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1-16
將傅滄泓和木夕澈引入樓中茶室，卻見室中陳設(shè)纖塵不染，夜璃歌便讓他們坐了，自己提了銅壺，往院子里汲了井水，又引燃銀霜炭，煮水煎茶。
裊裊茶香在空中彌漫開來。
“你們要是累了，可往二樓上歇息，我去樓上了?！币沽Ц柩粤T，將銅爐擱到旁邊的木架上，轉(zhuǎn)頭走出茶室，踏著木梯腳步輕盈地往樓上而去。
飲了一杯茶，傅滄泓便站起身來，也往樓上去，木夕澈仍在原處坐著。
一夕無話。
三個人大約都有些累了，于是各自歇息，直到第二天清晨，夜璃歌方才下樓，卻見傅滄泓負手立在院中，正瞧著那開得大朵而燦爛的天錦葵。
聽見夜璃歌的腳步聲，他方才轉(zhuǎn)頭道：“昨夜，睡得還好嗎？”
“好。”
“嗯。”傅滄泓便點點頭，將視線轉(zhuǎn)向別處。
“好久沒練劍了?！?br/>
“你有興致？”
“嗯。”
當(dāng)下，兩人便取劍，于庭中起舞，清風(fēng)颯颯吹來，拂動他們的衣袍，使二人一招一式，看上去就像幅唯美的圖畫，果然妙不可言。
一套劍法舞完，兩人方才齊齊住手，持劍各立于一旁。
夜璃歌從懷中掏出方錦帕，近前拭去傅滄泓額上的汗珠，口吻溫柔地道：“夫君，且在這里候著，待我去做些可口的飯菜來。”
“飯菜？”傅滄泓略略一愣，“廚房里有嗎？要不，我去外面買吧。”
“不用?！币沽Ц钃u搖頭，“我去便好?！?br/>
這樣說著，她唇邊的笑意更濃：“且讓我們試試，尋常人家夫唱婦隨的日子，好么？”
“好。”傅滄泓點頭微笑——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都渴望著如此，只是——
“你不必叫我主人?！币沽Ц钄[擺手，“叫我夫人吧?！?br/>
“是，夫人。”木夕澈點點頭，“夕澈大膽請問夫人，是否可以觀看二樓的藏書，和，試試旁邊藥房里的藥草？”
“可以?！币沽Ц栉⑿?，“但凡是這院子里有的，你都可以隨意取用?！?br/>
“謝夫人。”
目送夜璃歌出了院門，傅滄泓方才將視線轉(zhuǎn)向木夕澈：“你這性子，倒是與她挺投緣?！?br/>
“夫人，是個神仙一流的人物?！蹦鞠Τ赫f完，朝傅滄泓斂袖施禮，轉(zhuǎn)身再次走進碧倚樓中。
約摸過了兩盞茶功夫，夜璃歌便掂著菜蔬走回，自己進了廚房，沒一會兒便整治出一大桌精美的菜肴來。
在碧倚樓的底層，三個人相對坐在桌邊，細嚼慢咽地吃著飯菜。
飯罷，夜璃歌剛要起身收拾，木夕澈已然搶先一步，動作麻利地拾掇起來，夜璃歌倒也不阻止他。
“滄泓?！?br/>
“嗯？”
“我想說?！?br/>
“說什么？”
“謝謝你?！?br/>
“謝我？”
“對，”夜璃歌點頭，“謝你把炎京治理得如此良好。”
傅滄泓沉默，若是從前，他必定沾沾自喜，可是如今的他，確實內(nèi)斂了太多——更何況，夜璃歌能看到他的付出，他已經(jīng)非常開心了。
“炎京人杰地靈，我只不過，是從中挑選出最優(yōu)秀的人才罷了?！?br/>
“縱然如此，我還是要謝謝你?！币沽Ц枭钌畹啬曋?，眸中是從未有過的真誠，“更讓我吃驚的是，百姓們竟然對你的統(tǒng)治，沒有絲毫的逆反之心，這才是最難得的?！?br/>
傅滄泓搖搖頭：“他們又不是你，對于身邊發(fā)生的事，從來不會想得太多，只要有人能讓他們吃飽穿暖，他們自然不會鬧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們夜府里那一批人，我，我實在——”
“我知道，他們是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必然一生一世感念父親的恩德，縱然你如今，已貴為天之主，仍然難以讓他們臣服，所以滄泓，不若讓他們自由吧，讓他們愿意去哪里安身，便去哪里安身，好不好？”
說話間，夕澈已經(jīng)走回，垂手立于一旁，神色甚是恭謹。
“夕澈，”夜璃歌轉(zhuǎn)頭，眸光溫煦地看著他，“你愿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跟我們在一起，不必過分拘束?！?br/>
