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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光明一把將玉片拋到另一只手里，上下打量那乞丐。

    喝住他的乞丐和他身量差不多，臉上雖臟污，但神情凜然雙目炯炯，看著挺精神。他手里一根打狗棒，另一只手緊緊抓住沈光明手腕，力氣還挺大。

    “居然還能讓我碰到你這小賊……玉片是我的，將它還我！”乞丐大吼。

    街上原本行人接踵，見有熱鬧可看不免紛紛駐足，交頭接耳。這小乞丐身后又走來了幾個(gè)大乞丐，站在小乞丐身后，對沈光明形成頗大壓力。沈光明看看面前的大小乞丐，又瞅瞅周圍密密實(shí)實(shí)的人群，心想這回跑不了了。他心念一轉(zhuǎn)，單手握拳，將玉片握在手里。

    他皺著眉頭上下打量那乞丐：“你說這玉片是你的，那我問你，玉片上有幾橫幾豎？”

    小乞丐一愣，擰眉思索，只是才想了一會兒便反應(yīng)過來：“不是我的難道還是你的？！你是不是想賴了我的東西！”

    沈光明搖搖頭：“當(dāng)然不是，這玉片也不是我的?！?br/>
    這下小乞丐又是一愣，立刻被沈光明掙脫了。

    小乞丐身后的乞丐明顯年長，身上系著五個(gè)布袋，面色沉凝。沈光明一看便知是丐幫的五袋長老，心里一面緊張，一面又起了好勝之心。這些人流落街頭啼饑號寒，見盡百態(tài)才煉成一雙火眼金睛，要是能在這些人眼皮底下抹油逃脫，才叫厲害。

    沈光明便對面前的小乞丐下功夫。

    “幾橫幾豎？”沈光明又問了一遍。

    小乞丐想了片刻，怒道：“無橫無豎，只有火燎痕跡！你在騙我！”

    沈光明卻舒心一笑：“小兄弟，我可放心了。你確實(shí)是這玉片所有人?！彼麑⑹?jǐn)傞_，把玉片珍而重之地放在小乞丐手心中。

    “這玉片是我在慶安城外撿到的?！鄙蚬饷髡f，“那日我與友人正在行路，忽見辛家堡的家丁追著一個(gè)人跑了過來。那人形容猥瑣，賊眉鼠目，懷里抱著個(gè)包袱，金珠寶玉落了一地。后來聽家丁們說，那賊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慣偷，一路偷盜竟偷到了辛家堡家門口?！?br/>
    他講得繪聲繪色，將那日林中搖曳的光斑、奔跑的人聲和落水的包袱一一道來。那慣偷見他與友人騎著馬如何亮出個(gè)匕首威脅兩人將馬讓給他，辛家堡的家丁又如何的英武勇壯，將那賊人按在江岸的淺灘里揍了又揍。江水如何嘩啦作響，那賊人如何嗷嗷痛叫，逃竄時(shí)誤將那裝滿財(cái)物的包袱落進(jìn)了江水里。講到包袱撲通一聲落水，周圍的人們紛紛“哎喲”大嘆：“那可是金銀珠寶?。粕蟻砹藳]有？”

    “沒有啊，一點(diǎn)兒都沒有。春汛不是急么，郁瀾江又寬敞，那水嘩嘩地，什么都沖走了。就算重的沉的沒沖到下游，也撈不起來了：郁瀾江底下的江泥利害得緊，每年都要吃掉不少人，為了這些珠寶犧牲人命，也不是辛家堡會做的事情嘛。”

    眾人紛紛點(diǎn)頭附和，沈光明見那五袋長老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便將這故事繼續(xù)編了下去。

    “我與友人幫辛家堡家丁撿拾岸上的財(cái)物，結(jié)果就發(fā)現(xiàn)了這塊玉片?！鄙蚬饷髡\懇又認(rèn)真，“家丁說這玉片不是辛家堡的東西，估摸是賊人從別處偷來的，便讓我倆拿走了。這玉片不值錢，但我想著，這江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萬一真遇見了呢？也是老天開眼，結(jié)果真讓我遇到你了?！?br/>
    小乞丐看看玉片，又看看沈光明，臉上神情十分復(fù)雜。

    沈光明生怕他不信，連忙又加了幾句：“你若不信我，你可以到辛家堡去問。沒多久的事，而且慶安城里的人都知道的，郁瀾江不僅吃人，連財(cái)寶也吃……”

