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楊寧之亂只是國家百姓的危機，在豪門世家眼里算不得大危機。因為不管是楊是寧都需要豪門的支持，他們不但不損害豪門的利益，反而盡力拉攏?！彼χ恢盖嗤骸鞍?，關(guān)中缺錢少糧的時候，你只能從民間想辦法，卻也沒敢動關(guān)中那些百年世家巨富。”

    這話說得對，青瞳微微點頭，經(jīng)他這么一說，楊寧之亂確實沒有沖擊到豪門。她不由暗暗咬牙切齒，楊寧之亂的引子不就是關(guān)中大饑荒，景帝下旨和有錢人借錢嗎？不管結(jié)果如何，景帝的出發(fā)點不壞。關(guān)中本是當(dāng)年高祖興家的地方，六個行省處處都有根深葉茂的豪門世家，關(guān)鍵時刻，他們沒有一個伸出援手。

    前人雖然有功績，可是他們的子孫已經(jīng)享受兩百年了，若要青瞳看在他們祖宗的分兒上放過他們，那他們?yōu)槭裁床豢丛诰暗圩孀诘姆謨荷蠋鸵话?？如今青瞳連和自己一個祖宗的苑姓王侯都想收拾了，更沒有理由和他們講情面。誠如蕭瑟所說，對于豪門世家，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敢動。

    蕭瑟又道：“豪門都存在了幾百年，皇位上坐著的那個人只是他們的盟友，不管姓楊姓寧還是姓苑，誰都可以做搭檔。我說的這個敵人必須是全體大苑人的敵人，管他親王奴仆、豪門貧戶，在這個敵人眼里全是獵物，他對誰都不會手軟。若是讓敵人得勝，大苑不管豪門貧戶同樣死無葬身之地，那么現(xiàn)在豪門賴以生存的局勢才能打破了?！?br/>
    青瞳飛速地轉(zhuǎn)著腦筋：“恐怕……只有外敵才會這樣?！?br/>
    “對?！笔捝α?，“就是外敵！你何必自己站在和他們敵對的方向？不如給他們另外找一個敵人?！?br/>
    青瞳沉默了許久，才道：“蕭瑟，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誘因……就是西瞻，對嗎？”

    “對?！笔捝c頭，“強敵到來，逼得大苑不得不拼上性命打一仗。傾國之戰(zhàn)自然要調(diào)動全部力量，更改一些制度籌集資源理所當(dāng)然。豪門世家還能計較新政損害了他們的利益嗎？官員們還會在乎新政奪去了他們的好處嗎？田地均給別人又怎么樣？官職升降了、實權(quán)變化了又怎么樣？這一仗要是打輸了，國破家亡，什么也沒有了，他們還能在乎什么？即便有人在乎，也不會有很多人跟從，在這個時候引起內(nèi)亂的人必將是千夫所指，成不了氣候?！?br/>
    蕭瑟在殿中來回踱步，聲音很是興奮：“危急時刻采取一些特殊手段，要比平時容易得多，同時阻力也要小很多。只要外敵入侵，我們就需要出兵，需要傾全國之力調(diào)動兵源，并且很有可能要征兵。征兵后民間缺少勞力，沒人種田總不能眼看著田地荒蕪下去，那么新政中關(guān)于兵制改編和田畝分配的制度，順勢就可以施行下去。征戰(zhàn)的過程中，吏治和賦稅制度也都可以根據(jù)需要隨時頒布，那么就有三分之一的制度可以毫無阻礙地通過。戰(zhàn)爭過后，剩下的也可以以恢復(fù)民生為借口暫行。一年之內(nèi)，大部分新政制度都可以實施了，等這些制度見了成效，其余的便水到渠成了?！?br/>
    蕭瑟眼神充滿光芒：“這就是我的捷徑，趁亂革新。趁著國家有大災(zāi)大難的時候革新，天下越亂，革新的時間就越短，代價就越??；天下越太平，著手此事付出的代價就越大?！?br/>
    青瞳的目光漸漸轉(zhuǎn)到他不斷張開的嘴上，蕭瑟一向云淡風(fēng)輕得像個謫仙，仿佛沒有事情能擾亂他的心神，以至于任平生給他起了個“蕭菩薩”的外號，諷刺他臉上永遠那么一副淡淡的微笑，便是昔日快被人勒死的時候也沒見他激動過。

