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泱從林玄籍處出來，接下來兩天他要在平城周邊查看災(zāi)情。

    她出來前，林玄籍望著她有些不舍，嘴里喃喃道‘你若是個男兒該多好’。

    其實她也挺想去戰(zhàn)場的，聽起來熱血沸騰，正打算怎么混進軍眾，不料林玄籍把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更沒想到林玄籍居然讓她一人獨自面對。

    其實這樣也好，若是跟著大部隊，那么她肯定會被保護的很好，來個邊境數(shù)日游，頂多照顧照顧傷患。

    也不知道一心想要建功立業(yè)的孟淑月會不會隨軍？

    正在她愣神之際，忽然聽到朱明小心翼翼問道：“二公子，要不我們回霍州吧？”

    自打來到平城，林泱對外的身份便是林央，霍州林氏某支二公子。

    林泱指了指旁邊不遠處乞丐，正色道：“朱明，你說他們是生來就注定要飯嗎？”

    朱明微微側(cè)身。

    她聽母親說過，當(dāng)年實在無依無靠，幸得蕭夫人伸出援手，這才有機會在林家不缺衣少食。

    若是當(dāng)年沒機會認識蕭夫人，現(xiàn)在她們母女兩個正如路邊的臭烘烘的乞丐。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節(jié)儉，省下的錢給他們買糧食。”林泱靜靜道。

    “是，公子。”

    起初朱明跟著林泱是因為她大方，當(dāng)初窈娘出嫁時，林泱出錢給她辦了良民，這也是母親楊媽媽的私心。

    后來跟著林泱視野開闊，整個人也變得胸有丘壑起來，再也看不上府中女使們那些小心思。

    他們騎馬把平城轉(zhuǎn)了好幾圈，發(fā)現(xiàn)這里的確艱難，連條中等的河都沒有，就算是打井，也得深入地下數(shù)十米才能引出黑乎乎的水。

    沒有水意味著莊稼收成不好，莊稼收成不好百姓就會變成流民。

    她簡單算了下，讓人在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外發(fā)糧，寫信讓六子備藥送過來。

    見林泱眉頭緊皺，朱明安慰她道：“公子，這次糧食預(yù)備充足，他們肯定能熬過這個冬天的?！?br/>
    “不對。”林泱搖了搖頭，“怎么每天都是男子在領(lǐng)糧食？”

    她快步走到發(fā)糧處，拿起記錄賬冊，連續(xù)翻看好幾頁，沒有見過女子的名字。

    當(dāng)世稱呼女子為娘子，庶民家里識字不多，起名大多是大娘、二娘并以此類推，男子大多是大郎、二郎并以此類推。

    賬簿上記錄的全是（姓）幾郎。

    “大家先停下。”林泱沖眾人朗聲道。

    眾人抬眼望著她。

    “從今天開始，若是今日家中男子領(lǐng)糧，明日必須是女子?！绷帚蟮溃拔視屓四弥俑舻椎膽艏丝?，一一核對?！?br/>
    聞言朱明臉色煞白，雙手下意識顫抖。

    她想到一個詞：易子而食。

    正所謂虎毒不食子，既然連子都舍去，那么家中女眷又有什么不能舍去的。

    她下意識握住橫刀，生怕面前這群虎狼沖林泱發(fā)狠。

    “前日我母親去世，家中只剩我一個?！逼渲幸荒凶雍暗?。

    林泱正色道：“到時候會拿著戶籍核對，若真剩一人，便可以過來領(lǐng)?！?br/>
    “我家婆娘生病了，起不來床?！?br/>
    “朱明，記下來，一會兒問清了地址，去城中找大夫上門看病抓藥，錢算在我頭上?！?br/>
    “我女兒今年才八歲，我不放心她一個人過來?！?br/>
    “那明日就帶著你女兒一起過來。”

    “老田，你明日就帶著你閨女一起過來，給這位公子當(dāng)個丫鬟通房，好過跟著你連飯都吃不飽。”