“謝夫人?！毕Τ狐c點頭，轉(zhuǎn)身走出屋子。
兩個人默坐片刻，目光忽然撞到一起。
“你想說什么？”
夜璃歌搖頭。
說什么呢？能說什么呢，心里縱然很多很多的感慨，但到了唇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明天，我們?nèi)ジ赣H墳上看看吧?！苯K于，夜璃歌輕輕地道。
次日清晨，兩人便動身前往郊外。
夜天諍的墓修得很樸實，墓前一條筆直的青石板道，道路盡頭，是一塊花崗巖石墓碑，話說這塊墓碑，還是夜璃歌親自刻的，上面只寫了夜天諍三個字。
她心里很清楚，其實父親這一生，本來也想過過終老于泉下，清平祥和的日子，不招惹是，也不招惹非，只守著她和母親，哪曉得世事紛紜，偏將他推往權(quán)利場中，最后，未得善終。
夜璃歌在墓前跪了下來，傅滄泓亦然。
遙遙回想起很久以前，在琉華城里的深深一跪，恍然有如前世。
“你是這世上，唯一制衡他的武器。”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倘若有，我必殺之，倘若沒有，我必友之?！?br/>
昔日種種，言猶在耳，可是旦夕間風(fēng)云劇變。
也許，從她誕生之日起，一場關(guān)于命運的絕殺就已經(jīng)開始了。
安陽涪頊，傅滄泓，這兩個男人，到底誰更堪為天下之主？
是非，對錯，抉擇，很多時候，只是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讓安陽涪頊失去了整個璃國，一念執(zhí)著，讓她身旁的這個男人，得到了天下。
天下，和她，他的心始終是偏向她的。
父親，父親，當(dāng)年的你，何等明智。
“璃歌?！边^了許久，傅滄泓方才抬手，摸了摸她的肩膀，“我們走吧?！?br/>
“你先走吧?！币沽Ц钃u搖頭，“我想在這兒，再多陪陪爹爹?！?br/>
“好。”傅滄泓也不再強求，站起身來，默默朝遠處走去。
待到四周完全沉寂下來，夜璃歌望著墓碑，忽然間淚如雨下。
這紛爭的人世，有時候讓人疲憊……但是世間種種，只有真實地經(jīng)歷了，方才懂得，什么叫作刻骨銘心。
爹爹……
夜璃歌跪了很久，直到雙腿酸麻，方才重新站起，轉(zhuǎn)頭慢慢地朝后方走去。
夫妻倆在司空府里呆了十來天，生活相當(dāng)?shù)仄届o，每日里閑對云卷云舒，那些血腥的痛苦和過往，都被潛意識地壓止了。
也許，屬于他們那一段烈火燃燒的青春，終于謝幕。
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舞臺，有起，有落，有悲，有喜，有愁，有苦，有痛，有淚，有一切意想不到的事……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要經(jīng)歷多少磨合，最后才能悟得，到底是對，抑或是錯。
更或許，世事本沒有對，也沒有錯，有的，只是選擇而已。
選擇了一個，必然得放棄另一個，命運是公平的，不會讓你全部得到，卻也不會讓你全部失去。
“滄泓，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京？”
“怎么？你覺得……滿意了？”
“嗯?！币沽Ц椟c點頭，“看到炎京城物富民豐，家家戶戶祥和安寧，我就放心了，想來父親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了。”
“若然如此，那咱們明天清晨，便起程回北宏吧?！?br/>
夜。
深深。
夜璃歌靜靜地躺在枕上。
自與傅滄泓成親之后，她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不這樣了。
他總是喜歡呆在她身邊，仿佛離開一秒都不習(xí)慣。
而今夜，夜璃歌特意讓他離開，就是想重溫一下昔日的少女情懷——事實上，她也沒有什么少女情懷，因為她從小跟著師傅行走江湖，見慣險風(fēng)惡浪，后又從軍，刀口舐血，反倒是嫁給傅滄泓之后，日子確實一天比一天安寧，反倒嬌慣出些女兒習(xí)氣來。
