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臂控制著鋼鐵平臺回到了星球殘骸，幾名士兵訓練有素地上前將斯瑪特裝入一個不斷變化的黑體裝置中。隨后零零散散的幾名士兵上前將建舟幾人拷起，拖向了殘骸上漏出光線的隱蔽建筑里。

    “小陳！陳建舟！”在杰爾的呼喚聲中，建舟的系統(tǒng)重啟了，他迅速分析自身所處位置的宇宙坐標和文明等級，不斷切換著視覺系統(tǒng)，在信息檢索界面出現(xiàn)后完成了鎖定并以浮窗形式出現(xiàn)在采光鏡頭上。

    建舟扭過頭，視角里拖行自己和同行人的幾位士兵的身份分別出現(xiàn)在視野中，卻最終合為一份信息傳入建舟的大腦：

    “NULL”

    Null，失效的，無效的，建舟一時茫然，聯(lián)合政府信息庫中理論上有所有現(xiàn)存文明的已登記生物信息。他四下觀察，意識到斯瑪特已經(jīng)不在身邊，最強戰(zhàn)力不在身邊，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建舟朝杰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安分些。

    “他們聽不懂我們說話！”士兵們把建舟一行人扔向建筑的門外，自己走進了建筑，杰爾狠狠地橫了他們一眼，“他們有的用的是呼吸面罩，有的壓根連呼吸面罩都不帶，沒有人用自適應頭盔，還在這種法外之地，根本不可能聽懂我們說話！”

    杰爾在地面上一使勁，在失重環(huán)境下借力飄向建舟，壓在建舟身旁的劉垚身上，“不好意思，”他翻身滾下，靠在建舟身邊，“你能一次對外輸出多少能量？”

    “沒有試過，”建舟開始在腦中搜尋，“我剛得到這副身體不久，現(xiàn)在就差不多搞清楚了正常功能、材料更換方式和一部分武裝系統(tǒng)......”

    “你還有武裝系統(tǒng)？”昏睡的劉垚終于清醒了，搖晃著頭，想給杰爾一拳，卻發(fā)現(xiàn)沒有適應失重環(huán)境，整個人旋轉(zhuǎn)了起來，“還真讓你說中了，啥事兒都能遇上?！?br/>
    “那不重要，”建舟找到了能量輸出數(shù)據(jù)，“200000w/m3·s，可以往上加但會損害機體?！?br/>
    “把輸出設(shè)定調(diào)成144000w/m3·s，等......”

    “各位貴賓，在門外閑聊的時間夠長了吧，“先前的長官從建筑中走出，“這里的人都能健康的相互交流，不會聽不懂別人說話，所有人沒有謊言、沒有陷害、沒有傷害。”

    長官走向建舟：“Noah，多么美好好的名字啊，卻又是多么可悲的軀殼，”他向建舟伸出手：“如果情報不出錯的話，你就是陳建舟吧，上帝的棄子?！?br/>
    建舟注意到對方伸出的手是機械臂，便順著手臂向臉部看去，對方帶著全覆蓋式呼吸面罩，無法一睹真容，而身份信息也就是一個“NULL”。

    建舟自己站起身來，在失重飄浮中調(diào)整了身體密度，穩(wěn)穩(wěn)的落在地面，一邊試圖與對方建立數(shù)據(jù)連接，一邊將強力的怒吼宣泄向?qū)Ψ剑骸八宫斕卦谀睦?，你們對他做了什么！?br/>
    長官收回了手，向建筑內(nèi)走去，“你不應該問我們對他做了什么，而應該問他對我們做了什么，”他驗證了身份，大門打開了，“還可以再問問，他，他們對你做了什么，陳建舟，你真的好可憐?！?br/>
    長官揮揮手，示意建舟幾人跟上，建舟看向劉垚和杰爾，三人確認了眼神，走進了建筑中。

    ......

