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朦朧,悄悄揭開了新的一天。灰撲撲的天,空氣中透著清冷,一看就是個不太暖和的天。

    能聽見屋外石氏燒火的聲音。樹葉沙沙的響,燒火棍不時磕碰著灶膛,偶爾掀起鍋蓋,摻雜著倒水的聲響。

    就連沈四海都起來了,難得的沒有出門,屋里屋外,踩著他那沉重的步子,時進(jìn)時出。

    青玉起身,看一眼還窩在被子里的青璧,伸腳輕輕一踹,道:“起來了,起來了?！蓖６际乔噼迪绕?今兒她怎么就耐得住了?

    青璧也沒裝腔作勢,唔了一聲,道:“知道了。怪冷的,我再窩會?！?br/>
    青玉再一次體會到角色對調(diào)的那種怪異。她自己都疊好被子了,青璧還一動不動,卷著被子,閉著眼睛,一副舒服到極點(diǎn)的悠閑模樣。

    她很生氣,她很憤怒,是不是從前青璧看她時,也是這種心情?

    青璧第一天去私塾。

    她卻磨磨蹭蹭,勉強(qiáng)在天光大亮之前,收拾好了,坐上了飯桌。沈四海早就撂了碗,出了門,石氏也快速的扒著飯,一邊囑咐青玉:“一會把碗涮了,把地掃了,雞也喂了,剁點(diǎn)白菜幫子,這兩天雞都不怎么下蛋了……回頭再收拾收拾院子,你就接著做針線吧,啊?青璧,你怎么還不快點(diǎn),要遲了。”

    青璧只唔了一聲,連眼睛都沒抬,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棒面粥,學(xué)著平時青玉的模樣,嘆了口氣道:“又是粥——”

    青玉氣樂了:“行了吧。你,少跟我這拿腔拿調(diào)的。專門做出這么一副討嫌的模樣來惡心我。你要是不愛吃,就別吃了?！?br/>
    青璧只皺了下鼻子,垂下頭,把尚有余溫的粥喝了半碗,又抬頭道:“姐,替我拿兩塊紅薯干吧,我留著路上吃?！?br/>
    青玉起身替她拿了,又用紙?zhí)嫠?道:“喏。給你,午飯我都給你準(zhǔn)備好了。多給你放了兩個雞蛋?！?br/>
    青璧一反往日著急忙慌的作風(fēng),竟然悠悠閑閑,背著手還在院前院后,院左院右,看了個夠。

    青玉笑著嘲弄她:“怎么啦,今兒這是?喲,還穿上新衣服了?你不是不事梳妝的么?咦,你的頭發(fā)怎么束成這個樣子了?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小男孩兒?！?br/>
    青璧只垂了下眉睫。道:“先生的,這樣統(tǒng)一妝束會更好些?！?br/>
    青玉去收拾碗筷,青璧便進(jìn)了屋。拿了自己的東西,瞟一眼青玉,她正忙著,沒顧得上回頭。青璧道:“姐,我走了啊?”

    青玉頭都沒回,道:“嗯,走吧,快點(diǎn),別遲了,要挨先生戒尺的?！?br/>
    青璧站定,到了院子中間,仰頭看一眼灰蒙蒙的天,又道:“我走了啊?！?br/>
    青玉正彎腰掃地,聽這話不由的一笑:“走吧走吧,這會兒子又做這種眷戀不舍的模樣,你不是一直盼著私塾開學(xué)盼了這么些日子了嗎?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不過一天的光景……”

    沈四海進(jìn)到沈四河家門口時,沈四河正在吃飯。一家四口,倒也熱鬧。沈四海放重了腳步,隔著窗戶喊:“老八——”

    龔氏一抬頭,眼神中閃過一抹慌亂,隨即就恢復(fù)了鎮(zhèn)定,道:“老八,老大叫你呢,你——你可想好了?！?br/>
    沈四河看一眼沈四海,站起身道:“我知道了,到了現(xiàn)在這一步,他還能怎么樣?”

    “那也是,你可別承認(rèn),就一口咬死了不知道?！?br/>
    沈四河悻悻的道:“就是我拿的,他還能怎么著?這會了,也省得他去報什么官備什么案,沒的倒麻煩。”

    話的功夫,沈四河就迎了出去,不冷不熱的道:“來啦?吃過飯了?”他從來都是掐頭去尾,私下里叫沈四?！袄洗蟆?當(dāng)著面,則一聲“大哥”都沒叫過。

    沈四海也不計(jì)較,道:“你來,我問你點(diǎn)事?！?br/>
    “啥事?吧,我這豆片包還沒洗呢。”他雖沒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來,卻是一副忙不勝擾的模樣。

    沈四海還是不著急,不著慌的模樣,道:“爹跟我,家里丟了東西了。”

    “丟東西?丟的啥?丟東西你自去找,跟我有啥用?我是沒錢,也變不出啥來?！彼麛[出啥也不知道的無賴樣。

    沈四海還是不緊不慢的著:“那是爹的命根子,祖祖輩輩,給后代兒孫們留的一點(diǎn)遺產(chǎn),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誰一個人的。為人兒女,最要講的就是孝順。孝順,孝順,什么是孝順?要體現(xiàn)在平時的一言一行,一點(diǎn)一滴……”

