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卿也覺出些不對勁。
屋外又走進(jìn)一個人來，腳步聲由遠(yuǎn)至近。黑暗中瞧不清楚，借著星點月光，朦朦朧朧地只瞧見一個影子邁步走了進(jìn)來，那影子身姿婀娜，裊裊婷婷地進(jìn)了屋里，將手中拎著的籃子放在地上，從里面摸出一支蠟燭點燃。
屋里驟然一亮，阮云卿二人也瞧清楚了屋里的人，那人不是小裴，竟是個女子。
阮云卿大吃一驚，他問過小裴幾回，小裴都說除了麗坤宮中，袁佑姜從不與外人來往，除去奉命辦事，他也很少到宮外走動，因此人際關(guān)系可以說得上極為簡單。那么眼前這人是誰？她又為何深夜至此？
阮云卿瞪大了眼睛，仔細(xì)看著下面的一舉一動。
那女子點燃了蠟燭，就將身上的披風(fēng)解了下來，露出風(fēng)帽下面一張清秀面龐。阮云卿瞧了一會兒，猛然想了起來，這人他認(rèn)得，這女子是舒貴妃跟前的掌事姑姑，舒貴妃與她幾乎形影不離，她們一起來過麗坤宮幾回，阮云卿還記得她的名字，應(yīng)該是叫姚珠。
姚珠解下披風(fēng)，往地上看去，一眼看見袁佑姜的尸身，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她撲上前去，也不顧袁佑姜身上有多少老鼠咬過的傷口，一把抱在懷里，禁不住放聲大哭。
“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當(dāng)初招惹了你，你也就不用走上這條絕路。如今你為我而死，讓我還有何臉面獨活于世。你怎么這樣傻，我都說會去求娘娘放我們一條生路，你怎么就不能再等上一等，就這樣拋下我一個人去了?！?br/>
姚珠哭得肝腸寸斷，摟著袁佑姜不住搖晃，她這般傷心欲絕，讓阮云卿越發(fā)對她與袁佑姜的關(guān)系好奇起來。
這個姚珠，到底是什么人，她因何會說這番話，又因何會對袁佑姜如此情重，看她哭得幾欲暈厥，直恨不得隨袁佑姜而去。
姚珠哭了許久，才漸漸止住悲聲。她拿帕子抹了眼淚，站起身來，將袁佑姜身上的草席重新卷好，從籃子里掏出幾樣供物，一一在袁佑姜跟前擺好，香燭紙馬，銅盆紙錢，也一并擺在他跟前。
在蠟燭上燃著了黃紙，一張一張擱在銅盆里慢慢焚化，姚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悲悲切切，邊哭邊往銅盆添紙，燒化的紙錢化作黑色灰燼，未及燃盡的飛灰隨著門口刮進(jìn)來的旋風(fēng)團(tuán)團(tuán)飛舞。
宮中不許宮人私祭親眷，更不許奴才們穿素色衣衫，不吉利。除了帝后二人、太后、貴妃，這有數(shù)幾個主子們，其余人歿了，宮人們也一律不許在宮中穿白吊唁。
姚珠臉色慘白，一張清水臉上脂粉未施。她披風(fēng)之下只穿了一件靛紫色的粗布直襟大襖，想來是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衣裳，才找了這件顏色最素凈的，穿在了身上。
姚珠頭上梳了一個圓髻，鬢邊斜插一朵白絨花，其余地方，更是一件飾物也無，耳朵上也光禿禿的，連個耳墜都沒戴。
她一身寡婦的裝扮，哭訴中一片情深，顯然是已將自己當(dāng)做了袁佑姜的未亡人。
阮云卿和宋轔看在眼中，彼此對視一眼，心底的疑惑倒越發(fā)深了。
宮里的女眷，只要是沒有年滿放出宮去的，都默認(rèn)是皇帝的女人，除了那些已經(jīng)侍過寢的，其余女眷，無論是女官還是宮女，在宮中都一律做閨女打扮，三綹梳頭，后面必然留下一綹，披在腦后。哪怕是那些公然找了對食的，也不敢在皇城里自梳發(fā)髻。姚珠這身打扮，不可謂不大膽。她對袁佑姜情深至此，然而小裴對她卻只字未提，也難怪阮云卿二人看了，會疑惑至此。
姚珠哭了好一陣，將帶來的紙馬全部焚化，又奠了三杯素酒。
將剩下的酒倒在手里的帕子上，姚珠湊上前去，想給袁佑姜擦擦臉上的浮土。
她手腕子剛剛伸了出去，就聽見門口一聲暴喝，小裴一溜風(fēng)似的闖了進(jìn)來，一把將姚珠推開，惡狠狠罵道：“誰許來的？你個害人精！你滾開！不許你假悻悻的裝好人。要不是你，師傅也不會死了！”
阮云卿有些吃驚，在他印象里，他還從沒見小裴發(fā)過這么大的脾氣。就算肖長福那樣逼迫，小裴也只是怯怯的流著眼淚，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可眼前的小裴，簡直像被惡鬼附身一樣，他狠瞪著姚珠，瞠目欲裂。小裴緊緊握著拳頭，牙齒咬得咯吱直響，他的目光里滿是嫉恨，真像要隨時撲上前去，將姚珠撕得粉碎。
