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禮很少有這么熱情的時候,霍慕東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全被他堵在嘴里。
傭人們都很自覺,寬敞的開放式客廳竟然從始至終沒人打擾,還是江禮理智稍微拉回一些,眼淚汪汪地求霍慕東上樓,霍總才松了口。
但他趁人之危,逼問江禮:“你今天被小姑娘表白了?”
江禮想起那些程序員鼓勵師都是來自青銅科技,猜想瞞不過霍慕東,老實地說:“沒有表白,就是有人要微信?!?br/>
霍慕東:“要微信就是表白?!?br/>
江禮失落地說:“那怎么算,等她們多了解一點,就不會有后文了,沒人能看上我的?!?br/>
他對自己有深刻的認(rèn)知,除了一張臉還行,一窮二白。缺錢都是他最微不足道的缺點,更重要的是爹不疼娘不愛,無父無母的孤兒至少沒有牽掛,他家里卻一團亂麻,哪個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怎么看他都處于婚戀市場的最底層。
然而霍慕東顯然不這么認(rèn)為,聽見江禮妄自菲薄,他反而愈發(fā)兇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br/>
“但是不準(zhǔn)招惹別人,你現(xiàn)在是我的人,跟著我一天,就不許得隴望蜀,記住了?”
江禮連連保證,霍慕東才終于肯把他抱上樓。
這天倆人沒加班、沒應(yīng)酬,時間非常充裕,然而竟然沒鬧到太晚。
床單濕了一大片,江禮跑到沙發(fā)上,用小毯子裹住自己裝鴕鳥,霍慕東好脾氣地過去哄:“別哭了,這很正常?!?br/>
江禮從小毯子里露出一雙大眼睛,卷翹的睫毛還沾著淚珠,他吸吸鼻子,“我身體是不是壞掉了,我以后會不會都這樣了???”
“不會,只是你太舒服了?!?br/>
江禮反駁:“是我水喝多了!”今天他一直在跑茶水間,一半時間都在帶薪喝水。
“好,好?!被裟綎|想說他挺喜歡,但看江禮有點惱羞成怒,沒敢說。
只是挨著江禮坐下,連人帶毯子都摟進懷里,輕聲安慰。
明明白天還想好好警告江禮安分守己,要給他一點教訓(xùn),結(jié)果不到仨小時,就換成他溫言軟語安慰江禮,還心甘情愿。
江禮也咂摸出霍慕東現(xiàn)在脾氣好,有點恃寵而驕,命令他:“不能讓阿姨知道,那樣太丟人了……你去換床單?!?br/>
霍慕東佯怒逗他:“我堂堂一個上市公司董事長,怎么能自己換床單?況且我也不會。”
這倒很可信,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霍家三少爺,恐怕一出生就七八個保姆跟著,怎么可能會干家務(wù)活?
江禮的小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非常能屈能伸,他很識時務(wù)地說:“那我去換。”
說著就真要爬起來去換床單。
霍慕東連忙按住他,“逗你的,歇著吧,我去?!?br/>
江禮:“你會嗎?”
霍慕東手大,臂展長,一口氣就把被子和兩個枕頭全抱起來,“又不是沒有手,這有什么難的?!彼麑⒁欢汛采嫌闷芬还赡X扔到沙發(fā)上,順便揉了把江禮腦袋上濃密柔軟的短毛,心情不錯地說:“剛才你恃寵而驕的樣子我挺喜歡,可以繼續(xù)保持?!?br/>
江禮:“……”
有錢人的愛好真特別,有受虐傾向嗎?
不過,就算霍慕東親口表示喜歡,江禮也不敢過分嬌縱。他算霍慕東的什么人,有什么資格?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對雙方同事、朋友全保密,其實兩人心里都清楚,這種關(guān)系長久不了。
男人高興時的許諾,隨便聽聽就好。
所以江禮縮在沙發(fā)上,看著霍慕東忙碌,等身體和情緒都緩過來,便自己裹著小毯子,艱難緩慢地向書包蠕動,沒敢勞動霍總。
霍慕東收拾好,才發(fā)現(xiàn)江禮竟然不知什么時候套上了那套海綿寶寶睡衣,抱著筆記本電腦在工作。
認(rèn)真工作的江禮氣質(zhì)清冷禁欲,跟剛剛哭唧唧的小黏包判若兩人,霍慕東有點不滿:“你這么忙?”
江禮嗯嗯點頭:“正常來講,這會兒我應(yīng)該還在公司加班,不然工作干不完的?!?br/>
霍慕東坐過去,肩膀緊貼著他,腦袋也湊近,看道江禮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巨轆給你開多少錢?買你這么多時間?!?br/>
“實習(xí)工資不多,不過轉(zhuǎn)正后……”江禮報了個數(shù)字,有點驕傲,“在應(yīng)屆生里算高薪了。”
薪酬方面,霍慕東很懂行:“的確?!?br/>
他本想說“巨轆給你開多少錢,我給雙倍買你的時間”,然而他的小漂亮跟他大哥身邊那些菟絲花似的男男女女不一樣,江禮是有真材實料,能養(yǎng)活自己的。
不知怎么,霍慕東有點與有榮焉,欣賞地看江禮敲代碼,偶爾問個小問題,都能問到點子上。
江禮很詫異:“你也會編程?”