    沈四河打斷他道:“我沒讀過幾天書,不懂這些個大道理,我自認(rèn)平時也算孝順,有什么好吃的好喝,也從沒少過爹娘一碗。就是我手頭再緊,也沒少了給爹的孝敬錢。大家都知道你孝順,十里八村,都你名聲好,我再孝順,也不顯山不露水,不過我可真是問心無愧?！?br/>
    他一頓夾槍帶棒,明嘲暗諷,倒是表白了自己,還表達(dá)了他對沈四海的不滿。到底他都做了什么?白白的賺了這么個好名聲。就因?yàn)樗L的憨厚?其實(shí)最會做面子功夫,不然怎么會讓所有人都他的好?可見心里其實(shí)是最奸詐無比的。

    沈四海只得做聽不懂。這種事怎么辯?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各各的理。沈四海又一向嘴拙,聲音也挑不上去,再下去,沈四河難免要淘騰出許多難聽的話來,指桑罵板槐,又要若得老兩口心里難受了。

    就是為老人計(jì),他也不能嚷出來。沈四河到底給沒給沈老太爺老兩口孝敬錢,這只有他自己和沈老太爺知道了。沒有憑據(jù),沈四海白白去個挨罵的。

    因此沈四海只講道理,妄圖能喚起沈四河的理智和良心:“爹娘歲數(shù)都大了,實(shí)在禁不起折騰,你要是知道這地契的去向,就趕早個分明,不然爹娘若是生氣上火,再落個好歹的,可不就是我們做兒子的不孝了?”

    龔氏聽了許久,這會便踢著門檻出來,冷笑一聲道:“大哥的話我怎么沒聽懂呢?是我愚笨,倒要聽大哥解釋解釋,您這是從哪聽來的閑言閑語,竟認(rèn)準(zhǔn)了這賊是我們家四河了?捉奸拿雙,捉賊拿贓,大哥紅口白牙,可不帶這么誣陷人的。您今天要是不拿出憑據(jù)來,我可不干。四河是個拙嘴笨腮的,可也不是任人捏圓捏遍的窩囊廢……”

    沈四海在家還和石氏拌幾句嘴,但一向容人的雅量和風(fēng)度也不是沒有,實(shí)在是石氏瞧著他處處不如意,揉搓的太厲害,因?yàn)樾睦镙p視,怨氣就重,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沈四海才吭那么一兩聲罷了。再者,少年結(jié)發(fā)夫妻,要是連嘴都不吵,他在外邊又少有得上話的人,那這夫妻做的可就太沒滋沒味了。

    但在外邊,沈四海一向不和女人計(jì)較,連話都少。即使龔氏這么咄咄逼人,他也不看好,只看向沈四河。

    沈四河卻沒有一點(diǎn)喝斥龔氏的意思,他反倒站在龔氏身前,大有夫妻同仇敵愾的意思。沈四海只得解釋道:“我并沒誣陷老八的意思,不過就事論事,找回地契,讓爹娘寬心這是最重要的。”

    龔氏嗤笑道:“要找地契,大哥自去找,拉著我們四河做什么?跟審賊一樣?可沒這么欺負(fù)人的。他不像大哥這么閑在,家里還一攤活都沒做呢,要是大哥沒懷疑到四河頭上,我們也就不陪大哥閑嘮了。四河,你還不去洗豆片包,還要等到什么時候?這大冷的天,水都冰的跟冰碴子似的,你還等著我洗啊?”著就上來推沈四河。

    這便是一點(diǎn)面子也不給了。

    沈四河也正嫌站在這里話難受。要迎著沈四海并不銳利的眼神謊,倒并不是什么易事。畢竟,龔氏不知道,他可知道沈四海的底限在哪。

    他要是耍無賴,這地契就是他拿的,只是都揮霍了,不在手里了,沈四海絕對是失望大過憤怒?？梢撬@會兒子不承認(rèn),一旦事發(fā),沈四海絕對做得出來棍棒交加的事。

    盡管沈四河不是孩子了,他甚至比沈四海還要高大、健壯,但兒時的記憶深刻,如今一想起來還是覺得心有余悸,因此沈四河還是很犯怵的。

    他很想現(xiàn)在就把實(shí)情了。橫豎那地契早就不在他手里了,過去這么幾天,陳病己也早就該辦的都辦完了,依照沈四海老實(shí)可欺,息事寧人的性子,他是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

    但龔氏這么一胡攪蠻纏,他又覺得避開鋒芒的比較好,也比較穩(wěn)妥,只要能給陳病己留出更充裕的時間……

    因此沈四河就遲疑著,猶豫著靠向了龔氏,敷衍的道:“去,去,我這就去,別整天嘮嘮叨叨的?！?br/>
    龔氏伸手一抻他,道:“嫌我嘮叨你就快點(diǎn),別磨蹭了?！本故且稽c(diǎn)都不再給這兄弟倆,連面子情功夫也不屑做,推著沈四河就走。

    沈四河挺沒面子,好歹他也是一大老爺們,被人女人呼來喝去成什么樣子,像什么話?便伸手搡了龔氏一下,道:“有話好好,你推什么?”

    龔氏卻身子一歪,沒站穩(wěn),當(dāng)時就倒在地上,她忽然爆出一聲哭號:“你這殺千刀的,你竟敢打我?我不活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