    “不不，不是不信你?！毙∑蜇みB忙截?cái)嗨掝^，“這位公子，我是沒想到，世上居然還會有你這樣的善心人?！彼f罷將打狗棒握在兩手之間，深深一鞠躬，對沈光明行了個(gè)大禮。

    沈光明被他嚇得退了一步，急忙將他扶起：“你過獎了，過獎了。”

    “我從小跟著師父行乞，見太多冷眼人，真不知道世上還有你這樣好心的公子爺?！毙∑蜇崆榈卣f，“公子爺如何稱呼？我沒姓沒名，師父給我個(gè)歲字，他們都叫我阿歲，以后公子爺有需要我?guī)兔Φ?，請盡管吩咐?！?br/>
    問出沈光明住在少意盟，阿歲更是感激恭敬：“少意盟的人都特別好，從不欺負(fù)我們丐幫。公子爺一定也是少意盟里的大好人?！?br/>
    他又說又笑，將那玉片攥在手里摸了又摸：“我是個(gè)無父無母的孤兒。這玉片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師父說他收留我的時(shí)候在我身上發(fā)現(xiàn)的……”

    沈光明聞言更加愧疚。他說這個(gè)謊完全是為了脫身，誰料竟換來這小乞丐的無邊感激，一時(shí)脫身不得，心里的愧意一層多過一層。

    圍觀的人見并無熱鬧可瞧，也紛紛散了。沈光明借口說自己還有事情，與阿歲告別了幾次。阿歲想贈他些東西以表謝意，可身上沒什么好東西，急得掏了幾回，白白摸出一層泥。

    沈光明笑道“不必不必”，轉(zhuǎn)身正要離開時(shí)，肩上突然一沉。陌生的渾厚內(nèi)力壓住了他肩膀，沈光明大呂功還未練成但已有感悟，只是真氣才提起想與之對抗，一旦跟那陌生內(nèi)力對上勁便立刻消散。沈光明撲騰一下跪在地上，疼得他皺眉。

    阻止他離開的是站在阿歲身后的五袋長老。

    “這位公子，我是丐幫五袋長老，人稱七叔。”那乞丐聲音低沉，嘴角仍噙著一絲笑意，“有幾個(gè)問題，不得不請教一下公子?！?br/>
    沈光明心中警鈴大作：這乞丐方才臉上所帶的笑意不是贊同自己說法，極可能是看出了破綻卻故意讓沈光明繼續(xù)賣乖。他強(qiáng)裝鎮(zhèn)定：“我好歹也是你的后輩，你問我問題，就這樣問？”

    他邊說邊要掙扎站起，但七叔內(nèi)力比他不知強(qiáng)多少，他扭了幾下，肩上的阿狗棒反而越來越沉，幾乎要將他壓彎了腰。

    “師父！”阿歲驚慌道。

    “第一個(gè)問題，既然是江湖慣偷，又有偷盜一包袱金銀珠寶的能力，為何要在破廟的鳥巢之中掏走我徒兒這毫不值錢的玉片？”七叔沉聲問道，“玉片藏得密實(shí)，破廟又無金銀可盜，請問公子，這賊人為何要巴巴地去偷乞丐的破玉片？既然偷了，還留了銀兩在哪兒，又是為何？”

    “我怎么知道！”沈光明怒氣沖沖，“我又不是那賊人！”

    “第二個(gè)問題，辛家堡家丁不是辛家堡的主人，更不是管理財(cái)物的人，他們?nèi)绾沃肋@玉片不是辛家堡的東西？”七叔不理他的抗辯，繼續(xù)問，“既是賊贓，又怎能隨意給陌生路人？”

    沈光明不出聲，哼哼地?fù)u頭。

    “第三個(gè)問題……”七叔笑道，“方大棗是你什么人？”

    沈光明這才一驚，但臉上仍舊一派平靜：“方大棗？我沒聽過這個(gè)名字?！?br/>
    七叔笑了：“小東西，你倒圓滑。老方被辛家堡的人追殺數(shù)百里，正躺在棺材里等死，半個(gè)身子都爛了，你不去看看？”

    沈光明立刻維持不住自己的表情，失聲道：“什么？！”

    話一出口，他便看到七叔哈哈大笑起來。

    “我年輕時(shí)第一次見方大棗，他手里拿著我丟失的錢袋。我向他討要，他便問我錢袋上有幾個(gè)字。待我說出答案他立刻將錢袋還我，還整了一套說辭，和你現(xiàn)在編的這個(gè)故事一模一樣?！逼呤宓靡獾溃耙荒Ｒ粯拥奶茁?，他是你師父？”

