每次白微嬈和他有意無意地提到，他總會拿父母太忙無瑕見面來敷衍。如果白微嬈細(xì)心一點(diǎn)就好了，或許細(xì)心一點(diǎn)，她就不會愛上梁淮則了。
可惜，這感情的事，偏生就是這世界上最難解難分的事，更是從來沒有假設(shè)如果一說。
梁慕堯出生的第十天，她虛弱地躲在病房里，隔著一扇門聽到了走道里所有的談話。男人之間的爭執(zhí)，總是格外的火光四濺。厚重的中年男聲竭力地呵斥著：“梁淮則，我以前就警告過你，讓你離這種賊的女兒遠(yuǎn)遠(yuǎn)的。結(jié)果你不聽，讓她懷孕。那也好，反正現(xiàn)在孩子都生下來了，給她一筆錢扔了就算了。”
“小嬈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拋棄她。”梁淮則沉聲。
那男人冷笑一聲：“你就是為了她，整整五年，連父母都不愿意見一面?！敝心昴新暵晕⒁活D，才意味深長地說：“我懂了，你把她安在國外五年，是不是就是為了不讓她知道你的父母是誰。梁淮則，我是你父親，我不會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總有一天，你瞞著的所有事情都會敗露的?！?br/>
后來，有護(hù)士推門而來，他們的對話也應(yīng)聲打斷。大概，也是因為這一段令她心悸的談話，她很不幸地患上了產(chǎn)后抑郁癥。
那段時間，她的精神一直不太好，直至梁慕堯滿月出院，才好不容易緩和了不少。
梁淮則說，等梁慕堯過了百天，就帶她回加拿大。白微嬈向來相信他，自然也沒什么好質(zhì)疑的。直到某天，一輛車把白微嬈帶到了梁家，那個真正的梁家。
白微嬈被人帶領(lǐng)著，穿過層層回廊一直走到梁成濤的書房前，隔著一扇門的縫隙，觀望著里面的一切。那是她第一次看見梁成濤，第一次親眼見到她的仇人鮮活地站在她面前。那種恨意，白微嬈至今都難以形容。
當(dāng)聽到梁淮則叫梁成濤父親的時候，白微嬈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人總是得了恨，就忘了這個人的好。在那一瞬間，梁淮則對她過往的五年好，都成了擺設(shè)，她只知道他騙了她，在明知真相的情況下，騙了她很久很久。
僅隔著門縫，她聽見梁成濤的厲聲責(zé)斥：“梁淮則，你養(yǎng)的那個女人遲早有一天會知道她父親死亡的真相，你難道還打算繼續(xù)瞞著她？我跟你母親連你結(jié)婚都沒有出席，全都是為了替你瞞著，現(xiàn)在你到底是想怎么樣？！”
“她父親害死了你的二叔，她父親該死，她白微嬈也該死！”
梁淮則打斷她，聲線夾帶著她完全不熟悉的狠戾，連平時對她的溫柔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別再讓我聽見這樣的話，爸，你知道的，我是會六親不認(rèn)的人?！彼α诵Γ骸爸劣谖液湍愕年P(guān)系，我會永遠(yuǎn)瞞著，不會讓她有知道的那一天?！?br/>
聽到梁淮則那篤定語氣的時候，白微嬈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腳步聲微動，梁淮則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來。白微嬈永生都難以忘記他那時的表情，是難以置信，是驚慌失措。在那一刻，白微嬈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報復(fù)快-感。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邁向她，嗓音低啞：“小嬈，你怎么來了……”
尾音拉扯，連情緒都變得溫和。
“梁淮則，你為什么要騙我？”她質(zhì)問他。大概是太過不甘心，才會發(fā)了瘋似的揪住他的領(lǐng)子，再次質(zhì)問：“梁淮則你為什么要騙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對不起……”他任由她捶打著，連語氣都是無能的。
“梁淮則，我恨你?！?br/>
她干凈利落地送他幾字，而后轉(zhuǎn)身離開。
她回頭的那一霎那，余光瞥見書房里的梁成濤，他正笑容得意。