霍慕東誠實地說:“小時候?qū)W過,很多知識都過時了,大學(xué)修的金融和哲學(xué)?!?br/>
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真相之一就是:富人的孩子擁有更多資源,還比大多數(shù)人更努力。江禮上學(xué)時候就知道,計算機系的同學(xué)很多是靠競賽保送的,小學(xué)時編程水平就可圈可點,而他直到大學(xué)才有機會摸電腦,跟人家根本不在一條起跑線上。
所以霍慕東會編程,他不奇怪,但是……
“哲學(xué)?”
霍慕東今天話比平時都多:“我喜歡哲學(xué),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我是個文藝青年?!?br/>
江禮:“……你只比我大五歲,這語氣怎么跟長輩似的。”他懷疑霍總在占他便宜。
霍慕東輕笑了一下,揉了揉江禮濃密的短毛,江禮不爽地縮了縮,跟小動物似的晃了晃腦袋。
男人的頭、女人的腰,都不能隨便摸,這個霍總怎么這么沒邊界感?
霍慕東繼續(xù)說:“但是家里讓我學(xué)金融,為了以后能幫忙管理公司。所以修了雙學(xué)位,你好像也是?”
江禮:“我修的計算機和動畫,計算機好找工作,薪水高,動畫是我的夢想?!?br/>
霍慕東隨口問:“你會畫畫嗎?”
豈止是會?五年之后,我可是業(yè)界傳奇,原畫師界的大神,想跟我約稿的人能從帝都排到巴黎,還得先付高額定金。
但直接說畫得好,有王婆賣瓜的嫌疑,江禮隨手保存,切換界面,打開名為“接單”的文件夾,直接給霍慕東展示成品:“最近接的私活兒?!?br/>
霍慕東本來只是隨便一問,想找個話題跟他的小漂亮親近親近,沒想到直接被驚艷到。
那是一張半身人物畫,背景是金碧輝煌的巴洛克風(fēng)格建筑,戴銀鏈眼鏡的男人搖晃一杯琥珀色威士忌,光影無可挑剔,連發(fā)絲也細(xì)致入微。
因為準(zhǔn)備進軍游戲業(yè)的緣故,霍慕東最近都在研究大火的游戲,幾個以原畫精美出圈的手游,畫質(zhì)也就跟這張不分軒輊。
霍慕東:“這是你隨手接的私活?多少錢?”
江禮老實報價。
霍慕東:“……”
聽到價格的霍慕東陷入長久的沉默,才問:“這是市場價?”這種水平,才這么點兒錢?下屬說高水平原畫師很貴,不會是在忽悠他吧?
江禮還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撼動了霍總的人才招募標(biāo)準(zhǔn),實話實說:“我是新人,所以報價低了些,封面商稿的話,算市場價的七折吧?!?br/>
霍慕東:“……”還是很便宜!
江禮懷疑霍總對畫沒什么審美,有點矜持地強調(diào):“我的繪畫技術(shù)還可以,這張封面當(dāng)樣稿掛出去后,又接了很多訂單,現(xiàn)在排單都排到下個月啦。”
正說著,某二手交易軟件蹦出提示,江禮點開,霍慕東便一起看到一串未讀消息,全是詢問手機信息和講價的。
霍慕東想起來:“是你搬來那天拿的新手機?不是要換嗎,怎么要賣掉?”
江禮跟聽到什么笑話似的,震驚地看了眼霍慕東,本來就大的眼睛瞪的圓溜溜,“我怎么可能用那么貴的手機?太奢侈啦。”
他在身邊來回摸,摸到自己那部手機殼掉漆的國產(chǎn)機,“吶,這才是我的手機。雖然舊了點,但我刷機很6,還會徒手換電池,運行速度不輸高端機,還能再用幾年。”
“……”
“那這部新手機是哪來的?”
江禮狡黠地笑:“搶來的?!?br/>
“不過這是我應(yīng)得的,是他們花我的血汗錢買的?!?br/>
雖然只有只言片語,但霍慕東之前調(diào)查過江禮的家庭背景,不難猜出這幾句輕輕巧巧對話背后的不公和辛酸。
本來就需要經(jīng)常加班的工作已經(jīng)足夠忙碌,還要額外接私活,卻連一部新手機都不舍得用?;裟綎|知道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人在大城市打拼多么不易,江禮又跟那些背井離鄉(xiāng)、懷揣夢想來北漂的游子不同,他甚至沒有歸處,沒有退路。
霍慕東陷入沉默,很想說:要不然來青銅入職,我給你簽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養(yǎng)你一輩子,只要你愿意,霍氏集團就是你的鐵飯碗。
然而,霍慕東不知道他跟江禮的關(guān)系能維持多久,也下意識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父母,霍家大哥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姐姐雖然能干,卻早嫁出去聯(lián)姻,霍家上下都看好他,他從小就不能不優(yōu)秀,不能離經(jīng)叛道。
所以,霍慕東最終說出口的是:“來青銅出差吧,給你開高額補助?!?br/>
因為跟預(yù)期不同,這話講得多少有些愧疚,可江禮聽得眼睛一亮,把筆記本放下,一把摟住霍慕東的脖子,照著他的臉吧唧一口,開心地說:“真的呀?謝謝老板?。?!老板局氣?。∥页芨傻?,當(dāng)牛做馬,一個頂倆,絕對不會辜負(fù)薪水!”
霍慕東被逗笑,但心里莫名有點堵,憐惜地摸摸江禮的頭:“等你調(diào)過來,獎金數(shù)額不要跟別人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