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之中這會兒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褚懿來時攜的那把水墨骨傘還孤零零的留在角落。
外頭時不時有微風吹來,揚起貢桌上那不知經年的香灰與蛛網。
君硯松開褚懿的衣袖開口道:“這里是最初遇見你的地方,你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你可以將你的路繼續(xù)走完?!?br/>
本為萍水相逢,仗義相助,君硯心中倒也想得開,他不知褚懿是否聽明白,他只是莫名的有些憐憫,褚懿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知世故,與他以往所見之人都要干凈幾分,可是憐憫卻不足以讓他再次沖動。
本就是苦海中人卻總是妄想渡他人,如若昆侖仙域還在,如若阿爹阿姐還在,如若過去的君硯還在!他都定會毫不猶豫的問他,問他:你愿意跟我走嗎?
他自嘲的笑了笑,甩掉腦中那不實的虛妄,對著一襲白衣不染纖塵的人道:“我走了?!?br/>
褚懿不明白君硯為何會有這樣的神情,他其實不記得很多事,他似乎一直在這茫茫人世間行走……行走,走了多久他也已經記不清了,他記性不太好,途中遇到的人遇到的事總是會慢慢忘記。
“君硯~”
褚懿沒有忍住叫喚出聲,我也會忘了你嗎?
君硯腳步停留,他沒有回頭:“怎么?”
“我們,還會,再見嗎~”
君硯目視遠方,天空澄碧,遠山含黛,他輕快著道:“會的!”
修真界很大,有九州十六城,一個州往往比幾座城池加起來還要大,凡人只有十六城中才會有,九州則只會有修行之人。
那些大門派與世家大族便都盤踞在九州之中。
霽州風貌相較青唐城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這里的一花一樹,一草一木皆比青唐生的繁茂艷麗,這里沒有人世間的煙火氣,這里有的只有仙丹靈藥,法器法寶,各路奇裝異貌的修士和那彌漫著的濃郁靈氣。
許久之前,君硯也來過此地,與阿姐一起。那時候整個霽州的修士為窺得仙主的傾世容顏,一個個爭相圍觀卻不敢放肆。如今回想起來,往事如云煙,舊人已不在。
君硯花了些靈石買了個面具為遮面之用,此地人多眼雜,他怕一不小心碰上了詭道門之人便無法脫身,這面具是用專門的材質所打造,神識也無法穿透,擅于掩蓋氣息與面容,以前他買來玩過,后來修為見漲便不再用了,如今倒是挺適合他的。
他去的那一片集市是些低階修士待的地方,也就是筑基金丹修為,這里的東西相對比較便宜,以君硯現在的財力也只夠來這種地方了。
君硯走進一家名為聚寶盆的店鋪買了些質地中等的朱墨與黃紙,找了家客棧付了兩日的租金,讓本就經濟拮據的他更是雪上加霜。
環(huán)境簡陋的客房與他在青唐城住的那晚所差不多,不同的是多了一個防窺探的結界,想來是為了護住部分修士的隱秘。
君硯將朱墨與黃紙置于書案上攤開,先是靜坐冥想片刻,隨后提筆在黃紙之上形如流水般畫下一道道生晦難辨的字符,一筆一畫間自有靈力流轉,心神合一。
符成,有白光乍現,耀人眼目,君硯手袖一拂,光芒瞬息斂去,趨于平靜。
此為生死符!
顧名思義,生死符定生死,以他金丹期修為用此符可擋元嬰修士一擊,化大乘修士半招余威,此為生;將此符化防御為攻擊,則是死。
畫符自然是修為越高符箓越強所需靈力也越多,以君硯現在的實力,才畫出這么一張生死符來,便覺有些吃不消了。
他不禁失笑,從前何曾這般狼狽,一張對抗元嬰修為的符箓而已,作為幾百年前赫赫有名的符箓師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霽州有山,名祁連,此山亦為修真界最大的靈獸山,常有修士來此歷練捕殺靈獸剖其靈丹用于修行。
君硯來霽州的目的便在于此。
他儲物袋里的靈石實在稀少,若想突破修為唯有此法更為方便快捷,但也同時兇險萬分,本為突破筑基而來,如今倒是奔著元嬰而去。
君硯到達祁連山之時,已是七日之后,前兩日他在客棧耗費心神最終所得四張符箓可用,后又休整了些時日方才過來。
因打聽到此處每日只限兩百修士進入其中,所以君硯來的很早,在他前頭已經排列了幾十個修士。
山門之處有守衛(wèi)執(zhí)守,君硯知曉是萬象宗的弟子,只因此山本就為萬象宗所轄,每個進入靈獸山的修士皆需登記在冊,繳納靈石,死生不論。
山中靈獸按品階依次分為四至一品靈獸,一品為最佳對應大乘境,四品為最次對應筑基期,每一品的靈獸都分布在不同區(qū)域,越往里走品階越高也越危險。
負責登記的是個體型十分高大壯碩皮膚黝黑的男子,其實君硯發(fā)現萬象宗的弟子專修體魄長的都差不多,他從前便不太分辨的出,現在也如是,他曾見過的萬象宗掌門也是長得這般人高馬大。
黝黑男子每登記一個人便會發(fā)放一塊對應的令牌,憑令牌方能打開結界進入山中。
很快,便輪到了君硯。
黝黑男子道:“報上名來?!?br/>
言泓這兩個字肯定不能說,誰知道詭道門有沒有頒下通緝令,畢竟萬象宗與其同屬仙盟;君硯自然更不可以,雖說他的名諱沒有阿姐的耳熟能詳,但不乏一些有心之人知曉。
他思索片刻道:“言一?!?br/>
黝黑男子道:“半個時辰五百靈石!你要幾個時辰?”