之后的一切，發(fā)生地像是在夢境里的事。她訂了最快飛回加拿大的機(jī)票，想要盡快擺脫這可怕的一切。甚至，她將梁慕堯都一并拋給了梁淮則，打算一個人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然而，命運(yùn)終究是給她開了一個迂回曲折的大玩笑。她想消失，老天爺就安排了那場意外的空難。她想擺脫，老天爺就策劃了邵遲的出現(xiàn)。再到之后，她的世界就已經(jīng)全盤崩潰，再也回不來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邵遲個性頑固，這一點(diǎn)無論是在做霍音還是做白微嬈的時候，她都深有體會。然而，邵遲會不愿意接受手術(shù)這件事，仍舊是出乎了白微嬈的意料。
從同事口中聽聞邵遲不愿意接受治療的事，白微嬈還是忍不住上前打聽了。不為任何原因，只是出于血緣的親近感。在恢復(fù)記憶之后，白微嬈知道了很多。關(guān)于她為什么會上那架飛機(jī)，關(guān)于脖子上的那個疤到底從何而來，她都是一清二楚的?；诟星橐蛩?，她應(yīng)該是恨邵遲的，但基于親情，她仍舊是很難忘記他這個哥哥。
白微嬈抽空去了趟醫(yī)院，那時候邵遲剛巧做完檢查，正一個人仰躺在床上，等待護(hù)士輸液。
見到白微嬈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間轉(zhuǎn)涼。他冷哼一聲：“怎么了？是跟你那些同事一樣來看熱鬧的吧，看看我有沒有死了？”
“小遲哥哥……”白微嬈用一聲稱呼打斷了他。
邵遲眼眸微瞇：“你叫我什么？”
護(hù)士一針扎下去，血液往輸液管里回流，顯得邵遲的五指都蒼白了許多。白微嬈沒說話，只是走上前，靜默地提了個被角替他往手背上掖。
“別碰我?！彼莺莸?fù)]開她的手，手背上的針管都快一并掉下來。
白微嬈不敢再去亂動，怕再次惹他生氣：“你別誤會，我只是聽說你不愿意接受手術(shù)，有點(diǎn)擔(dān)心，所以特地過來看看你?！?br/>
白微嬈并不是個大慈大悲到毫無原則的人，如果換做任何一個人，接受了邵遲曾經(jīng)對她作出的那一切，都該對他恨之入骨的，但白微嬈不是那其中的任何一個。因為白微嬈這個名字，天生就是用來向邵遲贖罪的。
即使邵顏能夠?qū)⒁郧暗氖虑殛U述地一干二凈，但打心眼里，白微嬈還是知道，是自己的出現(xiàn)，毀了邵遲美好的家庭。她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白振清就告訴過她，她有個哥哥，成績很好，又聽話懂事。那時候白微嬈就天天向往著見到這個傳說中的哥哥，后來，她真的見到他了，卻也是跟他告別的時候。她搶占了他的家，然后他的媽媽帶著他遠(yuǎn)赴國外。在白微嬈的認(rèn)知觀里，她由始至終都是個罪人，邵遲面前的罪人。
“白微嬈，我上次就跟你說過，我不需要你這樣虛情假意的好心。你的好心，只會讓我作嘔。”字句如同利刃，足矣一刀刀切割白微嬈所有的溫情。
“我從來不是虛情假意，如果你真的覺得我的好心會讓你作嘔，那我離開?！闭f完，她就一個人直直地往門口走去。
離門外只剩一步之遙的時候，邵遲的聲音卻在她身后幽幽響起。
“你不覺得你忽略了什么嗎？”
她回頭：“什么?！?br/>
“白微嬈，你恢復(fù)記憶了?！笨隙ň洹?br/>
“是。”她點(diǎn)頭：“從恢復(fù)記憶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想要瞞著你?！?br/>
他忽的笑了：“我可真想知道，梁淮則現(xiàn)在的表情是什么樣的。我費(fèi)盡心機(jī)，就是為了再看一次他失而復(fù)得，又得而再失的樣子，那種感覺，真是比讓他下地獄還來的痛快。”
提及梁淮則，白微嬈的心猛地鈍痛：“害死我父親的不是他，是梁成濤。如果真的要報復(fù)他，該報復(fù)的人也應(yīng)該是我，不是你。他只騙了我一個，從沒有騙過你?！闭f這句話的時候，白微嬈是沒有底氣的。
邵遲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白微嬈，這變成霍音的五年真是沒讓你有一點(diǎn)長進(jìn)。你還是個叛徒，一個毫無用處的叛徒。你就跟你的母親許亦珍一樣，都是**?！?br/>
“小遲哥哥，我母親或許有罪，但是她的那些罪，我想你已經(jīng)在我身上懲罰地夠多了，是該兩清了?！卑孜谱呓怂麕撞剑柟獾膾呱湎?，她頸項處的那一塊狹長的疤痕若隱若現(xiàn)。
他瞥了一眼那塊疤，冷笑：“你這樣一說，突然讓我感到很遺憾?！?br/>
“遺憾什么？”
“遺憾當(dāng)年在機(jī)場為什么沒有直接撞死你?！?br/>
他這么一說，白微嬈也笑了：“其實我死不死在你眼里根本沒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我死了是一了百了，我活著，在你眼里也不過是刺激梁淮則的另一種武器罷了。小遲哥哥，從始至終你都沒有把我當(dāng)成過親妹妹，但是這么多年，我一直當(dāng)你是親哥哥。所以，即使知道你那么恨我，那么想我死，當(dāng)年我還是義無返顧地從機(jī)場里出來，見了你?！?br/>
