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得志

    秘書少監(jiān)盧彪和吏部郎中盧操因議論朝政失當(dāng)，以誹謗罪，分別貶為連州司馬與交州司馬，同日被謫出京。

    消息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嘩然。

    一時(shí)間，風(fēng)聲鶴戾。

    自此以后，尚府省所下發(fā)的一切政策，幾乎達(dá)到了令行禁止的地步，各地庠序?qū)W館，紛紛舉薦有才之士赴京參加年底的考試，這些有才之士，不論出身，唯以學(xué)識取優(yōu)。

    接任秘書少監(jiān)一職的，是原秘書丞傅原，即傅侍中幼子。

    吏部郎中由考功郎中王齊充任，提拔尚書府文學(xué)歐陽倫為考功郎中，全權(quán)主持年底開科取士的考試。

    歐陽倫出身寒門，年幼失怙，其母改嫁后由其祖母撫養(yǎng)長大，家境孤貧，卻篤志好學(xué)，在進(jìn)入尚書府前，曾歷任過好幾個(gè)縣的令史。

    地方行政經(jīng)驗(yàn)豐富。

    “你就沒有什么想和我說的？”尚書府衙內(nèi)，張嬰問坐于下首的顧跋，剛才議完事，他單獨(dú)把顧跋留了下來。

    顧跋抬頭，對上張嬰含笑的目光，心底里的話，差一點(diǎn)就要脫口而出，但到底克制住了，搖了搖頭，移開了眼，“沒有?！?br/>
    張嬰見了，眼里的失望一閃而過，片刻又釋然，“文起，你不說，我來替你說，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么用歐陽，而不用你?！?br/>
    文起，是顧跋的字。

    “令君，我明白，他比我……”

    張嬰擺了擺手，打斷顧跋的辯駁，“你或許覺得，是因?yàn)闅W陽倫出身寒門的緣故，是也不是？”

    說到這，微微一頓，張嬰的語氣卻重了許多，“文起，出身是一方面，但還不足以影響我的決定，你和阿倫，仕途經(jīng)歷相當(dāng)，都曾在地方任職，而且你的起點(diǎn)比他高，你是一縣之長，他只是縣里的一名令史?！?br/>
    “單從能力上來說，你和他旗鼓相當(dāng)，或許還略勝一籌。”

    顧跋聽了，心頭火熱，卻也愈加疑惑。

    他自認(rèn)為，比歐陽倫更適合考功郎中一職，對主持年底的考試更是勝心十足，“那為什么令君選擇了他？”

    顧跋終于把積壓在心頭的困惑問了出來。

    張嬰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喊了聲文起，“我選阿倫，是因?yàn)樗砩系哪枪勺雍輨?，我們要做的事，阻力會很大，阿倫起于微末，他能走到今天，就是因?yàn)樗覟槿怂粸?，能人所不能?！?br/>
    “你現(xiàn)在看著風(fēng)平浪靜，但仍有一股暗流在涌動(dòng)，發(fā)配流放了盧彪和盧操，只是讓那些人安份了一些，沒有再明目張膽地反對?！睕]見這段時(shí)間，無論是弘德殿，還是宣政殿，就是彭城王和杜太傅那里，都多了許多上門的人。

    “古來變革者，秦之商鞅，楚之吳起，乃至漢末王莽，無一善終者，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沒有退路，只能上下索求，九死無悔，成則功在千秋，利澤萬世?！?br/>
    說到這，張嬰兩眼如火炬一般，閃著光芒，那種決心看得顧跋整個(gè)人心潮澎湃，久久難以自抑。

    上下索求，九死無悔。

    功在千秋，利澤萬世。

    男兒當(dāng)如是。

    “唯?！鳖櫚霞?dòng)地應(yīng)了一聲，心頭那股子不舒服，在此刻，已跑得無影無蹤。

    ——*——*——

    華令儀終于能下榻了，哪怕依舊瘦得厲害，臉色很是蒼白，精神頭卻非常好，每日除了教導(dǎo)女兒功課外，還余有精力去辨析佛經(jīng)。

    張曦因?yàn)槟且惠呑拥慕?jīng)歷，其實(shí)不太喜歡佛法。

    此刻，瞧著阿娘和凈空兩人坐在一起討論新近傳入中土的《華嚴(yán)》，平生頭一回，她沒有生出無聊之感，在她看來，有東西能轉(zhuǎn)移阿娘的注意力，是一件好事。

    阿娘自從病好了以后，心態(tài)平和了許多。

    張曦和大姐大兄，很有默契地再也沒有提起過家里的糟心事。

    晚上送凈空出瑤光寺的山門時(shí)，張曦忽然問道：“阿傻，你明日有安排嗎？”

    “你想要我明天過來？”

    “嗯，不是?！睆堦攸c(diǎn)頭又搖頭，最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之前我答應(yīng)過你，帶你去張府和族里的藏書樓找書，你要是沒有安排，明天我領(lǐng)你過去?！?br/>
    凈空聽了，側(cè)著腦袋想了想，才道：“再等些日子吧。”