    蕭瑟卻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青瞳在觀察他，他又走了幾步，聲音仍然高亢：“西北三個藩王蠢蠢欲動，京都也有許多老臣不愿意出來為官，逼得我們起用大量新人。他們說你有兄弟有叔伯，不是正統(tǒng)，形勢隨時有變。在這個時候如果西瞻入侵呢？是那些沒成年的小弟弟能打退強敵，還是他們這些有幾萬兵士在手的藩王能行？讓他們出頭他們也不敢了。什么名分正統(tǒng)，什么家族利益，在國家興亡面前統(tǒng)統(tǒng)不重要了，誰能保家衛(wèi)國誰就是領(lǐng)袖，你的位子必將坐得穩(wěn)如泰山。只要你抵抗外敵，無論你抄家滅族的手段狠到什么程度，天下人都會原諒你。革新也能成功、外敵也能安定、皇位也能穩(wěn)固，一箭三雕，你看如何？”蕭瑟躊躇滿志，雙眼放光。

    二十五、歧路

    青瞳靜靜地站著，半晌才開口：“聽起來很不錯，不過恐怕一般程度的仗，不會把他們嚇成這樣吧？”

    蕭瑟接口：“當(dāng)然，要一場關(guān)乎國家生死存亡之戰(zhàn)才行?！?br/>
    “如此大戰(zhàn)，對西瞻的損害也會很大，西瞻人憑什么配合你？”

    “這就是我不斷送錢的原因了。你想想看，一個富得流油的國家，抵抗能力又是那么弱，上百萬兩銀子輕易就能被搶走，并且又囂張得很，經(jīng)?？诔隹裱浴彼难劬Σ[了起來“這樣的鄰居，你舍不舍得不打？”

    青瞳慢慢點了點頭，道：“的確該打！不過相國大人有沒有想過，傾國之戰(zhàn)，我們輸了可就滅國了?！?br/>
    蕭瑟道：“當(dāng)然不是真的傾國之戰(zhàn)，只不過是我們安排下的看起來激烈的戰(zhàn)斗。昔日振業(yè)王帶著區(qū)區(qū)十二萬騎兵逼近京都，就嚇得朝廷用豐厚的條件求和。這一次只要引來的敵人比上次嚇人一倍也就差不多了。西瞻人搶了我們的錢，我們順理成章地出國書斥責(zé)……接下來就要看我們怎樣引誘西瞻，怎么在國內(nèi)造勢了。你放心，我已經(jīng)籌劃妥當(dāng)，西瞻人只是為我所用的棋子罷了。”

    有一句話憋在心里并沒有出口，在蕭瑟心中，這場仗早變成了他和蕭圖南兩個人的對決，蕭圖南長久以來的隱忍，他一直冷笑看著?？此痰们寥f苦，然后，他只是略施手段，不斷給西瞻人輕易就能搶點小錢的機會。

    一次他壓得住，兩次三次呢？三十萬能壓得住，五十萬、一百萬呢？他越是心如磐石，堅持到底，身上的壓力就越大。終于……他不再能掌控局面，西瞻人動手了，只可惜不是在他選定的時間動手。哼哼，既然這一仗不可避免，與其你來選擇時間，不如按照我蕭瑟的安排吧。

    打仗西瞻人不會怕，入侵大苑的戰(zhàn)爭對他們只有好處。大苑人也不怕，權(quán)力統(tǒng)一、施行新政，他們的好處更大。但是振業(yè)王殿下，你的愿望永遠也不能實現(xiàn)了。在我蕭瑟的安排下，永遠也不能實現(xiàn)了。也許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這一天，他一藍一黑的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線，痛快地笑了。