    沈光明扭頭不說話。

    七叔仍在絮絮說話：“老方與我倒是老友，你騙到我徒弟頭上來了……這玉片是你偷的？你偷這個(gè)做什么……”

    他話說了一半，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口劍，從下往上將他打狗棒輕輕挑起。

    雖然只挑起兩寸，但已將沈光明從棒下解脫出來。

    唐鷗手里拿著劍，對七叔笑道：“七叔，許久不見。我這朋友可是冒犯了你？”

    沈光明恨不得抱住唐鷗大腿，但當(dāng)務(wù)之急是從打狗棒下滾出來。他滾了一滾，滾到阿歲腳下，抬頭便看到這小乞丐一臉驚愕傷心。

    唐鷗在另一邊已經(jīng)跟七叔聊上了。談及張子橋，七叔連嘆了好幾口氣，心情平復(fù)后才跟唐鷗轉(zhuǎn)述沈光明剛剛的話。聽到是一個(gè)猥瑣的盜賊偷走了玉片，唐鷗忍不住轉(zhuǎn)頭看了眼沈光明。

    沈光明任這石頭砸在自己腳上，不言不語，視死如歸。

    唐鷗聽完，對七叔抱拳：“還望七叔海涵。我這朋友頑劣，但不是心惡之人?！?br/>
    七叔點(diǎn)點(diǎn)頭：“我知道。一個(gè)還未出師的雛棍，哈哈哈。他還往鳥巢中放了銀兩，倒是有趣?！?br/>
    沈光明嘆了口氣，真心誠意地跟阿歲說了聲“對不起”。小乞丐垂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開口道：“罷了，你放的那銀子遠(yuǎn)遠(yuǎn)超出玉片的價(jià)值，現(xiàn)在玉片也回來了，我不怪你。”

    沈光明躊躇著不說話。阿歲看上去十分傷心，他內(nèi)心愧意越來越濃。

    七叔沒繼續(xù)怪沈光明，走過來把阿歲拉走了。沈光明跟著唐鷗離開，回頭看乞丐們緊緊走在一起慢慢走遠(yuǎn)。

    “難過了？”唐鷗說，“讓你又騙人?！?br/>
    沈光明繞開他這個(gè)問題：“你呢？你不是被林大俠拉著說親事？怎么又出來了？”

    唐歐哼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走。

    林劍在沈光明離開之后才語重心長地跟唐鷗聊正事。

    一番話說完，唐鷗明白林劍的意思：兩家聯(lián)姻，對兩家的規(guī)模和生意都有好處。少意盟由于規(guī)模擴(kuò)大，需要資金；唐家的商隊(duì)行走江湖，也需要一些依傍。林家和唐家的情誼已有近二十年，林少意和唐鷗親如兄弟，林劍自然說得坦蕩。唐鷗已到了該成家的年紀(jì)，林澈確實(shí)是他最好的選擇。

    原本還想繼續(xù)拒絕的唐鷗想到里面還有家業(yè)與林少意的前程，只好沉默。

    “那你什么時(shí)候成親？”沈光明用唐鷗的錢買了塊餅，邊走邊問。

    唐鷗：“……我并未決定成親。”

    沈光明：“你肯定會答應(yīng)的。之前蘇家小姐那一次，你并未特別高興，但也沒有不情愿。不說你婆媽吧，你心事太重，想得太多……”

    他話還沒說完，唐鷗在他腦袋上大力抓了一把：“你很懂，嗯？”

    沈光明覺得有點(diǎn)疼，連忙專心啃餅不接茬。

    唐鷗心事重重，兩人一前一后回了少意盟。進(jìn)門時(shí)正好看見林澈又偷偷騎著他哥的馬出門，兩人跟她打招呼，林澈匆匆揮手回禮，飛一般跑了出去?！拔彝ο矚g林家小姐的，蠻可愛?！鄙蚬饷鹘K于吃完了第三個(gè)餅，搓搓手，“她也是練武的，都是江湖兒女，和你倒也相襯?！?br/>
    唐鷗瞅他一眼，默默走了。

    沈光明心知要在少意盟住上一段日子，于是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他和唐鷗同住在一個(gè)院子里，這是唐鷗要求的，原因是要監(jiān)督著他每日不輟練功。院子倒還挺寬敞，幾棵杏樹種在當(dāng)中，杏花落得差不多了，小小的果子綴在枝頭。