    他記得，張曦因不愿意見到張尚書令，所以這段時(shí)間，一直待在瑤光寺，沒有回過張府，因此，哪怕他心里著急，也沒有主動(dòng)提起。

    “不用等了，”

    張曦說道，“原本早就該帶你過去了?！?br/>
    一開始說的是元宵后，因阿娘的病，一直擱置到如今，她是上午聽顧青云說了一嘴，凈空最近每天都去金市，好像在淘什么書。

    張曦才猛地記起這件事。

    凈空看出張曦的堅(jiān)持，于是說道：“阿眸，蘭臺閣藏書豐富，收盡天下圖書，要不你先帶我去蘭臺閣?！?br/>
    “好，”張曦一口應(yīng)承，心頭暗暗松了口氣，“不過去蘭臺閣，得晚一兩天，等確定好時(shí)間，我派人去長秋寺告訴你一聲?！?br/>
    “可以，我等你的消息。”凈空說完，兩人作了別。

    張曦目送凈空的馬車離開，轉(zhuǎn)頭對身后的岑傅姆吩咐道：“阿姆去昭和里看看，阿兄在不在那里？”

    岑傅姆沒有立即答應(yīng)，而是詢問道：“不知小娘子找七郎君有什么事，要是七郎君在別院，問起來，仆也好回答?！?br/>
    “這些你不用管，要是阿兄在，你回來告訴我一聲，稍后我就去找他?！?br/>
    岑傅姆見張曦不愿意多說，只好應(yīng)了聲，“唯?！睕]有跟著張曦回寺，領(lǐng)命前往昭和里張家別院。

    胡月陪著張曦轉(zhuǎn)身回寺里，疑問道：“小娘子，蘭臺閣是朝廷的衙門，小娘子可以去嗎？”

    “不能呀！”

    胡月一聽，當(dāng)即著急道：“那小娘子怎么答應(yīng)帶凈空小和尚過去？”

    張曦低頭專心踩著青石板，每一步都隔一塊青石板，“我不能，但阿兄能呀?！闭f完，看了胡月一眼，“阿姆放心，我不會親自過去的。”

    雖然在那一輩子里，她偷溜進(jìn)去過，說起來，也有經(jīng)驗(yàn)，但眼下，她卻不愿意出瑤光寺的山門，一旦出去，很有可能就見到阿耶。

    她現(xiàn)在還不想見阿耶。

    應(yīng)該說，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阿耶。

    這一次，阿娘都病成這樣了，阿耶卻沒有來看望阿娘，她心里是有氣的，可為人子女，她不能心懷怨恨，更不能去置喙阿耶和阿娘的關(guān)系。

    因此，她只能避著。

    她也看出來，如今阿耶不會來瑤光寺了，她難得的，哪都沒去，每日安心待在瑤光寺里。

    “回來了?！?br/>
    “阿娘。”張曦?fù)P起笑臉喊了一聲。

    華令儀上前，伸手輕輕捏了捏小女兒的臉蛋，“臉上的肉長回來了?！鼻瓣囎樱蛩恢辈≈?，不僅她瘦了，小女兒也瘦了一圈，原本圓潤的臉龐，瘦得跟錐子似的。

    后來，讓劉玉一番言辭驚醒，及至發(fā)覺小女兒的變化，心里后悔不迭。

    從萬念俱灰中蘇醒過來，第一個(gè)念頭，就是把小女兒養(yǎng)胖。

    好在小女兒從小壯實(shí)，很快就將養(yǎng)了回來。

    “想什么呢？跟個(gè)小大人似的。”華令儀問道，牽著小女兒進(jìn)屋，屋里已點(diǎn)燃了大蠟燭，照得通明亮堂，有如白晝。

    “想阿兄。”張曦張口就道，“阿娘，阿兄有好幾日沒來寺里了?！?br/>
    “你阿兄上次過來說了，最近很忙，每日下衙都很晚，所以要等休沐日才會過來?！?br/>
    “阿娘，我讓岑傅姆去別院，看看阿兄在不在別院，如果在，我等會兒去找他?！?br/>
    一聽這話，華令儀絕對不相信小女兒是因?yàn)橄胄珠L了，“阿眸，你是不是找你阿兄有事？”語氣雖是問，卻帶著幾分篤定。

    張曦也沒想瞞阿娘，跪坐下來，攀住阿娘的肩頭，笑著吹捧道：“果然什么都瞞不過阿娘?！?br/>
    華令儀伸手輕刮了刮小女兒的鼻梁，倒沒有多問。

    及至岑傅姆回來，回稟說是七郎君還未回府，但何山又提過，七郎君最近每晚都回別院，只是回來有點(diǎn)晚。

    “那我去別院等阿兄?！睆堦叵虬⒛镅肭?。

    “什么事急成這樣？就不能等你阿兄休沐日過來？”

