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jié)名：054陷入癲狂
御源澈翻看著慕容燁呈上的冊子，他提出的幾條措施，很有針對‘性’，引來天子緩緩點頭，很是欣慰。
他頭也不抬，‘唇’邊溢出一聲喟嘆：“這么多天，一回也沒去過仁壽宮，朕的消息沒出錯吧?！?br/>
慕容燁做在紅木椅內(nèi)，端著茶杯，俊美無儔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看不出他對此事有多在意，云淡風(fēng)輕，仿佛天子在談?wù)撝鴦e人的事。
天子以朱筆圈畫，不疾不徐地說：“你不用埋怨母后。朕不如跟你吐實，免得你總是牽掛此事。當(dāng)年形勢所‘逼’，母后只是妃子，年紀(jì)很輕，身世背景根本不敵任何一名后妃，好不容易懷上皇嗣，生怕被妃嬪暗中陷害，這種事實在太多，她不得不防。太師對占卜之術(shù)頗為‘精’通，預(yù)言的幾件事每一次失靈的，母后在懷著朕跟你的時候，險些小產(chǎn)。最后她不得不找到太師，想看看子嗣將來的命運，聽了太師的話，此事無法兩全，龍子命中相克，一旦留在身邊，不但兄弟相殘，水火不容，更會反目成仇，消磨天生的慧‘性’，淪為平庸之輩，無人可奪得至高榮耀?！?br/>
所謂的至高榮耀，便是——那把龍椅。
慕容燁挑了挑斜長入鬢的眉，臉上依舊瞧不見過分的風(fēng)云變化，他只是冷哼一聲，神態(tài)透‘露’一絲輕狂。
御源澈這才抬起頭來，英俊儒雅的面孔上，失了往日令人心神向往的笑意?！澳负笤景胄虐胍桑⑽慈?，你以為讓一個‘女’人放棄懷胎十月的孩子，這么容易？！但在兩個孩子出世之后，母后發(fā)覺不但被太師說中是雙生子，短短幾日，更是禍不單行。朕聽‘奶’娘說，朕跟你兩人在晚上常常啼哭整宿，根本找不到病癥。沒過幾天，朕就發(fā)了病癥，全身蠟黃，‘精’神萎靡，高燒不退，險些夭折。母后才不得不信太師的話，為了保全朕的‘性’命，不敢違背上天的意思，才命親信將你連夜送出宮去。太師說過，唯有過兩輪年歲，才能相見，否則，必有血光之災(zāi)?！?br/>
兩輪，二十四年，一點也不短暫。
“為何送走的不是你？”慕容燁覺得這一番話，實在是無稽之談，太過可笑，因此，他毫不客氣很不給面子地冷笑兩聲，俊美的面孔，更顯得邪魅。
御源澈不怒反笑，若是別人，早就因為這大逆不道的話拖出去五馬分尸毫不留情，他很有耐心地解釋：“太師說，其中一個霸息太強，好勝好斗，一旦留在宮里，后患無窮。”而重病的人是兄長，那個弟弟，自然被認(rèn)為是后患的源頭。
慕容燁的眼底，一道冷沉轉(zhuǎn)瞬即逝。直到過了他二十四歲的年關(guān)，張?zhí)蟛琶像R告知他詳情，把他帶回京城，哪怕提前一日也不愿，只因要保住當(dāng)今皇帝的皇位，保住她太后的無上榮光。
而張?zhí)?，用了一個民間多病的嬰孩，充當(dāng)七皇子，半個月之內(nèi)，七皇子隕歿，葬于皇陵，先帝不曾懷疑到她的身上去，只因她是最寵愛的妃子。
御源澈正‘色’道，沒有一絲說笑打趣的神‘色’：“朕也并不全信這些話，但當(dāng)時母后的身邊很多危險，一旦子嗣夭折，不只是一樁慘劇，母后更難獲得安全無憂的生活。她為了保住兩個人的安危，只能順應(yīng)天命，做出這個選擇。也許無奈，但她不該得到你的怨恨，這些年來，你沒在皇宮成長……真的是讓你遺憾的事嗎？如果不是，這個命理，對你不全是厄運和悲慘?！?br/>