    他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許久才發(fā)覺有些不對。太靜了，大殿內(nèi)靜得空氣仿佛都不再流動，他說出這么大一件事，青瞳竟然一點回應(yīng)也沒有。蕭瑟心中奇怪，眼望青瞳，卻見青瞳正凝視著他。

    “蕭瑟，你知道上次西瞻入侵，死了多少人嗎？”沉默了許久，青瞳突然開口。

    蕭瑟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十幾萬所謂的精兵?！彼⑽櫭迹南肭嗤蟾派岵坏眠@么多精兵，于是道：“現(xiàn)在的情況不同了。當(dāng)時大苑安逸已久，西瞻軍隊?wèi)?zhàn)斗力遠遠超過大苑，現(xiàn)在大苑經(jīng)過連番大戰(zhàn)，軍隊的戰(zhàn)斗力卻大大提升，就算仍然不如西瞻，也不會像上次般一觸即潰。當(dāng)然，開始的時候，還是要裝作戰(zhàn)斗力低下，這樣才能將西瞻人引進來，也能給國內(nèi)施壓?！?br/>
    “我說的不是軍隊?！鼻嗤珖@道：“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西瞻人沿途不知屠滅了多少村莊。”

    蕭瑟愣了一下，才道：“楊寧之亂也一樣死去很多平民，絕不比西瞻人殺得少。”

    “已經(jīng)有了兩次，所以你就要再來一次？”

    蕭瑟發(fā)覺氣氛不對，默然半晌，道：“做成一件事難免要有損耗，等新政實行之后，國力就能恢復(fù)。”

    他說的國力包括人口，這一批人死了，條件適合的情況下就會生出更多，如同莊稼一樣，國力終能補充上來。青瞳看著蕭瑟，人的外貌好，確實是占便宜的，蕭瑟姣好的容貌總讓人覺得他心地也同樣好，而自己直到現(xiàn)在才看清這個人。

    死人，在蕭瑟看來只是損耗而已。蕭瑟并不嗜殺，不會特地去殺人，但是他設(shè)定目標的時候，并不把死多少人當(dāng)作考慮因素。青瞳暗嘆，早就應(yīng)該想到蕭瑟會這樣，他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怎么會去珍惜不相干的人？

    青瞳猶豫著，如果是一般的朝臣提個主意給她，她不贊同的話駁回便是。但兩人是生死之交，真要駁回他嗎？一句駁回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在這之前青瞳可以揪著他的領(lǐng)子發(fā)脾氣，也可以開玩笑說要將他交予廷尉，蕭瑟都不會信，可是在這之后再說，恐怕他就要信了。

    她的猶豫被蕭瑟看在眼里，目光立時熱切起來，道：“只要一年，一年之后就是國泰民安，就是富國強邦。大苑之治，天下無雙！怎么樣？多大的戰(zhàn)亂也不過一年而已，大苑這么大的國家，無論損失多嚴重，一年也拖不垮的。”

    青瞳默然，楊寧之亂也是一年多而已，卻讓大苑人口減少十分之一。那一年的“而已”換回她今日高位，現(xiàn)實給了她豐厚的回報。蕭瑟說得對，青史洋洋灑灑說的都是她的戰(zhàn)功，似乎作孽的都是楊寧，沒有人把萬千白骨算在她頭上。然而青瞳怎能忘記，這“而已”中還有從城樓躍下的那個身影。如果沒有戰(zhàn)亂，沒有這“而已”，那么她現(xiàn)在還有母親。

    迎著蕭瑟熱切的目光，她終于下定決心，轉(zhuǎn)過身背對著蕭瑟，緩緩地道：“這樣的主意都能被你想出來，蕭瑟，你的確是天縱之才?？上н@樣的捷徑，我不想走?！?br/>
    蕭瑟臉上瞬間變色，這是第一次，青瞳不采納他的意見。他幾乎沒有想過，青瞳會有一天對他說“不”字，而且毫不留情。

    他上前一步，咬著牙道：“不革新？那陛下還有別的路可走嗎？陛下真想看著大苑滅亡？你要當(dāng)個末世之君，讓高祖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在你手里毀掉？”

