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末日
鐘聲，是一個明顯的信號，即使不用再看著真實之鏡的畫面，卡倫也知道——時間不多了。
“說點什么吧。”他微微一笑，站起來，走到杰爾琳身邊，低頭俯視著她，杰爾琳艱難地抬起頭，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還是那么平靜呢……杰爾琳的眼角，閃爍著失望透頂?shù)臏I光。動了動嘴唇，只發(fā)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嘆息。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嗎？”卡倫的目光在杰爾琳的臉龐游移，良久，他也嘆了口氣，“我在想……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你愛我？”
忽然之間，卡倫看起來很難過，他直起身子，默默地走過祭壇周邊復(fù)雜的壁畫下面。
“我以為我至少會開心一點，呵呵，還是老樣子……大概我眼里的世界，和你，和你們眼里的世界……不一樣吧……
我習(xí)慣被當(dāng)做不正常的小孩了，習(xí)慣把時間，看成無意義的東西。他們的愛，他們的同情，我在記憶里，找不到那種感動和喜悅，我習(xí)慣和這樣不正常的自己……相處，整個世界對我來說……像夢境一樣，還是一個把我排除在外的夢境?！?br/>
卡倫走了幾步，又轉(zhuǎn)身回到杰爾琳面前。
“還記得吧，臨走的時候，我叫你殺了我的父母?！?br/>
杰爾琳稍微縮了下脖子。
“在那之前，我試著回憶住在家里的時光，努力想象父母死了以后生活會變成什么樣子——我想悲傷一點，我至少應(yīng)該悲傷一點、內(nèi)疚一點吧……可就是悲傷不起來，我試著把自己狠狠地罵一頓，然而，還是沒用?！?br/>
他抬起頭，用仿佛遙望星空的空洞眼神，看向祭壇的穹頂，拿出黑色的圣贖之匣。杰爾琳突然有種強(qiáng)烈的感覺，似乎那個人的影子和匣子一起，融入了永恒的黑暗。
“我是不是根本不應(yīng)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呢？呵呵。”
卡倫的笑容如同孩子一般單純，卻讓杰爾琳心臟一陣狂跳，她看著卡倫拿著圣贖之匣，放在真實之鏡前方，鏡子里并沒有映出匣子的倒影，卻映出——此時此刻的維翎斯來
仿佛散落在天空之中的珠寶，大大小小的浮空島，閃耀著黯淡卻變幻萬千的光澤，杰爾琳凝視著鏡子里的景象，恍然有種自己就浮在空中，如同神明一般俯瞰世界的錯覺。
被黑暗染遍的世界，像是丟入污水的黑色玫瑰，多么骯臟又多么令人心醉啊令她不禁產(chǎn)生一種將這玻璃般脆弱的圖畫撕碎的沖動——
“我用了很多時間去尋找我的罪，只可惜，我找不到呢?！笨▊愓f著，側(cè)目看向維翎斯的幻影，“可恨，我自己，還有我周圍的這個世界……你說是嗎？”
杰爾琳猛然打了個寒戰(zhàn)。
“杰爾琳，在你來到我身邊之前，我只希望不再有任何改變，僅僅這樣，走到末日就好了。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不像小時候那樣害怕了，不是害怕死去，而是害怕從來不懂得死亡恐懼的自己。我只記得，我理解的高興，是很酸的果實，而悲傷是柔軟的糖果，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敢承認(rèn)，這和別人是不一樣的，甚至和不是人類的你……還有莉莉絲……也不一樣?！?br/>
“但是，但是你知道我的愿望……你還知道……莉莉絲她的想法……”
“其實，我說錯了啊。你現(xiàn)在還想借著手札記載的古老之力站上世界的頂峰，讓埃芙羅德認(rèn)可你嗎？莉莉絲……她的想法，改變的恐怕更早呢，我了解的，只是手札上記載的她。其實……比起你們的愿望，我更在意的，是手札上記載的，我曾經(jīng)思考過的，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
卡倫輕輕扶著真實之鏡，鏡子晃動了一下，卻沒有落下來。
“鏡子碎了，維翎斯就碎了——我只是讓這虛幻的鏡子再破碎一次而已，這就是我的愿望?！?br/>
剎那間，杰爾琳愣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在圣贖之匣上，還布置了一種古代魔法，你也看過莉莉絲手札，記得‘連動秘法’嗎？”他垂下手，走向祭壇的一扇大門，門開了，前方的樓梯還很安靜，愛絲莉婭他們，還沒有來到這里，但是他們一定正焦急地尋找著他，想到這里，卡倫稍稍有點欣慰，這就是所謂“存在感”嗎？
杰爾琳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回想著什么是“連動秘法”，等到她終于想起的時候，卡倫不在她的視線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布奇堵著毛絨絨的狼耳朵嚎叫，鐘聲響個不停，仿佛從神殿的每一個角落里傳播過來，來來回回地穿越他的腦海，有種葬禮似的幻覺。莉莉絲走在前面，臉上帶著既不屑又認(rèn)真的表情。