“既然如此，你們要把我扶正，重重難關(guān)，要讓世人知道躺在皇陵的并非皇子真身？！幾十年后才找回流落宮外的皇嗣？！誰信？”慕容燁冷叱一聲，臉‘色’更淡了，很是不以為然，心中卻添了幾分不快。
御源澈短暫沉默不語，慕容燁不是個愚笨的人，三個多月來，他遲遲無法以一道簡單的圣旨，寥寥數(shù)句話將原委昭告天下，冊封慕容燁為七王爺，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雖然在他看來，張?zhí)鬄榱吮Ｗ∽约旱膬蓚€兒子，不愿接受喪子之痛做出的無奈之舉，但她暗中以假‘亂’真，貍貓換太子，更讓先帝的骨‘肉’流落在外，二十四年不曾坦誠真相，甚至隱瞞先帝——在先帝還在世的時候，她緘口不言，隱瞞到先帝駕崩的那一日，也不曾說出一個字！這其中牽扯太多的后宮紛爭，情勢人脈，以及……張?zhí)蟮淖餇?，不止一條。而他自己是張?zhí)笠源吮Ｗ〉膬鹤?，更是?jīng)歷很多難關(guān)才得到先帝的重視，成為太子，成為天子，他怎么能將真相坦誠，讓自己的生母再受牽連？因為二十五年前的事，讓母后承受欺君之罪，輕視皇子的罪名？！他也是年輕的國君，他很清楚，光是一條罪名，就是死罪。他若是包庇生母，便是不正其身，怎么讓臣子和子民，相信他是一個依法治國清正廉明的國君？！
因此，他無法將事實坦誠，遲遲無法寫下這一道圣旨。
正如慕容燁所言，齊元國的百姓，只知道七皇子在生下來沒幾日，就病逝夭折。他怎么讓眾人去相信慕容燁是七皇子？不但沒死，還好好地活在世上的七皇子？
他昭告天下，揭開真相，慕容燁是無辜被犧牲的對象，天子一言九鼎，他能夠得到遲到幾十年的王爺名分。但因此，張?zhí)缶蜁S為罪人，姑且不論他是否能減輕太后身上的死罪，無法讓張?zhí)笠琅f享受榮華安逸，不被禍及。
此事，無法兩全。
若要隱藏真相，就唯有給慕容燁加官進爵，至多封為異‘性’王爺，俸祿待遇跟其他幾個兄弟對等無異，而他其實是皇族血脈的事實，這輩子都無法見光，只能埋葬在最深處。
“朕會再想想法子，你不必心急。朕今日跟你說這么多，便是為了你能體諒母后的難處，就算要怪，太師已經(jīng)在地下，你想泄恨也沒有辦法?！庇闯翰徽勛约旱膬呻y，‘唇’邊有了笑，調(diào)侃道。
“霸息太強，好勝好斗，是不得不除的后患?！蹦饺轃钹托σ宦?，不緊不慢地念著當(dāng)年太師對他的預(yù)言和解讀，黑眸無聲無息地聚攏風(fēng)云，笑嗓卻令人為之沉‘迷’?！澳阏娴南嘈牛畮啄?，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你確信，你我不會最后就不會反目成仇，手足相殘？”
“朕當(dāng)然不能相信你，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庇闯和蛟诘钕滦χ目∶滥腥?，眼底浮現(xiàn)幾乎如出一轍的笑，他輕緩至極地說，毫不偽善?！澳闶窒碌膭萘刹恍?，你是一個危險的人?！?br/>
慕容燁雙臂環(huán)‘胸’，一臉玩味笑意，令他看來更是野馬一般，不受束縛，不服管教：“何時打算看不過去，要除掉我？”
御源澈的眼神漸深，字字清晰?！叭绻坏貌怀?，朕不會手軟?！?br/>
慕容燁冷冷一笑，這才是兄弟之間的真心話，他從不過分依靠信賴這位天子，天子亦不會全心全意地相信他這個江湖中人，他們體內(nèi)流著的相似高貴血液，卻無法讓他們走上兄友弟恭的好結(jié)局。
上位者，恩威并施，給的東西，榮華富貴，名分尊貴，都能收回來。
這才是他們原本的面目。
他一點也不意外。