    青瞳轉(zhuǎn)過來看了他良久，才道：“新政是一定要實行的，卻不一定要走你的捷徑，我看還是走正道吧。按照正常的辦法，新政也未必不可行，只不過需要的時間長一些，用五年時間，總會見到成效，卻不需要用人命做代價。蕭瑟，你是我大苑的堂堂相國，陰謀雖然能收到奇效，但是陰謀用多了會給人帶來陰氣，我雖然沒有你的智慧，但是這話真的是為你好，你我還是走正道吧?！?br/>
    蕭瑟噎了一下，旋即叫道：“外敵在側(cè)，你有什么時間想國內(nèi)的事情，西瞻搶了你五十萬，你就不管了嗎？你要是不管外敵，卻對國內(nèi)施壓，不怕別人不聽嗎？”

    “不管自然不成?！彼卣f，“托你的福，此事已經(jīng)不能善了，搶了一次又一次，我再沒有表示，這個位置也就不用坐了。明日早朝我就會再發(fā)國書斥責(zé)西瞻，免不了要對上一場口水官司。我不得不掙回面子，所以不能再用弱小的姿態(tài)刺激西瞻人，什么通誼、贖金都不能拿了，只能互相威脅。孫子有云：不戰(zhàn)示之戰(zhàn)。我不想掀起大戰(zhàn)，所以更要姿態(tài)強硬。以防萬一，通知霍慶陽，調(diào)兵關(guān)中，嚴密戒備?！?br/>
    蕭瑟開始的驚詫到現(xiàn)在轉(zhuǎn)成憤怒，心中萬分不甘，掙扎著叫起來：“那不還是要打？憑什么你打就是正道，我要打就是歪路？你不想掀起大戰(zhàn)，西瞻人會聽你的嗎？事已至此，你有什么辦法，讓他們只和你小打小鬧？”

    “辦法你不是已經(jīng)給我想好了嗎？”青瞳背過身，淡淡地說，“五年之內(nèi)，我會不斷往邊境送些財物讓他們搶。西瞻人的本性貪婪卻也單純，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沒有錢的時候他們都是虎狼，可是只要拿到錢，他們就沒有人愿意出力了，能夠不勞而獲為什么還要流血拼命？我就用錢買他們不出力吧。就算拆了皇宮，我也會先喂飽他們，換回這經(jīng)濟復(fù)蘇的五年時光?！?br/>
    蕭瑟臉色一分分灰暗下來，這才明白，青瞳的確是下定決心了。

    青瞳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就走，她沉聲道：“花箋呢？請她親自給相國送一杯參茶來，相國大概需要壓壓驚?！?br/>
    便在這時，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弘文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只見陳文遠手扶在門框上，面無血色，連青瞳險些被撞倒他也沒有看見，他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恐懼，喘著氣道：“陛下，相國大人，不好了！西南急報，青州……青州告急！”

    “怎么回事？”青瞳一愣之下立即恢復(fù)神志，厲聲問道。

    陳文遠面現(xiàn)驚懼，青州的重要性連他這個文官都知道，他帶著哭腔道：“西瞻鐵林軍突襲青州，拿下了……拿下了驍羈關(guān)！陛下，仗是一個月前打起來的，現(xiàn)在青州……青州恐怕已經(jīng)失守了?！?br/>
    青瞳瞬間褪去了臉上的血色，本來失魂落魄的蕭瑟卻突然爆發(fā)出一聲狂笑。“好、好，振業(yè)王，你干得真好！青瞳啊——”他大笑，“現(xiàn)在不是你要不要打的問題，是你要不要挨打的問題了?！?br/>
    陳文遠從來沒有見過蕭瑟這個樣子，驚駭?shù)谜f不出話來。青瞳沒時間理會別的，上前一把揪住陳文遠，喝道：“你說，怎么回事？”

    陳文遠哭喪著臉道：“我們的糧餉被西瞻人搶走后不久，就是一個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