    “不能等。”張曦撒嬌道：“阿娘，是我答應(yīng)別人的事?！?br/>
    華令儀狐疑地望向小女兒，“是答應(yīng)凈空小和尚的？”這些天，除了凈空小和尚，女兒沒有再見其他人。

    張曦重重地點(diǎn)頭，拉著阿娘的手搖晃道：“對，等辦成了，我再和阿娘說?！?br/>
    華令儀被女兒晃得眼花，只好答應(yīng)，“你要是過去，今晚就在別院里住一晚，別再回來了，來回折騰?！?br/>
    “好，我明早再回來?！睆堦馗吲d起了身。

    華令儀吩咐胡月去收拾洗漱用具及衣裳，然后讓岑傅姆和胡月兩人一道跟過去。

    ——*——*——

    張曦的運(yùn)氣很好，剛進(jìn)別院，大兄張昕就回來。

    張曦聽到消息，過去時(shí)，不意還有外人在場。

    “阿眸，你怎么來了，不在寺里？”張昕看到小妹，很是詫異。

    “阿兄，”張曦喊了一聲，又朝方意行了一禮，“方家郎君。”

    方意見了，叉著腰笑道：“不用這么客氣，我比你年長，你也可以喊我一聲阿兄?！边@么小的女娘子正兒八經(jīng)向他行禮，他很不習(xí)慣。

    張曦聽了這話，才仔細(xì)去看面前的方家小郎君。

    一身紅衣，張揚(yáng)而肆意，明明貌若好女，眉眼間卻帶出幾分凌厲，富有侵略性，張曦不自覺地想起茶樓的那次比武，心里頓時(shí)生出幾分不喜來。

    低垂頭，不想接方意的話。

    好在，方意也不過隨口一說，并未放在心上，又和張昕說起了別的話。

    “……聽劉子名說，阿寔沒有一個(gè)月，下不了床榻。”

    劉子名，即劉功，方意說到這，還不忘記感嘆一句，“我算是發(fā)現(xiàn)，你們幾個(gè)的父親，一個(gè)比一個(gè)狠，說是老子打兒子，可比我阿耶打下屬還下死力。”

    “看著你們的慘狀，我都覺得我阿耶仁慈了?！狈揭饷约合掳托麻L的胡茬，調(diào)侃道。

    “行了，天色不早，拿了藥趕緊走?！?br/>
    張昕看了眼安靜坐在一旁的小妹張曦，接過張蠻遞上來的兩盒膏藥，放到方意面前，叮囑道：“這藥膏，你讓子名送過去，你別再去盧府碰釘子了?！?br/>
    盧寔挨了他老子一頓打，方意去盧府探望，讓盧寔的父親盧詠之趕了出來。

    因此，方意的念怨頗大。

    “放心，我沒那么傻，我才不會過去。”方意雖這般說，卻伸手拿起了治棒傷的膏藥。

    張昕見了，倒是放下了心，至少?zèng)]有真記仇，還替盧寔上他這兒來討膏藥，于是親自送了方意出門。

    回轉(zhuǎn)身，見小妹張曦還在。

    “你有什么事？”

    張曦正擼著懷里肥肥的毛，一見大兄進(jìn)來，忙回道：“凈空想進(jìn)蘭臺閣，我想請阿兄帶他進(jìn)去?！?br/>
    “不行?！睆堦肯胍矝]想，就拒絕了。

    “可我答應(yīng)他了?！?br/>
    聽了這話，張昕無奈看了小妹一眼，“你當(dāng)蘭臺閣，是你書房呀，隨便就答應(yīng)，既然你答應(yīng)，那你帶他去好了?！?br/>
    張曦沒有蠢到去和大兄爭辯，而是直接求道：“阿兄，你要幫我。”

    “我?guī)筒涣??！?br/>
    “那我就告訴阿娘，你前些天又去和人賽馬了?！?br/>
    張昕剛喝了一口奶酪，差點(diǎn)全部噴了出來，急劇咳嗽幾聲，嗆得一張臉都紅了，“張曦，誰給你的膽子，你無法無天了是不？”

    自從那年在鴻池賽馬，他摔斷了胳膊。

    阿娘就再不許他與人賽馬了。

    “阿娘給的?！?br/>
    張曦得意道，這一輩子，大兄在她眼里，就是一只紙老虎，幾年相處下來，她早已沒了那一輩子里對大兄的懼怕，甚至十幾年形成的積威，都在漸漸消褪，“給我一句準(zhǔn)話，你到底幫不幫？”

    一見張曦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張昕只覺得極為礙眼。

    這丫頭，長到五歲大，別的不說，倒是告得一手好狀。

    他一點(diǎn)都不懷疑，要是他今兒不答應(yīng)，明兒阿娘肯定會得知消息，他準(zhǔn)得挨一頓罵，再者，瞧她的樣子，就算他不答應(yīng)，她也會想其他法子，帶凈空進(jìn)蘭臺閣。

    還不知，會鬧出什么事來。

    張昕無奈，伸手彈了下張曦的額頭，“幫，我?guī)瓦€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