    沈光明在樹下看了一會兒，回房收拾包袱。因?yàn)榉块g寬敞，他將所有衣物都抖摟起來，抖著抖著，從衣服里掉下一本書。

    他撿起來一瞧，頓時(shí)臉紅：這是那日從破廟里和玉片一起順走的春宮圖冊?，F(xiàn)在丟又丟不掉，沈光明將它藏在了床下，隔著床褥，看不出也摸不到。

    正在整理床鋪時(shí)，有人站在房外敲打窗框。沈光明回頭便看到林澈站在窗外，沖他勾勾手指。

    沈光明：“？”

    林澈：“你出來，我有事情問你。”

    沈光明屁顛屁顛跟著林家小姐出去了。

    林澈騎馬還未跑出半里，林少意身邊的人便追上去告訴他“盟主在找馬呢”，林澈只能將馬還給大哥，自己轉(zhuǎn)身回來。轉(zhuǎn)了兩圈見到沈光明走進(jìn)院子，于是跟了過來。她在杏樹下的小桌上擺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壺酒，一副要和沈光明長談的架勢。

    沈光明：“小姐，這樹蟲子多，換個(gè)地方？”

    話音剛落，春風(fēng)一過便簌簌落下一片蟲子。

    林澈將蟲子吹跑，讓他仍舊坐下來。沈光明便坐了。蟲子在桌上蠕蠕而動，林澈似是沒看見，劈頭就問：“唐鷗打不打女人？”

    沈光明：“……沒見過，但他打我。”。

    林澈嗯了一聲，又轉(zhuǎn)頭問：“他兇不兇？”

    沈光明想了片刻，稟著天地良心慢慢道：“不算兇吧……但對我很兇?！?br/>
    林澈瞅瞅他，繼續(xù)問：“你覺得他家里有錢不？”

    “有！”

    林澈最后拋出個(gè)重要的問題：“你覺得他武功好不好？”

    沈光明說挺好的。說完這三個(gè)字就沒下文了，林澈正等他詳細(xì)描述，見他閉了嘴，急道：“江湖上什么地位？”

    “和你哥哥差不多？”沈光明遲疑道。

    “果然……”林澈點(diǎn)點(diǎn)頭，皺著眉頭長吁短嘆。

    春風(fēng)又過，落下一片蟲子和剩余的杏花花瓣。林澈年紀(jì)似與沈光明相當(dāng)，正是最好的年華，此時(shí)連皺眉拂去衣上蟲花的舉動沈光明也覺得很可愛。他笑著看林澈，林澈發(fā)現(xiàn)他眼神，怒道：“看什么看！姑奶奶挖掉你這雙招子！”

    她聲音稚嫩，氣勢不足，硬要撐出江湖女俠客的模樣，沈光明笑得愈發(fā)厲害。

    “你不想嫁唐鷗？”沈光明好奇道，“為何？”

    林澈確實(shí)不想嫁。唐鷗當(dāng)日初次到少意盟來，她儼然是少意盟中的大姐頭，雖然走起路來還搖搖晃晃，但已領(lǐng)著唐鷗四處亂跑。之后唐鷗每每到少意盟來玩，林澈都要提著槍和他打架。兩人各有輸贏，互相都很煩對方，林澈是這幾年才從父親口中聽聞自己居然和唐鷗有婚約，還是這根本不正式的婚約，氣得日日偷林少意的馬出門泄憤。

    林少意和唐鷗似是兄弟一般，自己妹妹嫁給唐鷗他是非常高興的，加上林劍也有這樣那樣的考慮，少意盟上下對唐鷗這個(gè)眼看就落入囊中的姑爺，充滿期待。

    沈光明同情地點(diǎn)點(diǎn)頭：“不過唐鷗確實(shí)很好的。你嫁給他，也會過得好。”

    林澈左顧右盼，猶豫許久才說出真心話：“可是他武功太好了，我不喜歡?！?br/>
    沈光明：“……為什么？”

    林澈：“打不過?！?br/>
    她說罷看看沈光明，補(bǔ)充道：“你這樣的就很好，我還可以教你武功呢。嫁一個(gè)比自己強(qiáng)的，還不如嫁一個(gè)你這樣的?！?br/>
    林澈剛說完，沈光明撲騰一下從椅上滾了下去：“別別別……千萬別……”

    林澈：“……”

    沈光明：“這玩笑萬萬開不得，開不得。我先走了，林小姐你慢慢吃……蟲子，蟲子記得先拿掉！”