此刻，聽著窗外蕭蕭瑟瑟的風(fēng)聲，她的心中出奇地寧定——上蒼，上蒼，我夜璃歌的宿命已經(jīng)完成，是不是該——
窗戶紙上忽然傳來“嗒”一聲響，夜璃歌驀地坐起身來，心中驟然翻起波浪。
她屏息坐了許久，方才小心翼翼地下地，打開窗扇，卻見外面的樹枝上，站著一個人，黑色的袍角隨著夜風(fēng)飛揚。
“你是——”
“想知道我是誰，就跟我來——”對方的話音像冰一樣冷。
只是稍一遲疑，夜璃歌便飛出窗外，跟在對方身后，迅疾朝遠處掠去，叢叢樹影在她的下方閃過。
“還記得這兒嗎？”黑影忽然朝下方墜去，穩(wěn)穩(wěn)立在一根石樁上。
“當(dāng)然記得。”夜璃歌也停在一根石樁上，“這是我習(xí)練武藝之地?！?br/>
“很好，”對方點點頭，“那你還記得，當(dāng)初自己許下的諾言嗎？”
“諾言？”夜璃歌略一挑眉，“你是說——”
“發(fā)誓一生一世，守護璃國。”
夜璃歌倒抽了一口寒氣！
“怎么？”男子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地注視著她，“你真忘記了？”
夜璃歌的臉色微微有些泛白——雖然她現(xiàn)在的身份奇貴無比，但是對于璃國，她確實心存愧疚，不過這愧疚，也因為傅滄泓出色的“政績”，而漸漸地湮滅。
“我知道?！蹦凶訌乃磉呑哌^，“直到現(xiàn)在，你非但不覺得難過，而且還為自己找了個‘出色皇帝夫君’而沾沾自喜，但是夜璃歌，你以為，傅滄泓真地像你看起來的，那樣光明磊落嗎？”
夜璃歌沉默。
“你自己想想看，哪一個帝王是真正能夠不手染血腥的？哪一個帝王是可以不動用殺戳便成就霸業(yè)的？豈不說當(dāng)年，他發(fā)動一場滔天巨戰(zhàn)，殺我子民，掠我山河，即使這些年來，他也沒有停止，對璃國的橫征暴斂！”
“你撤謊！”夜璃歌忽然喊道。
“我撤謊？”對方微微冷笑，“是，或許在你看來，一切就像現(xiàn)在的市井繁榮這般，百業(yè)興隆，也或者，你從來沒有見過你的夫君，動過任何一次刀子，但是你明不明白，對于一個掌握權(quán)勢者，倘若他真要除掉誰，或者真做什么，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只需要一個眼色，一句話，或者什么都不要，自然有人替他做！”
那人猶不罷休，繼續(xù)道：“的確，這天下有很多不信邪的人，但更多的，卻是那些屈服于權(quán)勢的人——他們?yōu)榱酥\求生存，會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去討好，巴結(jié)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夫君，揣測他的心意，按他的想法行事！你知不知道，璃郡每年有多少稅收，流入了宏都的國庫？又有多少人，在暗中操控著一切，不讓璃郡的世家大族強盛，為的是什么？就是為了防止有一天，有人的力量足夠強大得與他作對！”
“夜璃歌，你不要太天真了！不要以為你的男人，真真實實地是為了你！”
“那又怎樣？”夜璃歌還想辯解，然而底氣卻略顯不足，“至少，璃國的百姓們，不必再過擔(dān)驚受怕的日子，因為，他們有一個強大的君王！”
“好一個強大的君王！”對方微微冷笑，“夜璃歌，那么，我們換個角度考慮，難道你努力多年，就是，想為他人作嫁裳？”
“你什么意思？”
“傅滄泓強大，難道你就不夠強大？他能掌控整個天下，你為什么不能？要知道，帝后，帝后，皇帝和皇后，仍然是有區(qū)別的！”
“我沒看到，有什么區(qū)別。”夜璃歌的面色，很冷很冷。
“你沒看到區(qū)別？那我問你，倘若有一天你不在了，傅滄泓會像現(xiàn)在這樣，對璃郡的百姓‘仁慈’嗎？倘若他的兒子做了皇帝，會對璃郡的百姓仁慈嗎？你真地以為，一國之君，可以坦蕩地對待任何一個子民嗎？”
夜璃歌一聲冷哼：“照你這樣說來，換哪一個男人做皇帝，是完全沒有私心的？縱然我自己成為九五至尊，將來也是要后繼有人的！”
“但是你，可以自由選擇繼位人選！這就是差別！”對方驀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