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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楊教授康復得很快,拆線后不到一周的時間,.但是,由于手術難以避免的原因,他的左腿失去了知覺,一點兒也不能動彈。醫(yī)生來做過檢查,診斷結論是神經性損傷,估計很難恢復,不過,醫(yī)生仍囑咐護理人員,要她們給楊教授做理療按摩,既死馬當成活馬醫(yī),爭取能治好,也確保在萬一治不好的情況下,肌肉不至于急速萎縮。如果肌肉萎縮過快,那么,就必須截肢。
龍主任從濱江打了電話來,詢問情況,得到較滿意的答復后,十分高興,他要楊教授安心養(yǎng)病,教學的事學校已妥善處理好了;他還告訴陳蕊,要陳蕊細心陪護楊教授,經系領導研究決定,她的期終考試暫時緩考,待楊教授病愈出院回學校后再補上。
根據系里的安排,小劉回了北京來。他返回北京那天,天氣特別熱,楊教授好久沒見過陽光了,向護士提出要求,希望能到病房外面活動活動。征得護士同意后,陳蕊去取了輪椅來,將楊教授推到了大樓外面綠樹掩蔭的草坪上。
唐媽沒有跟隨著出來,而是留在病房里拆洗被褥和整理衛(wèi)生。她在楊教授身邊呆了多年,了解楊教授有喜愛清爽整潔環(huán)境的潔癖,因此,趁陳蕊陪著,病房臨時空閑了,便決定徹徹底底地打掃一遍。
草坪上休閑踏青的病人很多,有的有人陪伴,有的獨自一人信步由疆,在草坪的四周散步。
陳蕊推著楊教授,沿著曲徑,繞過雞冠花和大麗花絢麗地開放的園圃,到了荷花池旁邊的一棵老桂花樹下。桂樹還不到飄香的季節(jié),但碧綠的葉子仍散發(fā)出了濃濃的清香味。
楊教授抬頭,注視著樹冠,問陳蕊:“你想好了嗎,何時啟程去英國?”
陳蕊說:“我不知道……楊老師,現在不提這事好嗎,等你康復了,有了機會再說!”
楊教授搖頭:“過了暑假就去吧,到了那邊系統的學一學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的法律,掌握它們構建社會法律體系的基本框架和人文要素……英語學得怎樣?”
楊教授扭過頭來看陳蕊。
“會日常用語,能讀懂一些簡單的文學作品……”
“不行,一定要達到能熟練閱讀學術著作的水平。我們國家的英文翻譯質量不高,包括文學藝術。這是一道門檻,它局限了人們對英文原著精髓的理解。閱讀別人翻譯過來的作品,就好比吃別人咀嚼過的東西,始終不會有什么味道,因此,你一定要過英語關。有人曾主張專家和教授不一定非要懂得外國語言不可,甚至連母語也可以不必重視,其實這種觀點我是不贊同的。雖然語言只是一種交流工具,但任何的學術研究離開了語言這種獨特的載體,都會遭遇障礙。有障礙和沒有障礙肯定不一樣,你今后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一陣輕風拂過,搖落了幾片樹葉掉進楊教授的懷里,他撿起來,舉到眼前細細地端詳。
陳蕊見了,好奇地問道:“楊老師,你喜歡桂花嗎?”
楊教授潸然一笑:“不是喜歡桂花,而是酷愛桂花!”
“為啥?”
楊教授將樹葉團到了手中,他說:“你沒去過我家里吧?……在我的書房外面,就有一棵桂樹,很大;每到金秋時節(jié),都會開滿繁星般細密的花朵;傍晚,夕陽輝映,滿樹飄香,置身窗前,放飛思絮,心曠神怡的淡定和從容便會立刻把你帶回到過去的美好時光之中。想親人,想朋友,想遠隔千山萬水的知己……人啦,再孤獨也不覺得孤獨羅!”
驀然,陳蕊想起了小劉給他講過的楊教授和臺灣姑娘的故事,于是,試探著說道:“老師,我給你唱首歌來聽好嗎?”
楊教授問:“什么歌?”
“你一定喜歡!”
“是嗎?”楊教授把目光落到陳蕊的臉上。
陳蕊稍鎮(zhèn)定,輕聲唱起了從小劉那里學來的《臺灣同胞我骨肉兄弟》。當唱到“我們日日夜夜把你們掛在心上的時候”,她看見兩行熱淚從楊教授的眼里淌了出來。
楊教授的手擺了擺,問陳蕊道:“誰告訴你我喜歡聽這首歌的?講實話!”
“重要嗎?”
“重要!”
陳蕊不清楚楊教授問此話的目的,因此,一時猶豫不絕,但在楊教授的逼問下,她又不能不講真話。她吞吞吐吐地說:“是師兄告訴我的……”
“小劉,對吧?你不說我也知道……小陳,旁人的話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送你去英國留學,絕對沒有任何的私心雜念,請你相信我的人品。是的,我對你好,但那完全是出自對你勤奮好學和追求正義的高尚情操的一種鼓勵。你哥哥的經歷打動著我,使我認識了你,然后又通過你了解了你的哥哥。在你們兄妹的身上我看見了自己的過去,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候對生活充滿美好向往的影子。如果我不幫助你,我問心有愧!至于別的什么,希望你當作耳邊風,不要往心里去。你很年輕,你未來要走的路還很漫長,祖國的法制建設百廢待新,我真的很想看見你這樣有志氣的年輕人能學業(yè)有成……”
“老師,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
“可是什么?”
“老師,你的經歷師兄全都告訴我了……”
“那是他吃飽了沒事干撐出來的!”楊教授顯得有些生氣了。
陳蕊不好再爭辯下去。沉默了一會兒,她改變語氣說道:“楊老師,你受西方文化的熏陶很深,對吧?在西方,男女結婚都是要去教堂里宣誓的。其中的誓詞是這樣說的:無論貧窮還是富貴,疾病還是健康,我們保證一直相愛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假如我說得不錯的話,那么,神對圣潔愛情的要求也僅僅如此,是以生死的分離來作為終點的。神的要求尚且如此,而我們平凡的人為啥卻非要超脫生死去守衛(wèi)什么呢?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做未免有點兒過火嗎?你身在其中,或許你并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過火,可我們局外人瞧著,心里就特別難受。你是我的恩師,我不希望你永無止境地掙扎在自己給自己設下的情感圈套里,我希望看見你快活……”
楊教授的臉色發(fā)生著急劇的變化,樹葉從手中滑落,掉到地上。陳蕊俯下身子,去拾起來,重新放回到楊教授的懷里。她看見了楊教授陰沉的臉和積蓄了憤怒的目光,知道自己的話傷著了楊教授深埋在心中的隱痛,因此,趕緊沮喪地道歉道:“對不起,老師,我不該說這樣的話!”
楊教授沒有責怪陳蕊,反而臉色還漸漸的好轉了,他說:“你的話是對的,但我不能接受。一個人,到了我這個年齡,經過若干的磨難,或者像現在這樣死里逃生,一定是把很多的東西都看得淡漠了,留在記憶里的恐怕除了親情便只有友情,而我偏偏是沒有親情的,所以,友情成為了我活著的精神支柱。盡管圣潔的友情早已遠去,但活著,我就必須得從里面繼續(xù)尋找營養(yǎng),這似乎有點像畫餅充饑,可是,你能說畫餅充饑就肯定是自己在給自己設置情感的圈套么?……‘我站在海岸上,把祖國的臺灣省遙望,日月潭碧波在心中蕩漾,阿里山林濤在耳邊震響……’”
楊教授的目光凝視著前方,輕輕地,他哼起了沉緩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