至少，比看那些個偽善的面孔來的輕松。
……
張?zhí)笸熘A麗的高發(fā)髻，鳳凰釵叼著一顆晶亮的上等紅‘色’寶石，一襲石榴紅并蒂荷‘花’華服，紫‘色’云帶在風(fēng)中徐徐飄舞，從遠處看來，她依舊美得不可方物，宛若天仙。
她站在牡丹‘花’圃前，牡丹‘花’已經(jīng)凋謝，再也看不到一朵。
她被時光眷顧優(yōu)待的美麗面龐上，甚至沒有往日的一分笑容，細(xì)長柳眉輕輕蹙著，眼神飄在半空，似有心事。
韶靈走了，遠離京城，甚至沒有人能夠找到到她到底窩藏在哪個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京城皇宮從未出現(xiàn)過那個‘女’人一樣。
徹底，太徹底了。
她甚至不曾跟慕容燁通信來往，玩‘弄’‘欲’擒故縱的‘花’招。
只是慕容燁近來的表現(xiàn)……當(dāng)然她還是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韶靈走后，她不曾看到他哪怕一面。他還在京城，并未一氣之下回去幽明城，但他大半的時間，都在御林軍大營，除了偶爾被皇帝召見進宮，他幾乎將皇宮當(dāng)成禁地，從不踏進一步。
她一直都是為了他好——他不領(lǐng)情，甚至不肯認(rèn)她這個生母，是她下的‘藥’太重了嗎？！他似乎更恨更厭惡她?；始业哪腥耍膫€不是多情種子？偏偏他，認(rèn)了死理。
若她不曾嫁入皇家，她又何必犧牲其中一個兒子？他們來到這個世上只有先后之分，她對他們的感情哪里有輕重之分？當(dāng)初她負(fù)累懷著兩個孩子，還要應(yīng)付后宮的你爭我斗，頗為疲倦，生產(chǎn)下來，足足一個月不能下‘床’。大局為重，她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四妃之一，先帝對她越來越倚重，眼看著隨著子嗣的降臨，她能走上那條夢寐以求的路，難道要她看著慘劇在自己面前發(fā)生才后悔莫及嗎？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諒解，但卻不該恨她呀！
‘門’戶之見，自古有之。她想找一個更加匹配他身份榮耀的‘女’人，當(dāng)自己的兒媳‘婦’，難道就這樣可恨嗎？！
她為了兒子的子嗣而派人在‘雞’湯中下‘藥’，不就是為了讓韶靈早些懷有孩子，她都不在乎生下孫兒的‘女’人是誰了，難道就這么可恨嗎？！
她為了除掉一個背叛自己兒子的寡廉鮮恥的放‘浪’‘女’人而‘逼’她喝下‘藥’湯，以除后患，免得她生下偷情不貞的野種，難道就這么可恨嗎？！
“娘娘，起風(fēng)了，我們回去吧?！薄瘛霉蒙焓謱煸谑直鄣慕稹L(fēng)披上張?zhí)蟮谋澈?，神‘色’溫和，輕輕地說。
“他既然忘不了那個‘女’人，也只能這樣了……”張?zhí)笏坪醪辉牭健瘛霉玫脑挘乜嘈?，無聲地嘆了口氣，話鋒一轉(zhuǎn)，眉眼之間恢復(fù)了往日的堅定?！鞍Ъ也荒芸粗炼热?，這世上的‘女’人何其之多？哀家不信他就偏偏認(rèn)定一個人?！?br/>
‘玉’瑾姑姑聞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又浮現(xiàn)幾分沉重。
“給她找個‘性’子脾氣跟她很像的宗室‘女’子，你嚴(yán)格篩選之后，再帶到哀家面前來看看?！睆?zhí)髞G下這一句，眼底幽暗，詭譎深遠。
五日之后。
