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但不是辯解，而是陳述事實”，楊一清彈彈衣袖：“我本在遼東，接到殿下密信，命令我?guī)е|東邊軍前往河套地區(qū)，以防韃靼侵關(guān)。我率軍于四月初三到達河套地區(qū)，韃靼初七從河套進攻榆林衛(wèi)，榆林衛(wèi)上下官兵不思守城報國，反而棄城而逃，不過半日韃靼破榆林衛(wèi)，長驅(qū)直入陜西平原。而后我與王守仁匯合后，擇機對韃靼前后夾擊，大敗韃靼。殺敵兩萬余人，俘虜七千余人”。

    此言一出，除了朱厚照知情外，其余人皆露出驚容，潘飛文等榆林衛(wèi)邊軍將領(lǐng)更是不可思議的看著楊一清。樊星暉壓下心中驚疑，“你說的可有佐證”？

    “有”，楊一清指著王守仁說：“這位是王守仁，奉朝廷之令率領(lǐng)東宮護衛(wèi)前往陜西賑災(zāi)，臨行前，殿下也給了他密信，寧夏衛(wèi)邊軍仇鉞仇將軍也可以作證”。王守仁和仇鉞對著眾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樊星暉望向朱厚照，朱厚照對張懋說：“你來說，楊一清的來信你也看過”。

    張懋愣了一下，而后不情愿的站起來，悶悶的說：“楊一清說的是事實。朝廷剛剛接到榆林衛(wèi)城破的戰(zhàn)報時，后腳就接到了楊一清舉報榆林衛(wèi)上下棄城而逃的戰(zhàn)報”。

    說到這里，潘飛文突然跪下嚎哭道：“冤枉啊，殿下。當初卑職不是棄城啊，而是誘敵深入。等著韃靼進入陜西平原后，匯同延安府進行圍剿韃靼。卑職是沒想到殿下另有安排，導(dǎo)致卑職的計謀無處可使，請殿下明鑒”。說完，身后的賀山等人匍匐在地，高呼“殿下明鑒”。

    “閉嘴”，朱厚照毫不客氣的喝到，朱厚照站起來指著潘飛文說：“一群蠹蟲，還敢狡辯。既如此，本宮就讓你死心。本宮問你，你口口聲聲說要誘敵深入，引誘韃靼進入陜西平原，你大小也是個將領(lǐng)，韃靼善騎射，在平原上和韃靼戰(zhàn)斗，你有多少勝算”？

    “這....”，潘飛文剛才急于撇清罪責(zé)，情急之下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頓時被朱厚照問的啞口無言，這里有不少懂得軍事的官員。韃靼多次侵關(guān)，依仗的就是騎兵來去無蹤的速度，邊軍難以圍剿。

    “回答不出來吧”？朱厚照繼續(xù)問：“本宮再問你，楊一清和韃靼在榆林衛(wèi)決戰(zhàn)的時候，烽火漫天，將士死傷無數(shù)，那個時候你們在哪里”？

    “卑職真不知道當時與韃靼決戰(zhàn)啊，若是楊大人肯告知一聲，卑職肯定參戰(zhàn)啊”，潘飛文心里腹誹，若是當時知道有這么一支奇軍出現(xiàn)，自己怎么著也跟在后頭撈點功勞，何至于此。

    “哈哈...當真是巧言令色，還真想著叫屈蒙混過關(guān)呢，若不是楊師傅來信，本宮還無法相信朗朗乾坤之下，有人敢如此大膽的顛倒黑白，今天真是大開眼界，不虛此行啊。看來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了，牟指揮使，讓錦衣衛(wèi)把這些蠹蟲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一一告知”，朱厚照懶得和潘飛文扯，直接祭出了殺手锏。

    聽到錦衣衛(wèi)，潘飛文再沒叫屈的想法，整個人癱倒在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次真完了。賀山等人身體不斷顫抖，沒想到太子心思縝密，步步緊逼。

    朝廷來的幾位大人深居官場多年，看到此景立刻明白了潘飛文剛才的說辭只是為了逃脫朝廷追責(zé)。想到朝廷倚重的邊軍竟敢棄城，置后方千萬百姓不顧，大理寺右少卿沈興德、刑部右侍郎葉集、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嚴飛英就恨得牙癢癢，弘治帝時期的官員雖說有不少尸位素餐的人，但身居高位的官員多少還懂得廉恥。

    朱暉已經(jīng)沒有了國公的氣勢，從錦衣衛(wèi)出現(xiàn)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輸?shù)靡粩⊥康兀闳f算沒有算到太子殿下竟然親臨陜西，更沒想到太子殿下早就部署得當，悔不當初啊，自己怎么就聽信了沈正陽的鬼話呢？為什么就不聽從朱令權(quán)的苦苦哀求呢？唉~~~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默然的跪倒在地。

    朱厚照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哪里還有平時扯高氣揚的氣勢，個個如同喪家之犬，這還是明朝的將領(lǐng)嗎？

    朱厚照坐了下來，對著楊一清說：“楊師傅，給他們好生講講榆林衛(wèi)的戰(zhàn)事，讓他們明白什么才叫做軍人，什么才是真正的軍隊。對了，你們不是俘虜了火篩嗎”？

    火篩？眾人面面相覷，不會吧？驚喜一個接著一個，楊一清竟然俘虜了讓明朝頭疼不已的火篩？是真是假？

    楊一清把此次戰(zhàn)事的前后過程陳述了一遍，眾人才知道朱厚照在春節(jié)時就做好了未雨綢繆的安排，楊一清最后對著朱厚照說：“本次戰(zhàn)事能取得巨大勝利，皆因一切都在殿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勝千里之外。若論此戰(zhàn)首功，當屬殿下；次功，當屬王守仁及其東宮護衛(wèi)，還有仇鉞仇將軍”。