“小……小裴，我知道你恨我，可我……”
“你滾！”姚珠才剛開口，就被小裴厲聲喝住，他怒吼一聲，拿起地上的香燭銅盆，狠狠砸在地上，“你滾出去！”
姚珠拿帕子捂著嘴，拼命掩住就要脫口而出的嚎哭，她又看了地上的袁佑姜一眼，轉(zhuǎn)頭哭出了院子。
小裴還不解恨，將姚珠帶來的供物、紙錢等等東西全都扔了出去，方才氣喘吁吁的靠在門板上，盯著袁佑姜的尸身發(fā)愣。
眼前一幕簡直匪夷所思，阮云卿躲在橫梁之上，和宋轔面面相覷。
此情此境，袁佑姜和姚珠的關(guān)系？小裴為何要撒謊？以及姚珠口中提到的“娘娘”又會是哪個？
前事未清，如今又新添了諸多疑問。阮云卿二人一時之間也猜不透其中含義，宋轔干脆擺了擺手，讓阮云卿不要再想了。
阮云卿點了點頭。他朝下望了一眼，見小裴還木呆呆地盯著袁佑姜的尸身，神思恍惚。
阮云卿收回目光，用眼神向宋轔示意，想讓他送自己下去，好和小裴會和。
宋轔玩心又起，他瞧了瞧下面，跟著雙手一攤，意思讓阮云卿自己想法子下去。
阮云卿心里發(fā)急，他和小裴約定好了，要一起給袁佑姜守靈，如今他偷偷藏在房梁上，還看見這么一幕不該看的東西，這會兒再要這么大剌剌地跳下去，不把小裴嚇?biāo)?，他自己也得活活尷尬死?br/>
阮云卿眼里都是急切，宋轔卻假裝看不明白，他雙手抱著肩膀，慢條斯理地在房梁上坐下，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等著看阮云卿如何過來求他。
阮云卿急了半晌，眼珠骨碌一轉(zhuǎn)。
不得不說，阮云卿這個人，打小就不知道求人，他一個人扛慣了，什么事都習(xí)慣了自己想法子解決。從那么小的年紀(jì)就如此，別說如今年紀(jì)漸長，又在宮中經(jīng)了這么多的風(fēng)雨，心智上早已不是從前可比的。
阮云卿盯了宋轔一眼，心思轉(zhuǎn)了一圈，他終于一咬牙關(guān)，飛身就要往梁下跳，把宋轔嚇得，急忙一把抱住，從破了洞的房頂里穿出去，沿著屋檐繞到了屋子外面。
出了回春堂的院子，宋轔才長出了一口氣，他戳著阮云卿的腦門，恨道：“沒想到你人兒不大，膽子倒不??！那地方足有一丈開外，真要跳下去，不死也得把腿摔折！你，你莫不是故意……”
話說了一半，宋轔猛的反應(yīng)過來。阮云卿笑瞇瞇的瞧著他，眼睛里都是戲謔笑意。
宋轔一下子火大起來，好??！這個人，敢情是吃準(zhǔn)了自己不忍心，就干脆假意縱身，直等著他來攔呢。
宋轔惱恨一陣，不禁又氣又笑。經(jīng)此一夜，阮云卿對他，終于少了那一份拘謹(jǐn)，而多了一份真正的自在隨意，他心里真該高興才對。
知己相交，本就該不拘小節(jié)，然而這么長時間相處下來，阮云卿嘴上不說，行止間卻總是拘于身份，對宋轔恭敬有加。如今，他總算是拋卻了那些個繁文縟節(jié)，真正把自己看作他的朋友了。
宋轔心中歡喜，可著勁兒的揉了揉阮云卿的腦袋，將一股火氣全都撒在他一把柔軟、光滑的墨發(fā)上。
阮云卿也覺歡喜，有生以來，他還是頭一回任性而為。而宋轔的舉動，也沒有讓他失望。
胡擼著腦袋上的亂發(fā)，阮云卿笑著作揖，“都是我不對，殿下莫怪！”
宋轔也不理他，顧自上了高墻，絕塵而去。
阮云卿目送他離開，眼中的笑意猶自不散，他轉(zhuǎn)身又往回春堂走去，直到進(jìn)了院子，才收斂起眼中的笑意，邁步進(jìn)了屋里。
小裴已將屋中重新收拾過了，地上打掃得干干凈凈，姚珠來過的痕跡，被他清理得一干二凈，連點紙灰都看不見了。
阮云卿停在門口，與小裴打了招呼。小裴連忙讓阮云卿進(jìn)來，二人將小裴帶來的供物都拿出來，又依次在袁佑姜面前一字?jǐn)[開。
小裴跪在袁佑姜的尸身前磕頭，他邊焚黃紙邊哭道：“師傅死得可憐，明日就要被練化了，卻只有我一個人前來送他?！?br/>
小裴回頭看了阮云卿一眼，勉強(qiáng)笑道：“師傅生前最愛熱鬧，若是知道你也來陪他這最后一程，心中一準(zhǔn)歡喜。”
阮云卿看小裴近來瘦得厲害，一雙大眼凸顯出來，眼睛里的悲傷都像要放不下了似的。
心頭的疑惑全被這濃濃的傷感壓了下去，阮云卿不忍再逼問，他坐在小裴身邊，好好勸慰了一氣，讓他不要太過悲傷。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著的人還要想法子活下去才是。
這一夜他們二人徹夜未眠，阮云卿陪著小裴，守著袁佑姜的尸身，燒了一夜的紙。小裴將袁佑姜生前喜愛之物全都帶了過來，一一擱進(jìn)火堆里焚化，眼里的淚珠一直就沒有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