    那漢子氣得漲紅了臉，回頭怒目而視始作俑者，然后看了看林泱，唰的一下垂眉。

    若是這位公子能看上自家女兒，那一輩子可就有了著落。

    發(fā)糧官呵呵笑道：“這有何不可，這位是林二公子，出身霍州林氏，若是能生個一兒半女，你閨女下半輩子可就錦衣玉食。”

    霍州林氏。

    眾人小聲議論紛紛。

    “你莫不是在騙我，他的衣裳還不如明府的公子。”

    發(fā)糧官道：“你以為發(fā)的藥材和糧食都是官中出的嗎？多出來的都是永安縣公貼補的?！?br/>
    就朝廷那個摳摳搜搜樣，遼東一役損失嚴重，各地起義派兵鎮(zhèn)壓又要大量錢財，真正給窮苦災(zāi)民的能有多少。

    若不是林泱和林玄籍大方，解了當(dāng)?shù)毓賳T燃眉之急，他們才不會這么聽她一個白身指揮。

    不過他只說對了一半，多出來的確是林泱貼補，但這些東西還不至于讓她節(jié)儉。

    她節(jié)衣縮食純粹是上輩子當(dāng)零零七社畜不敢辭職的自覺。

    “我看到有人過來募兵，那個也是林氏中人？”

    “對?！卑l(fā)糧官道。

    “朝中都沒糧食賑濟，我等上戰(zhàn)場也是死的命，感情林氏在這里邀買人心?！?br/>
    一方面沒錢給災(zāi)民，一方面讓這些災(zāi)民上戰(zhàn)場沖鋒，真是把人利用殆盡。

    “對啊。前兩天我還報了名，估計就算殺了敵賞金都沒有?！?br/>
    “你還想賞金，你覺得你在軍中能吃上飯嗎？”

    ……

    發(fā)糧官用橫刀輕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道：“你們可以賣身林家為奴呀，即便得不到朝廷的賞金，林氏還養(yǎng)不了你們這么些人嗎？”

    他是朝廷的公務(wù)員嗎？

    林泱表示懷疑。

    “公子，這位發(fā)糧官已經(jīng)報名應(yīng)召了?！敝烀鞣谒呅÷曊f道。

    原來如此。

    看來林偃還是挺有辦法的，發(fā)糧官是本地人，算是小頭目，把小頭目籠絡(luò)進來，其他人就愿意討個前程。

    畢竟能堂堂正正吃飯，誰愿意把腦袋拎到褲腰帶上造反。

    朱明思忖片刻，道：“公子在南門設(shè)有收藥材攤，主要收山茄花，當(dāng)然也有各種治傷的藥草，你們?nèi)羰堑瞄e就去搜羅，有重賞?！?br/>
    山茄花有讓人昏睡之功效。

    林泱此舉是為了以后的守關(guān)，若是手里有大量的山茄花，到時候或許可以幫上自己大忙。

    有些人若是礙事，殺了又容易引起事端，不如讓他好好睡一覺。

    看完這里沒什么大事，林泱便帶著朱明在村子里走，這幾天她的腳步踩遍平城的每一寸土地，希望能找到引水口，從隔壁文水縣引水。

    可惜這里跟文水縣隔了一座山，她又不是沉香，根本劈不開山。

    現(xiàn)在想想，或許把人吸引到霍州也不是什么壞事，至少在霍州還有一線生機。

    她低頭來回踱步沉思，忽然聽到有人喊她道：“林公子。”

    她抬頭一看，原來是剛剛那個說自家女兒才八歲的漢子。

    而且這個漢子牽著一個看起來面黃肌瘦約莫六七歲的小姑娘，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她。

    完了，不會真要給我當(dāng)妾吧？

    “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丫鬟?！彼葦嗔藵h子的念想。

    “公子，救救小女一命吧?！蹦凶訋е」媚锕蛄讼聛磉B連磕頭。

    朱明忙上前扶起他們父女，皺眉道：“你好好說話，動不動的磕頭哭泣算什么。你看你把你女兒都嚇到了?！?br/>
    說著她從袖子里拿出一個胡餅遞給小姑娘。

    胡餅是防止林泱餓留給她的。

    小姑娘聞著胡餅香氣，想接過又怕父親罵，只得把手放到背后，期待地望著父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