    朱厚照擺擺手：“本宮沒有功勞，有賴將士用命而已，本宮沒有謙虛，這是本宮的知心話。首功應(yīng)當記在東宮護衛(wèi)郭文樂及其下屬，是他們擋住了韃靼的援軍，用血肉之軀為戰(zhàn)事勝利奠定了基礎(chǔ)；次功”，朱厚照看了看王守仁和仇鉞，輕聲說：“次功是仇鉞，擒獲了韃靼首要人物火篩。這一次擊敗韃靼，可以說真正的打痛了韃靼，邊關(guān)至少可以平靜十年，所以，這一次參戰(zhàn)的將士都居功至偉，回到京城后，本宮會為你們請命”。

    說完后，朱厚照扭頭對樊星暉等人說：“事實已經(jīng)清楚了，你們繼續(xù)審問延安府知府等人，榆林衛(wèi)原邊軍將領(lǐng)按照軍法從嚴、從速處置，原邊軍由楊一清暫領(lǐng)，至于保國公....”，冷冷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保國公，朱厚照心里閃過一絲厭惡，保國公為什么要圍攻榆林衛(wèi)，朱厚照心里跟明鏡似的，因為妒忌新軍的功勞?！翱丛谀慵易嫔蠟槌⒊錾胨赖姆萆希阕约夯鼐┫虮菹抡堊锇伞?。

    一場鬧劇就此落下，朱厚照心里卻是沒有一絲絲的快意。穿越回明朝后，他一直以來都保持著樂觀向上的心態(tài)，認為明朝滅亡只是因為文官黨爭?？呻S著深入的了解，才發(fā)現(xiàn)明朝就像一個破房子，到處漏風(fēng)。

    翌日，站在榆林衛(wèi)城墻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河套平原，朱厚照心生感慨，身后是楊一清、楊廷和、王守仁。朱厚照轉(zhuǎn)過身對王守仁說：“伯安，這一次出來有何感想”？

    王守仁緊緊抿著嘴唇，感想？榆林衛(wèi)一戰(zhàn)，讓王守仁看到了戰(zhàn)爭的殘酷，無數(shù)人倒在地上再也不會起來，昨天還談笑風(fēng)生的同袍，今天就已陰陽相隔。王守仁眼里透出迷茫，“殿下，我不知道感想是什么，我只知道在這片土地上人命如草芥”。

    “那你可有想過為什么呢”？

    王守仁搖搖頭，朱厚照嘆了口氣說：“因為人的欲望，人的欲望是無限擴張的，欲望是人的天性，無法抹殺。生存就是人的第一天性，活下去就是首要目標。生存沒有問題了，人不會安于現(xiàn)狀，欲望會再次膨脹，想生活的更好一些，于是就有了戰(zhàn)爭，戰(zhàn)爭是殘酷的，是會死人的，特別是兩個相鄰種族之間更是戰(zhàn)爭不斷，所以人命如草芥”。

    “伯安啊，我以前也一直在想為什么一定要戰(zhàn)爭呢？大家相安無事好好的生活不可以嗎？但事實告訴我想法很天真，現(xiàn)實很殘酷，我們可以心存善念，但異族總是捅我們一刀。有什么不是我們選擇了戰(zhàn)爭，而是戰(zhàn)爭選擇了我們。就說這次戰(zhàn)爭，陜西遭遇百年一遇的天災(zāi)，百姓處于水深火熱之中，韃靼卻趁虛而入，為了保護百姓，我們不得不奮起抗爭”。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目眺遠方，迎著烈烈狂風(fēng)，“伯安，可惜的是那幫手足，埋骨他鄉(xiāng)，天人永隔。但他們的精神永遠不死，我們也會永遠記住他，本宮準備在這里建一座豐碑，紀念他們的英雄事跡，讓后人瞻仰”。

    王守仁沒有說話，眼角濕潤，他喃喃的說：“殿下，請允許伯安辭行，我想我不適合帶兵作戰(zhàn)，我不能做到漠視人命”。

    朱厚照愕然的看著王守仁，楊廷和也露出異樣，這王守仁發(fā)什么神經(jīng)，這一次的功勞如此之大，加官進爵不在話下，只要跟緊殿下，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在這個時候竟然要辭行？腦子抽了？只有楊一清神情不為所動，他知道王守仁辭行的原因，但他不愿意去點破，自己想不通，心結(jié)永遠無法解開。

    朱厚照沖著楊廷和、楊一清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安玻f說吧，為什么呢？你可憐那幫死去的韃靼”？

    王守仁搖搖頭，“殿下，如果是你，明知道韃靼已經(jīng)開始侵關(guān)，而你的軍隊就在附近，你會選擇馳援嗎”？

    朱厚照心靈剔透，立馬就猜到了個中原因，“你是說楊師傅”？

    “伯安，具體事情本宮不清楚，但按照本宮對楊師傅的了解，他不是冷血之人，本宮猜想他有這么做的原因”。

    “原因就是為了完成殿下的交待，畢其功于一役，全殲韃靼，所以他想著讓榆林衛(wèi)邊軍耗盡韃靼的有生力量，而后才出兵收割戰(zhàn)場，誰知道榆林衛(wèi)的邊軍如此不堪，棄城而逃，逼得他不得不改變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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