“不過是鐘聲罷了，真是沒用?！彼w快地領(lǐng)著眾人穿過一連串聳立著祭司雕像的大廳，一腳踹開一道石門，頓時，凌烈的冷風(fēng)灌了進(jìn)來，門外竟是一條長長的室外走廊。
“走這邊啦。”她猛地從走廊旁的石欄上翻了過去，石欄上不知名野獸的雕像怒視著她，令人汗毛直豎。莉莉絲踩到石欄之外的石板庭院里，愣了一下，眼里露出驚訝的光。
“喂喂喂不會告訴我連你都迷路了吧”布奇頓時慌了，突然，他那敏銳的鼻子也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安維也抬起頭，一起仰望著被五座鐘樓包圍著的神殿頂端，最高最雄偉的塔就矗立在哪里。一顆巨大的圓球散發(fā)著沖天的黑色光柱，鐘塔之間的光，在這束光的腳下，好似跳著祭祀的舞蹈。
而吸引他們注意的，是自從進(jìn)入這個地方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生命氣息。不加掩飾的——活人的生命。
“莉莉絲記性挺好的，我想你也會先到這里來——原罪之城的能量中心，圣贖塔?！鄙竦铐敹耍瑘A球下方，一道環(huán)形的空中走廊上，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沒錯，是突然出現(xiàn)的，用了靈戒誓約中的次元之力。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卡倫布萊克？”莉莉絲仰著頭，語氣里回蕩著魔族的高傲。
“嗯，你記得我。我猜，你根本沒有去想，對吧?！笨▊惢瘟嘶问ペH之匣，這個動作，只有眼神很好的莉莉絲與安維才能看清。不過只要莉莉絲看清就夠了。
“你的東西，還要嗎？”
莉莉絲本起臉來，血色瞳孔，射出震人心魄的寒光?？上Э▊愲x得太遠(yuǎn)，似乎沒有對他產(chǎn)生什么影響。
“你打算還給我嗎？”莉莉絲的聲音突然一轉(zhuǎn)，變成了略帶嬌氣的，“還是說——”她聳了下肩，“你要談條件？”
“嗯”卡倫笑著，口氣倒有點故意模仿莉莉絲的感覺，“我不小心，在這匣子上布置了一個‘連動秘法’呢?！彼f著抬起另一只手，手上閃過一道光，握住了金色的鐮刀王者之刃，“莉莉絲，亞當(dāng)哥哥的王者之刃真的很好玩，我已經(jīng)在黑暗精靈們的身上好好地試了試哦，你看，那些死掉的精靈果然都動了起來吧——”
“你——”安維咬緊牙關(guān)，布奇的喉嚨里也響起威脅的咆哮。
莉莉絲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擊中了似的，身體一僵。一秒鐘以后，她抽了抽嘴角。
“于是——你還想在我的匣子上試試？”
卡倫抬起頭，把匣子拋了起來，那一瞬間莉莉絲的眼神變化了一下，緊接著，卡倫接住匣子，“想看看結(jié)果嗎？”
“無所謂。”莉莉絲攤了下手，“我的匣子里又沒有生命體，就算把匣子弄壞了又怎樣？”說完，她目光突然一緊，“你在匣子里放了什么？”
“唔……你的手札……還有她們?nèi)齻€留下來的東西……”
“只有這些那你就試試吧?！崩蚶蚪z瞪著他，哼了一聲，愛絲莉婭猛然一驚，一步跨過欄桿，沖到莉莉絲身邊，“莉，莉莉絲……她們的東西指的是……”
“莉莉絲，你不記得伊甸古老的‘連動魔法’了嗎？”卡倫又笑了起來，他好像越來越有興致了，莉莉絲白了他一眼，“記得啊，那種魔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莉莉絲話音剛落，卡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東西丟了下來——一個普通的高腳小酒杯？這是什么意思？隨著酒杯的，莉莉絲的眼里猛然閃過一道驚慌，只見那小酒杯啪地一聲摔碎了，與此同時，就在他們身后，那條室外走廊的一根柱子轟然崩塌，像酒杯一樣化作了碎片。
“酒杯的破壞力不大嘛，不過……如果是圣贖之匣的話……”
“魔法的另一端是什么？”莉莉絲厲聲問道，小小的身軀，竟爆發(fā)出雷鳴一般的聲音，卡倫的眼神，稍稍有點悲憫的意味，他再次晃了晃匣子。
“說真的，這匣子挺難破壞的?？磥砝蚶蚪z你和我想得一樣哦，王者之刃應(yīng)該能做到吧……”
莉莉絲閉緊嘴巴，渾身散發(fā)著一股凜然殺氣，令她身邊的人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墒?，只要卡倫手里有靈戒誓約，他隨時可以離開，莉莉絲不認(rèn)為自己能有這么快的速度抓到他。
“至于另一端——莉莉絲你應(yīng)該能猜得到啊，伊甸的圣女。”
“難，難道——”莉莉絲的眉頭皺了起來，記憶里閃過一段難以忘卻的痛苦。
“那么，我們末日見?！?br/>
眨眼間，白光忽現(xiàn)，卡倫的身影就像他的突然出現(xiàn)一樣突然消失。莉莉絲垂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居然……笑了。
“嘻嘻，嘻嘻嘻……這個世界變成什么樣子都和我沒關(guān)系呢……”她捂著自己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猛然回頭，向身后一指，“看來不用到處找他了，走吧，去天使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