    他腳底抹油，飛快跑了。

    上次的蘇小姐事件在沈光明心里留下了寬大的陰影：唐鷗未過門的媳婦們想法都比較特別，自己雖然是個(gè)毫不知情的局外人也難免被繞進(jìn)去。所以三十六計(jì)，還是遠(yuǎn)遠(yuǎn)遁避比較好。

    少意盟比辛家堡要大，而且他能自由走動，自然快活許多。轉(zhuǎn)了兩圈，方才的驚悸也全都消失了。正詢問唐鷗在哪里，有人便告訴他，唐鷗正和林少意在練武。

    沈光明頓時(shí)來了興趣，問清楚地方就溜過去。

    林少意的父親林劍少年成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仁俠。他創(chuàng)立少意盟的時(shí)候正是新婚，將未出生的孩子也以此命名。少意盟成立不足一年，仇人上門，殺了林劍的妻子。在悲憤中與仇人纏斗，林劍保住了林少意，丟了一只手。林少意十二三歲的時(shí)候便開始接管盟內(nèi)事務(wù)，林劍因?yàn)槠拮拥乃溃缫堰h(yuǎn)離江湖紛爭，只專注少意盟的事情。林少意成了武林盟主之后，人們提起他，往往要多加一句“盟主的爹”。

    林劍的“仁俠”名稱是從林家劍法中來的。他與師妹攜手江湖，留下了許多除惡揚(yáng)善的美名，仁俠夫婦在行善的時(shí)候，也將林家劍的名聲傳了開去。林少意一手林家劍比林劍練得更圓熟，加之有其師父石中仙的教導(dǎo)，劍法掌法都十分精純。上次他和性苦打斗，沈光明沒能旁觀，非常遺憾。

    還未走到練武之地一聽到破空之聲頻頻傳來。

    林少意立在練武場中，手里是一把薄薄長劍。唐鷗正落到地上，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角。

    “這次你贏了?！碧弃t說，“林家劍日益長進(jìn)了啊。”

    林少意收劍笑道：“承讓。秋霜劍的進(jìn)展不大，你青陽心法的最后一層還是過不去？”

    “過不去?！碧弃t沉聲道。

    他修習(xí)青陽心法已有十年，初始進(jìn)展極慢，但掌握訣竅之后，很快就將青陽心法運(yùn)用自如。但最后一層始終過不去，張子橋說他未絕望過、也未曾面見死亡。因參不破生死，因而不理解最后一層的關(guān)竅。唐鷗將劍放在一旁，抱拳道：“少意，我們來試試拳吧。”

    沈光明站在場邊看得心潮澎湃。他現(xiàn)在有練武的可能了，正是最好奇的時(shí)候。

    林少意放好劍，奇道：“你什么時(shí)候懂拳法了？練的什么拳？”

    唐鷗立在場中，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脸銎鹗质剑骸笆y手?！?br/>
    其余兩人聞言俱是一驚。

    十難手是青陽祖師載于《十難經(jīng)》中的高深武術(shù)，必須以青陽祖師的內(nèi)功，如青陽心法為基礎(chǔ)才能練成。唐鷗將《十難經(jīng)》帶在身上，有空便閱讀研習(xí)，苦于沒有機(jī)會操練，于是向林少意提出要求。

    十難手僅有十招，卻招招千鈞。這門武功只有青陽祖師練成并展示過，此時(shí)唐鷗說出來，林少意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yīng)對。

    “你不可能已懂得十招?！彼肓讼?，對唐鷗建議道，“我們只試一招吧。我用天生掌的第二式，盤地?！?br/>
    唐鷗笑笑，點(diǎn)點(diǎn)頭：“十難手第一式，布施?！?br/>
    他十分感激林少意。天生掌是林少意師父石中仙的獨(dú)門掌法，掌掌都有巧變，而唯有第二式盤地，是毫無變式的以力打力，正好與十難手相似。

    林少意見他應(yīng)允，便不再留手。他腳掌蹬地，攥緊右手沖向唐鷗；在靠近的時(shí)候右拳突然張開，五指成扇，打向唐鷗胸口。

    沈光明驚得渾身僵硬：他縱然不識武，也看出林少意這一出手至少有六七成功力。

    唐鷗不閃不避，突然大喝一聲，左掌手指并攏，橫著擊出，正好擊在林少意右掌掌心之中。

    林少意嘿地一笑，立刻收手回撤，落地時(shí)連退兩步才站穩(wěn)。

    兩人這個(gè)對招太快，沈光明只聽到一聲撞擊，便見兩人已飛快分開。

    “名不虛傳?！绷稚僖鈬@道，“這式名為‘布施’，力量卻不分散，全集中于你掌心，但后勁很足?！?br/>
    他舉起手讓唐鷗看他左腕上的一根紅繩：“阿澈今年給我求的平安繩，斷了?！?br/>
    那根紅色小繩落在林少意手里，他將它揣入懷中。