五百靈石!這么多!而且只能在里面待半個時辰,這也太……是他草率了,從前他進靈獸山可是想進就進,何曾花費過這些!
其實比起里面的靈獸來說五百靈石確實不多,但君硯現在全部家當也就五百多一點了,他兩廂權衡之下,還是覺得進去一次的好處要多一些。
黝黑男子見君硯磨磨蹭蹭的沒好氣道:“抓緊些,后面還有人等著呢!”
君硯咬牙道:“我要半個時辰!”
黝黑男子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這小子糾結了這么久,就選了個最少的時間,真夠窮酸的!就他這種實力,半個時辰在里頭也就能殺殺那些四品靈獸了。
黝黑男子丟出一塊紅色令牌道:“給,這個令牌到時間會自動將你傳送出來,不要弄丟了!”
君硯接過令牌,選擇無視掉黝黑男子的白眼,抬腳往靈獸山入口方向走去。
守山弟子道:“請出示令牌!”
君硯照做舉起手中令牌,只見令牌上投出一道光束與那無形的結界相融合,一層大而強的紅色光罩出現在眼底,肉眼可見其將整個靈獸山籠罩在其中,這就是守山結界,結界受到感應很快一道傳送陣出現在了君硯腳下。
幾百年過去了,祁連山不愧是修真界排行第一的靈獸山,與從前相比毫不遜色,這里頭的嘶吼聲震耳欲聾讓人聞之止步,之前在外頭隔著守山結界倒是密不透風,沒有一點兒聲音傳出。
君硯一進來就被周圍密密麻麻的樹給差點晃暈了眼,這里是此山的最外層也就是第一層,他出現的這個地方倒是沒有看到其他人,在他前面進來的那些修士應該都是傳送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他可是只有半個時辰的人,對他來說時間就是靈石,君硯深知自己耽擱不起,他打量了一圈后沒有絲毫猶豫的往林中快速掠去。
雖過了幾百年,此地與從前幾乎沒什么變化,只要朝著前邊一個方向一直走便能走到最里層。所幸他從前做過最多的事便是避開這些于他毫無用處的低階靈獸,于是他只花了一炷香的時間便輕車熟路的到了三品靈獸的地界,也就是第二層,這里的靈獸相當于修士的金丹期修為,可自古同等階別下靈獸就是要比修士更強大更難對付。
君硯在第二層尋了一個稍處邊緣遠離第三層的位置,立于樹高處俯瞰而下,林中零零散散數不清的靈獸蹲守在各自的地盤,如虎,如狼,如各種奇形怪狀的蟲鳥獸,無人打擾時它們便盤旋不動,與地面仿若融為一體。
他取出一張儲物袋中上次余下的黃紙,咬破指尖血,以血為墨干凈利落的在黃紙上寫下了一串符咒,然后飛身躍下,將手中符箓飛快貼于地面之上,以靈力催動。
頃刻間黃紙上的血腥氣暴漲,瞬間便發(fā)散而出,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聲靈獸的嘶吼與地面大幅度的震動。
不過片刻,以血咒為中心周圍不計其數的靈獸皆蜂擁而來,聞血色變!在它們眼中,君硯已然成為世間最垂延欲滴的饕餮大餐。
君硯從容不迫的召出他事先備好的四張生死符分別置于東南西北各方位,他盤坐正中位,雙指并攏驅動靈力,白衣墨發(fā)隨風而動,口中喃喃道:“十方世界,上下虛空,東南西北,無所不至,繆!”
一個繆字落地,四符懸于空中猛然結成一個血紅色的方形結界,此為喋血殺陣!可滅元嬰之下一切生靈!
這三品靈獸比之金丹修士再強,也強不過元嬰!
面目猙獰的靈獸們毫無察覺危機已然降臨,早已喪失理智瘋狂著朝端坐于正中位的君硯撲身而去。
“吼!”凄慘的獸叫聲此起彼伏,只見一只只龐然大物撞在那血紅色結界之上瞬息之間灰飛煙滅,只余體內精華之物靈丹留存了下來,血色遍染此方天地,讓人怵目驚心,毛骨悚然!
君硯一邊驅動手中靈力,一邊將一顆顆金燦燦的靈丹收入囊中,一炷香過后,思慮到林中還有其余的修士,為了避免動靜太大被人察覺,且他的時間也快到了,便將血符咒上的靈力撤了回來,身前黃紙轉眼化為灰燼。
前一刻還在前仆后繼紅了眼的靈獸們下一刻慢慢也都冷靜了下來,開始呈散去之勢!也有幾只靈獸目中露出疑惑之色,躊躇不決,最終只在結界外嗅了一嗅,許是聞著殺氣太重太駭人,也都老老實實的走了。
獸與人最大的區(qū)別便在于獸無智而人有智,獸性大發(fā)源于一切最原始的口腹之欲。靈獸等階越高其智力也會越聰明,但三品靈獸還是太低下,其靈丹也就對現在修為低下的君硯有用,換做從前他可是連看都不會看一眼,曾經君硯也碰到過智力近妖的極品靈獸,其戰(zhàn)斗力是很恐怖的!
見靈獸們全部散去,君硯數了數今日的戰(zhàn)利品,收獲頗多,一顆三品靈丹便相當于六百靈石,上千顆三品靈丹足夠讓他穩(wěn)穩(wěn)突破至元嬰期了。
他揮袖將四張生死符拿于手上,其上的光芒暗淡了幾分,但也還能有點小用,君硯現在這么窮自然要做到物盡其用,主張不鋪張不浪費。
此地太腥臭,他重新找了個干凈的地方掏出令牌坐在樹上百無聊賴的等待最后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