宣武‘門’外的紅‘色’馬車上，娉婷步下一位年紀(jì)很輕的姑娘，約莫十五六歲，‘花’顏上稚氣未脫，但仍淡淡撲上胭脂水粉，多此一舉地破壞掉豆蔻姑娘與生俱來的青‘春’氣息。她衣著寶藍‘色’宮裝，繁復(fù)漂亮，遠遠便能看見袖口襟緣皆以金絲細(xì)線縫綴，再綴滿珍珠瑪瑙，隨她身形款擺熠熠生亮，煞是好看。
“抬起頭來，給哀家瞧瞧?！睆?zhí)笠凶谲涢缴?，焚香爐中徐徐升騰起一絲一縷的白煙，她剛剛小憩醒來，眼眸之內(nèi)還殘余著淡淡的魅。
跪在殿堂下的‘女’子，抬起了螓首，噙著笑容，望向不遠處的太后娘娘。
“你就是陸寶‘春’？”張?zhí)蟮难鄣讋澾^一抹及其復(fù)雜的情緒，她稍稍坐正了身子，從‘玉’瑾姑姑的手中接過一盞涼茶，卻遲遲不碰茶水，目光盡數(shù)落在‘女’子的身上。
“太后娘娘一定不記得寶‘春’了?！薄诱埂健恍?，笑容明朗，臉上找不到一絲畏懼和怯生。
“你小時候跟著秋水公主進宮，還是個娃娃呢，如今都是個大姑娘了。”張?zhí)竽樕系男σ飧?，更顯慈祥溫柔。
陸寶‘春’，先帝的皇妹秋水公主之‘女’，體內(nèi)有一半皇家血統(tǒng)，嚴(yán)格說來，她跟皇帝及幾位王爺，是表兄妹。
張?zhí)笞匀皇遣挥浀盟?，皇族每一代的公主都有十來個，公主的兒子‘女’兒就更是多了，她哪里能個個記得？秋水公主，并不是一個格外出眾的公主，張?zhí)筮€在后宮的時候，也鮮少接觸，稱不上有多往來。
張?zhí)笃沉艘谎邸瘛霉?，眼底盡是欣慰，她笑了笑，隨即轉(zhuǎn)過視線，繼續(xù)跟‘女’子‘交’談?wù)f笑。
‘玉’瑾辦事，就是讓她放心。
……
慕容燁走入銘東苑，腳步突地放慢，狐疑地望向那個無人的房間。
韶靈已經(jīng)離開五六十日，屋內(nèi)怎么亮著火？！
他的心，突地懸起，周遭一瞬間沒有任何動靜，靜的甚至可以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當(dāng)然想她。
從她一離開銘東苑那夜起，他回房沒見到她，突然感到‘胸’口疼痛‘欲’死，才終于驚覺他對她的依戀不舍，所以發(fā)了狂一般，日夜尋她，偏又沒有她的行蹤消息，只能盲目尋找，足足耗費好長的時間，直至今時今日，成功覓得她——
她怎么回來了？！也跟他一樣，發(fā)覺對方已經(jīng)不只是生命中一個可以相伴的人，而是已經(jīng)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她知道他派人大肆在京城和江南尋找她的蹤跡，幾乎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開來，聽到了風(fēng)聲，她不忍心再折磨他，終于決定回來見他？！
他當(dāng)然知道她看似驕傲刁蠻，實則心軟的像是水。
她心軟了。
她回來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握了握拳頭，不讓自己的面目可憎，這些天來，他‘陰’沉的可怕，就算在軍營中，那些倚老賣老的將領(lǐng)，沒一個敢挑戰(zhàn)他的耐‘性’。
她好不容易回來看他，他怎么能給臉‘色’她看？！
“靈兒——”慕容燁不再遲疑，推‘門’而入，‘女’子正依靠著圓桌，背對著他，聽到‘門’口的動靜，仿佛受了驚嚇，猛地掉轉(zhuǎn)過頭來。
慕容燁的欣悅眼神，一下子沒了溫度，冷的像是冰塊，‘唇’邊不由自主因為想念而生出的笑容，也一瞬間遭到最無情的扼殺。
他的嗓音低沉，聽得出他的期盼，但如今她看到的……又是怎樣的一張面孔？！
好俊。