    唐鷗第一次嘗試十難手，威力之大，令他也十分震驚。

    “你運(yùn)功看看，沒問題吧？”他擔(dān)心地問。

    “沒問題?！绷稚僖馑λκ?，“地磚倒是碎了兩塊。”

    兩人又討論了片刻。林少意心情非常好，抓起自己的劍，招呼唐鷗去喝酒。沈光明還處于驚愕之中，看到唐鷗向自己走來，還在發(fā)愣：“你真厲害……”

    唐鷗笑了笑：“所以？想跟我學(xué)嗎？”

    沈光明不停點(diǎn)頭，看向唐鷗的眼神里刻意地放滿了崇拜。

    唐鷗捏了捏自己手掌，低聲道：“今晚你先練功，練完了我就跟你說方寸掌的口訣?！?br/>
    沈光明：“我想學(xué)劍。學(xué)劍比較帥。我太瘦，力氣小，方寸掌不合適我?！?br/>
    他這句話一出，面前兩人都面面相覷。

    林少意：“有點(diǎn)道理。”

    唐鷗：“……很有道理?！?br/>
    沈光明殷切看著唐鷗的劍，正要出口請求他教自己秋霜劍，林少意卻接口道：“有道理便有道理，先去喝酒。喝完便想出辦法來了?！?br/>
    唐鷗連連點(diǎn)頭同意，沈光明自然也被帶著去了。

    結(jié)果直到喝完辦法也沒想出來。沈光明喝酒不多，這一晚被林少意灌了半壺，居然站得穩(wěn)，話也說得清楚，自己都很驚訝。

    “我以為我不會喝酒。”他說，“方叔以前不讓我喝的?！?br/>
    此時(shí)他和唐鷗正走在回去的路上。少意盟里十分安靜，有燈籠亮光照亮黑暗路途，兩人慢慢走著。一輪圓胖的月亮貼在天上，屋頂瓦光粼粼。

    “喝多了就不好騙人了?！碧弃t平靜道，“以后別逮著機(jī)會就騙，厲害的人多得是，你會吃虧的。今天七叔說了，你這樣的雛棍，他見得太多，你一張口他就知道你要說什么?！?br/>
    沈光明默默點(diǎn)頭：“我以后小心地騙?！?br/>
    唐鷗：“我是說，讓你以后別騙人了?！?br/>
    沈光明：“不騙人怎么來錢？我還要買房買地過日子?！?br/>
    唐鷗不出聲了。他又想起自己的那個(gè)念頭：收留沈光明的沈直并不是什么好心人。如今沈光明除了騙人騙物之外什么生存的能力都沒有，唐鷗越想越驚。

    沈光明走在前面，搖搖晃晃的。他緊緊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虛扶著沈光明的腰。

    或許是可憐他，或許是掛念著十年前沒有救下來的那個(gè)小孩，或者是愧疚，唐鷗看著沈光明背影，默默梳理思緒。

    敦促沈光明練功后，唐鷗回自己屋子里找出了一張紙。紙上寫著方寸掌的口訣，極為簡單的十六個(gè)字。唐鷗翻來覆去念了幾回，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悟。這十六個(gè)字就能練成方寸掌？唐鷗覺得不可靠。

    正要往外走，忽聽沈光明屋子里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唐鷗頓時(shí)想起張子蘊(yùn)傳功的那三天，連忙跑了到沈光明的房子里。

    沈光明滾到了地上，蜷成一團(tuán)，正抱著頭呻.吟。

    “沈光明？”唐鷗將他抱起，發(fā)現(xiàn)他渾身顫抖，體溫極低，身體舒展不開。

    他急切地問：“怎么了？”

    沈光明張了張口，眼淚流下來：“疼……太冷了……”

    唐鷗氣道：“是不是因?yàn)槟阒安缓煤镁毠?？?br/>
    沈光明點(diǎn)頭又搖頭，眼淚鼻涕一大把，用力抓著唐鷗手臂。唐鷗不知如何是好，想將他拖上床，但沈光明反過來抓住了桌腿。

    唐鷗：“？”

    沈光明盡量讓自己遠(yuǎn)離唐鷗：“你先出去……別靠近我……”

    唐鷗默了片刻，低頭問他：“很冷嗎？需要我抱你，還是喝血？”