“白微嬈，我可還記得你當(dāng)時從機(jī)場走出來的樣子，失魂落魄的活像是個女鬼。被梁淮則騙了那么多年，還給他生下了孩子一定很不甘心吧?！彼托?。
白微嬈撇開臉，不讓他看見她的表情：“我和他的事情，我心甘情愿。無論對錯，我都愿意承擔(dān)這個后果?！?br/>
“你這么說，更讓我后悔當(dāng)初沒有直接撞死你了?！?br/>
白微嬈別過頭看他，眼里帶著探究：“其實，我也很想問你，你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直接撞死我。或許，撞死我一了百了是最好的選擇?！?br/>
“不為什么，只是看著你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好玩，就不想讓你死了?！鄙圻t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帶著點(diǎn)瘋狂的偏執(zhí)：“我記得你當(dāng)時流了很多血，脖子里的那塊疤似乎就是那時候造成的。當(dāng)時，我以為你是撞上了頸動脈，想著讓你放干血再死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不過沒想到你命大，居然沒死成。結(jié)果，更讓我意外的事，居然在后面……”
他又笑了笑：“我本來就找人做好了你上了那架航班的假象，撞死你然后毀尸滅跡，把所有你失蹤的責(zé)任都推在航空公司身上。結(jié)果沒想到的是，那架航班倒真是出了事，也成功地讓白微嬈這個名字，變成了一個死人?！?br/>
“然后呢？”
“后來某一天，我電臺報道上，意外地看到了梁淮則那張痛不欲生的臉。我忽然就不想要你死了，我要你活著，活在他的周圍，他卻完全無法感知到你還活著。我要把你變成另一個人，我要讓你再愛上一次梁淮則，讓你活得痛不欲生。這樣，即使知道真相之后，你們都無法再在一起。因為你會恨他，更恨他的欺騙，難道不是嗎？”
“白微嬈，你是叛徒，他是罪犯，你們都不該好過的。”
白微嬈的呼吸猛地下沉：“所以，你就對我進(jìn)行了催眠，并植入了記憶。然后帶著我去整了容，又不故意不大肆改變我原來的樣貌，只是為了能讓我能夠再一次成功地接近梁淮則是嗎？”
“不止，我還給了你白微嬈最喜歡的心理醫(yī)生的職位，還有……一個全新的屬于霍音的身份。因為這些，都是接近梁淮則所必要的?！?br/>
“所以，你就讓真正的霍音，變成了一個連墓碑署名都沒有的死者是嗎？”
他嘲諷似的笑笑：“那個真正的霍音，是在你出事前幾天死的。她是因為跟著她那個弟弟霍辭，上山踏青，失足掉下懸崖摔死了。說起來，那姓霍的一家人倒也是好打發(fā)，不過是幾十萬再加一套房子，他們就乖乖地把親女兒拋在了腦后。畢竟，那種窮地方出來的人，為了錢……一個死去的女兒又算的了什么呢?！鄙圻t表情隨意地攤了攤手：“不過，他們一家倒也是演技不錯，整整五年都能把你騙的風(fēng)生水起，有機(jī)會應(yīng)該再送點(diǎn)辛苦費(fèi)去。”
想到那一塊空白的墓碑，想到那個死去的霍音，白微嬈的胸腔里像是堵塞住了什么，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所以，你就利用這些，讓我變成了霍音，重新活下去，重新接近梁淮則是嗎？”
“是又怎樣?！鄙圻t滿不在乎。
白微嬈沉靜地別過臉，轉(zhuǎn)身往門外的方向去，臨走的時候，她站在數(shù)步之遙的遠(yuǎn)處，望著他。
“邵遲，其實我想告訴你一件事?！?br/>
“什么。”
“你不覺得，你當(dāng)年催眠我的時候，根本不費(fèi)吹灰之力嗎？”
邵遲皺眉。
確實，即便當(dāng)時白微嬈因為梁淮則的欺騙而意志薄弱，也斷然不可能那樣輕而易舉地被他植入屬于霍音的全部記憶。除非，她是患上了什么抑郁類的病癥，才能讓意志變得消沉，便于催眠。
白微嬈盯住他的眼眸，吐字一句一頓。
“你知道，我當(dāng)年回加拿大的時候，為什么沒有帶上慕堯嗎？”
“其實，早在踏上那架飛機(jī)前，我就患了嚴(yán)重的產(chǎn)后抑郁癥。要不是你當(dāng)時撞了我，給了我一次新生。當(dāng)年回到加拿大之后，我就打算自殺的。”
“因此，連慕堯都沒舍得帶走?！?br/>
“小遲哥哥，我應(yīng)該謝謝你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