她的身邊也有很多年輕英俊的公子哥，可從未看到過這樣俊美無儔的男人，上蒼實在優(yōu)待他，令他美得讓‘女’人自慚形穢，心生‘艷’羨?？墒撬植贿^分‘陰’柔，高大俊‘挺’的身影，飛揚跋扈的眼神，一剎那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他的笑，那種笑和溫柔……是最可怕的毒‘藥’，足夠讓任何‘女’人瘋狂‘迷’戀，可是下一瞬間，她見到的只是一張冷漠無情的俊臉，除了稱贊輪廓分明，線條僵硬之外，再無其他。
“你是誰？”慕容燁蹙眉看她，嗓音透出不悅，他眼底的‘女’子，身穿名貴胭脂‘色’華裳，內(nèi)裳云錦紅‘艷’似血，外裳素紗薄透如煙，襯得她膚若白‘玉’、眼若晨星，簡直是明‘艷’無儔。
但她不是韶靈。
只是這個屋子只有他跟韶靈同住，這個陌生‘女’人又是為何出現(xiàn)在這兒？！
古怪。
“好美……”‘女’子輕笑出聲，嗓音如銀鈴般清靈，雙目笑的彎彎，仿佛不曾因為他冷若冰霜的臉而懼怕后退，她非但不怕，甚至還笑。
慕容燁的身軀一震。
這個‘女’人當(dāng)然不像韶靈，面目不像，聲音也不像，可是——當(dāng)年年僅十三的韶靈，也曾經(jīng)笑著打趣，說他跟她娘親一樣美。
那時候，她的眼神，也像是這個‘女’人流‘露’出來的……有些‘迷’戀，有些失神，有些‘迷’糊的可愛……
他險些懷疑，險些要沖到她的面前，看看到底是不是她為了捉‘弄’他，在臉上帶了不屬于自己的面具，然后，下一瞬，發(fā)覺戲耍到了他，便笑嘻嘻地撕下面具，甜甜地喚一聲“七爺”，奉送一個擁抱，當(dāng)做賠罪禮物。
很像是她會做的事。
因此，他也這么做了。
一把扼住她的皓腕，攫住她的下顎，從耳畔尋找‘摸’索著人皮面具跟面孔的貼合縫隙，然后，用一分力道，將這張礙眼的陌生的面具，“撕拉”一聲從她的臉上扯下來，然后，再狠狠地?fù)肀?，瘋狂地強‘吻’她，把她嵌入自己的體內(nèi)！
但是，沒有人皮面具。
直到‘女’子耳邊的肌膚泛紅，他亦不曾扯下猜測中該有的人皮面具。
那么——她不是韶靈。
慕容燁突地‘抽’回了手，用力把她往后一推，‘女’子連連后退三步，好不容易扶住‘床’邊的帳幔，不曾被這么粗魯?shù)膶Υ鴩槈目奁?，相反，她瞪大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眼底有怒。
“你怎么這么不懂憐香惜‘玉’？！”
他又是微微一怔。
聲音不像，面目不像，偏偏她歡喜的神態(tài)，生氣的表情，跟韶靈很相似。
“把我當(dāng)麻袋丟嗎？”她輕哼一聲，有些刁蠻，有些小脾氣。
慕容燁的臉‘色’，變得更加死白。就算耍脾氣的模樣，也很相近，言語詼諧，也很相近。
“因為我長得太美，所以你看傻眼了？”在慕容燁的眼前揮了揮手，她誤以為他這是被她的容貌‘迷’住，很快消了氣，綻放一張明‘艷’笑靨。
好像。
除了人皮面具，江湖上還有別的方法，讓一個萬分熟悉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而他遲遲不肯確定嗎？！
他搜刮了見聞很多的腦海一遍，卻得出結(jié)論，沒有這種天殺的法子。
那么——這個笑起來怒起來說話打趣都很像韶靈的人，到底是誰！
“我叫陸寶‘春’，秋水公主的小‘女’兒，剛滿十七歲——”‘女’子笑的甜美，一點也不怕生人，膽識不小。若是無人阻攔她，她定會將自己家住哪兒，有什么樣的喜好，全部坦誠出來。