    沈光明閉著眼睛瘋狂搖頭，把手塞進(jìn)自己口里堵著。

    唐鷗坐在地上，靠著床沿將他抱著。他想起之前張子蘊(yùn)說的話，于是一個(gè)手掌抵著沈光明的背，將青陽真氣緩緩渡入他體內(nèi)。真氣入體之后唐鷗才一驚：沈光明體內(nèi)除了與青陽真氣完全相反的大呂真氣之外，還有一縷陌生的、幾不可察的真氣游蕩著。沈光明不懂如何疏導(dǎo)，真氣便在他丹田里亂竄，攪亂了大呂真氣的運(yùn)行。唐鷗這才明白他為何一運(yùn)功就變成了這樣子，輕聲寬慰：“一會兒就沒事了。”

    肩上又濕又涼，沈光明一邊抽泣一邊咬住了唐鷗的肩膀。布料之下就是健碩的身體，沈光明發(fā)覺自己的嗅覺從未如現(xiàn)在這樣發(fā)達(dá)：他能聞到唐鷗身體里血液的氣味，溫暖滾熱，是他急切需要的。他的牙齒隔著春衣，碰到了唐鷗的皮膚，皮膚之下是血肉，是骨頭，是唐鷗。

    小血珠從創(chuàng)口冒出來，滲透了衣料。血液觸碰到沈光明的舌頭，他整個(gè)人都更加劇烈地發(fā)起抖來。

    唐鷗緊緊按住他不讓他掙扎，安撫著他。

    沈光明流著眼淚，不由自主地吸吮唐鷗肩頭滲血的地方。溫暖的血液味道很好，他吞咽入喉，覺得寒冷的身體從內(nèi)到外都慢慢暖了起來。隨著這暖，那曾令他心底快活的東西復(fù)蘇了，還瘋狂生長起來，纏住他的手腳與軀體，令他失去掙扎的力氣，令他無法施展身體。他趴在唐鷗懷里，嘗到了咸的眼淚和血，還有比兩者還要濃重的恐懼。

    青陽真氣很快壓制了沈光明體內(nèi)的大呂真氣。兩種同源的真氣糾纏在一起，相互融合，很快將那縷陌生真氣吞噬，緩緩斂入丹田。

    沈光明不疼也不冷了。但他仍舊沒什么力氣，閉著眼睛不說話。

    唐鷗想了又想，猜到那縷陌生真氣應(yīng)該是七叔的。他壓制沈光明的時(shí)候在打狗棒上灌注了真氣，真氣隨后便進(jìn)入了沈光明體內(nèi)。他把這個(gè)想法跟沈光明說了，沈光明無動于衷地動了動眼，嘆口氣。

    唐鷗：“……喝都喝了，別嘆氣，開心點(diǎn)?！?br/>
    沈光明想笑，可笑不出來。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把唐鷗肩上衣服咬了個(gè)洞，傷口血淋淋的，有點(diǎn)可怕。他眼睛一酸，忙從唐鷗懷里鉆出來：“對不住對不住……”

    有點(diǎn)疼，但不是接受不了的那種疼。唐鷗活動活動手臂，看到沈光明用衣袖狠狠擦臉。臉上的眼淚鼻涕，還有嘴上的血都擦在了衣服上，很狼狽。

    “我完了，我沒救了?！鄙蚬饷鲹踔约旱哪槪拔艺姣偭恕?br/>
    他絮絮地說著，唐鷗只好將他衣袖拉下來：“你沒瘋。跟你說個(gè)正經(jīng)事?！?br/>
    沈光明乖乖點(diǎn)頭。

    “我發(fā)現(xiàn)我倆的真氣是可以互相融合的?！碧弃t認(rèn)真道，“以后我也跟著你一起練功，互相幫忙。”

    沈光明呆呆看他，垂頭點(diǎn)了又點(diǎn)。

    唐鷗哪里有什么需要他幫忙的地方，是看著自己才對。他越想越難過，難過之中還有別的說不分明的東西堵在胸中，令他又憂傷又惆悵。

    隔日林澈又來找他講話，見他一臉憂郁，很看不過去。

    “男子漢大丈夫，怎么成日這副模樣？”林澈道，“我教你練武吧。你太弱了，沒人照顧還真不行?！?br/>
    沈光明：“……”

    他察覺到一絲很奇妙的危機(jī)感。

    “不勞煩林小姐了。”沈光明連忙說，“我可以自己練武，而且我也懂得照顧自己，多謝、多謝……”