“不管你是誰，你是誰家的‘女’兒，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彼崎_視線，神‘色’清冷，言下之意，已經(jīng)有了不太友善的驅(qū)逐。
慕容燁雖不在意她的話中內(nèi)容，但聽到她跟皇家有關(guān)，若他生在宮內(nèi)，陸寶‘春’不算陌生人，她甚至算是自己的表妹。當(dāng)然，皇族的子‘女’眾多，就算跟親生兄長也無太多‘交’情，更別提這一表就差了千里，他絕不會對一個陌生皇家表妹，有任何熱絡(luò)的感情。當(dāng)然，他無法不懷疑，陸寶‘春’出現(xiàn)在這里，是誰的安排，誰的用心。
否則，他不相信她是無緣無故冒出來的。
“我方才一個人在這兒等了好久，在地上撿到這一條鏈子，是你的東西嗎？”‘女’子并不斂去臉上的笑容，繞到他的面前，踮起腳尖，將指尖的一抹金光，在慕容燁冰冷的俊臉前來回?fù)u晃，希望吸引他可憐的一丁點注意。
“你是盜賊？”當(dāng)慕容燁看清了陸寶‘春’指尖的金光，突地眼神‘陰’鶩而森冷，低喝一聲。
那是他在韶靈十來歲的時候派‘精’工巧匠打造的一條細(xì)小金鏈，上面掛著幾個可愛的鈴鐺，跟韶靈的“靈”字同音。
每當(dāng)他聽到鈴聲，就知道她要來了，他的耳力非凡，早已做好了迎接她的準(zhǔn)備，所以每一次她來，不管善意惡意，他都能應(yīng)付自如。
在云‘門’韶靈為了韶光誤解他，極怒之下，將金鏈丟在他的身上，索‘性’后來他們突破層層誤解，他贏得了她的心。她成了他的‘女’人，但這條金鏈，一直在他的身邊。
他本想，這回到了京城，見了自己的家人，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給她名分，娶她為妻，在‘洞’房‘花’燭夜，他親自跟她告白這條金鏈的寓意，重新為她戴在腕子上，宛若……一種誓言，一種儀式。
但他沒等到這一日。
而在韶靈走后，他無暇顧及任何事，這條金鏈落在何處，他根本不曾察覺。
往事歷歷在目，卻刺得他的心，更加疼痛難忍。
韶靈不知在何處，而這條金鏈也落在無人看到的角落，‘蒙’著灰塵……這就是他們的結(jié)局嗎？！
“我才不是！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公主的‘女’兒！不是小偷的‘女’兒！”陸寶‘春’漲紅了俏臉，氣得跳腳，這個男人長得是很好看，為何說話這么刻薄難聽？！她的身份雖不算頂頂尊貴，但想來討喜明朗，如何會被毫無理由地冤枉成不齒盜賊？！
慕容燁冷哼一聲，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之中擠出來的，冷到了極點：“既然如此，別人家中的東西，誰讓你碰的？”
“我給你撿起來了嘛?！标憣殹骸f的很是委屈，不過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將金‘色’鏈子往手腕上比照，她不算豐腴，但顯然這條鏈子適合手腕更加纖細(xì)的‘女’子。她挑眉看他，笑的不太友善，有些淘氣：“你怎么有‘女’人的鏈子，這么細(xì)，比一比，只能戴在‘女’人的腕上啊。”
他很想沖她發(fā)一通火，卻沒來由地看到了她的淘氣笑靨，五指緊了緊，在眼前浮現(xiàn)出另一個‘女’子的一顰一笑。
“上面還有金鈴，好好聽?！彼砥鸾疴徥宙?，在耳畔搖晃幾下，‘精’巧的鈴鐺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她笑彎了‘唇’，‘露’出很是沉‘迷’的表情。
他仿佛看到了韶靈。
她也曾經(jīng)‘露’出這種表情。
“那是我給妻子的定情信物?！彼断铝藥追址纻浜汀帯F，沉溺在過往之中，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有妻子了？”‘女’子一臉茫然訝異，仿佛突然懷疑起自己前來的目的。
慕容燁卻懶地再跟任何人談及此事，就算沒有名分，他心目中認(rèn)定的‘女’人，只有韶靈一個。
“我只是好心把它撿起來，喏，物歸原主?！标憣殹骸瘜⒔疰湻旁谧郎?，無奈地撇了撇嘴，為了證明，她并非盜賊。
“你可以滾了嗎？”他的眼神疏離，冷冷淡淡地問，因為她是‘女’人，他不想動手，但并非必須容忍她在他跟韶靈住下的屋子里，為所‘欲’為，吵吵鬧鬧。
他的心情已經(jīng)夠壞了。
一個‘女’人，無論神韻跟韶靈有多相似，她不是韶靈，就是一個無關(guān)的人。
陸寶‘春’對他白了一眼，完全不給他任何情面，不怕死地說了實話。“真沒有風(fēng)度……白瞎了你的那張臉。就算沒有什么‘交’情，你也不能這樣對‘女’人吼啊，這樣會讓人很傷心很難過的。”她親眼證實，這個男人除了俊美的皮囊令人神魂顛倒之外，再無任何閃光之處，她雖然已經(jīng)到了嫁人的年紀(jì)，卻要挑一個自己看得上的男人出嫁，很明顯，她很不屑他的冷漠，那種渾身冷的像是冰的男人，語氣像冰塊，眼神像冰塊，若要將‘女’人‘迷’得團團轉(zhuǎn)，除非出現(xiàn)在那些糊‘弄’人的故事雜冊里。她是公主的‘女’兒，又不是唯唯諾諾之輩，哪里受得了這種冷漠對待？！
慕容燁的‘胸’口，突地被尖銳的刀鋒劃了幾道，鮮血淋漓，是誰大力地牽扯著他的心，讓他痛得臉‘色’死白。
他曾經(jīng)站在這個屋子，臉‘色’‘陰’沉地對她說：“你可以滾了?！?br/>
而她說：“你珍重?！?br/>
他親眼看到張?zhí)髮λf：“這下你可以走的甘心了吧?！?br/>
而她卻在笑：“當(dāng)然，民‘女’會走得很遠的。”
他靜默不語，宛若靈魂出竅，陸寶‘春’意興闌珊地離開，心中卻對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希冀……這個男人，還不如皇帝表哥來的親切呢。
慕容燁不曾何時像此刻一樣，感到通體冰冷，若不是雙掌壓在桌上，托穩(wěn)他的臂膀，他根本站不直身。
他想起他們爭吵時，她被剪刀刺傷，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裳……
他想起她被召入皇宮，被掌摑，被推脫，被迫下跪，喝‘藥’……
他想起她衣袖下的雙臂，是數(shù)千個數(shù)萬個針孔，像是長了無數(shù)駭人的紅疹，淤青到處可見……
“就算有了孩子，這個孩子是拜太后娘娘所賜，它無法讓我覺得歡喜和期待，相反，它只會無時不刻提醒我因為冰冷的欺騙，險惡的算計，才會有了它……我一點，也不會喜歡這個孩子。往后看到它的臉，只會想起我是如何才會孕育它，產(chǎn)下它，不是很可笑，也很可悲嗎？”
他急急忙忙趕赴仁壽宮的時候，她卻早已被灌下了‘藥’，他更不曾漏聽這一席話。
他們曾經(jīng)多么快樂。
他們曾經(jīng)多么歡喜。
但他對她的傷害，因他而起的傷害……還抹的掉嗎？還忘得掉嗎？
她或許巴不得離開他。
她或許根本不要被他找到。
她或許根本不想再陷入噩夢。
他當(dāng)真再也站不住了……不堪重負(fù)。
心入了魔障，沒有解‘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