    “客氣什么！”林澈笑嘻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唐鷗一早起床，把沈光明叫醒讓他練功。等他練完，唐鷗也不見了。沈光明心里有點(diǎn)想見他，于是問林澈：“唐鷗呢？”

    林澈立刻道：“不曉得?！?br/>
    她手里一支長.槍，正細(xì)細(xì)梳理槍纓。林家劍傳兒傳女，林澈用槍來練劍法，居然真被她練成了一套十分厲害的林家槍。沈光明聽她得意洋洋地炫耀，不由得頻頻分神。他身為客人，又不能拂了主人的好意，只好將林澈帶來的小點(diǎn)心不住往口里塞。

    兩人一個(gè)說一個(gè)聽，雖然話不投機(jī)，但也聊得津津有味。林澈將她的槍料理好了，正要攛掇沈光明去看她練槍，忽聽少意盟中人聲紛雜。

    “怎么了？”林澈立刻跑出院子，抓住個(gè)人就問，“出事了？”

    “丐幫的人來了，正圍在門口?！蹦侨耸掷锾嶂髯?，正要往大門去，“說少意盟害了丐幫的人，要來討公道?！?br/>
    沈光明和林澈連忙跟著他一路到了大門。少意盟的大門十分闊氣，此時(shí)里外都圍滿了人，見林澈來了，紛紛讓出道路。

    唐鷗與林少意已站在前方，兩人對面便是二十來個(gè)衣衫襤褸的乞丐。

    沈光明一見到唐鷗，立刻往他身邊擠。誰料林澈不讓他離開，扯著他腰帶站到了林少意身邊。

    林少意面前的地上躺了三具尸體。

    沈光明看那尸體的模樣，心頭頓時(shí)驚訝：其中有兩位他見過的，是昨日在十方城中和阿歲七叔同行的人。他連忙仔細(xì)地看，發(fā)現(xiàn)其中沒有那小乞丐阿歲，頓時(shí)松了一口氣。

    丐幫為首的人正是七叔。他沉聲沖林少意道：“盟主，該說的也說完了，乞丐們來找你討個(gè)說法。”

    原來地上躺著的三位都是丐幫的人。七叔是五袋長老，這次從別的分舵到這邊來辦事，死的三個(gè)都是他帶來的人。三人都于昨夜在城墻邊上被擊斃，兇手下手狠毒利落，均是一掌斃命。尸體身上有一塊少意盟的腰牌，因而七叔一早就帶人過來了。

    林少意察看一番之后，露出驚訝表情。

    “林盟主，不說你，連我也覺得奇怪?！逼呤謇湫Φ?，“三人的傷均是天生掌所為。這江湖中懂得使天生掌的，除了你師父石中仙，便是林盟主了?！?br/>
    沈光明也覺得奇怪：林少意什么人，就算真有仇怨，也犯不著要親手去殺三個(gè)乞丐。

    只聽七叔又繼續(xù)道：“少意盟與丐幫向來無怨無仇。林盟主年少有為，我們幫主也是稱贊有加。若說你屈尊去料理這三位，我也是不信的?！?br/>
    林少意抱拳道：“七叔睿智?！?br/>
    七叔沒有理會他的話，冷冰冰道：“但不管如何，少意盟腰牌是沒有錯的，是你們做的也好，不是你們做的也罷，請少意盟給一個(gè)說法?！?br/>
    林少意反問：“若不是少意盟所為，如何給說法？”

    七叔的打狗棒在地上重重一戳，陰森道：“不是你們做的反栽到你們頭上，想必林盟主也不會罷休。若不是你們做的，丐幫便與少意盟一起，解決兇手。”

    得到七叔這句話，林少意臉上神情稍松，側(cè)身道：“請先到少意盟坐坐，我立刻安排人去查。”

    乞丐的尸體也迅速裝殮了起來，七叔說丐幫有他們的葬儀方式，少意盟的人便不再插手。

    沈光明好不容易離開了林澈的視線，第一時(shí)間奔到唐鷗身邊：“七叔是什么人？”

    他現(xiàn)在對這個(gè)老乞丐十分好奇。

    唐鷗沉吟片刻，答道：“七叔是上一任丐幫幫主指定的接班人。前任幫主臨死前將打狗棒交給他，他轉(zhuǎn)身便給了現(xiàn)任的鄭大友鄭幫主。”

    沈光明訝道：“為什么有幫主都不做？”

    “不知道。”唐鷗帶著他往前走，“但他是除了幫主之外，丐幫威信最高、信眾最多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