    “不可能?！盩odd用了機械合成音進行回應，“作戰(zhàn)狀態(tài)下，一切行動的第一要義都是止損，賭一艘艦船上的人員的生命去救四個處于極度危險中的人，無異于賠了夫人就準備折兵?！?br/>
    Alisa靜靜地聽著，她望著眼前這位——以及視野里里能夠觀察到的其它一模一樣的幾位——反射著宇宙間奇妙光彩的機械士兵。不，他已經(jīng)不再是一名沖動率性的年輕士兵了，在重大的責任面前，他選擇了承擔，只是這樣的重擔對他未免有些太過沉重。

    “＃我明白你的苦楚，無法定位的受難地點、必然會遲到的星際支援、難以平衡的人數(shù)權(quán)衡，”Todd終于接受了私人頻道的建立，Alisa走上前，坐在他的身邊，“但我們必須得做些什么，他們才是整次任務(wù)的核心?！?br/>
    “＃如果真的只是這樣，那該多好?！盩odd關(guān)閉了顯示屏，雙手抱頭，“＃成為機械生命之后，我不再像曾經(jīng)作為一個人類時那樣有犯錯的機會，我的一切想法、一切選擇都會在腦中有著對應的演算及預測結(jié)果。”

    Todd走向窗邊，Alisa跟了上去，Todd繼續(xù)說著，“＃我剛剛獲得這樣的能力時，我認為這是恩賜?，F(xiàn)如今，當我看到我們在擅自前去拯救的過程中會遇到的事故，當我們遇到M87周圍可能劫持斯瑪特先生的文明時會發(fā)生的戰(zhàn)斗時，我才明白這是詛咒?！?br/>
    艦內(nèi)的電子女聲再度響起，擺渡艦將進行第二次跳躍，Todd卻不為所動：“＃即使在現(xiàn)在的情況下，我的大腦也會告訴我，我站在固定點以外的地方進行跳躍發(fā)生事故幾率都低于我擅下決定造成損傷的幾率?！?br/>
    艦艙內(nèi)人流攢動，隨行機組人員已回到了各自的房間，其余的Todd們也進入了充能平臺等待跳躍，只剩下Alisa與身旁的Todd在艦艙內(nèi)，遙望漆黑的宙域。

    Alisa向Todd走進一步，挽住他的手臂，把頭拷了過去：“我不太明白人類的禮儀，但我看過的影像資料和文獻里說過這樣的動作能讓男性冷靜下來。”

    Todd切出了私人頻段：“我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冷靜......”正說著，身后的Alisa后撤一步，一腳橫掃擋向Todd的雙腿，挽住手臂的雙手向后發(fā)力，Todd整個人橫躺著摔了下去。

    “哦，我還剛想說呢，”Alisa彎腰，看著眼前顯示屏一陣閃爍的Todd，“你現(xiàn)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冷靜。”隨后轉(zhuǎn)身走向充能平臺。

    Todd迅速起身，正欲追上去，卻發(fā)現(xiàn)Alisa站在平臺口等著他：“我只是想知道，也想讓你知道，你的大腦不會告訴你，在數(shù)個宇宙世紀后，也或許是千百個宇宙時后，又或許是幾秒后，整個宇宙的末世會來到我們的面前，那時候我會再次挽住你的手。”

    Todd看著眼前仿佛穿著流光式湖人隊服的黃紫色少女，少女直視著自己，顯示屏上的眼神里滿是勇氣與堅定：“而你會告訴我，你因為當年沒有不冷靜地做出那個決定，在后悔中度過了余生。”

    少女走入了充能平臺，Todd想要跟上去，卻沒有意識到自己走出的第一步就是順拐，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他躺著望向天花板，卻又似乎在望向無盡而黑暗的宙域空間。

    ......

    限制住斯瑪特的黑體器械被放置在整個房間的正中部，裝置不斷變換著形態(tài)，其中不時能迸發(fā)出一絲光亮，斯瑪特在其中掙扎著，在裝置的周圍，士兵們呈環(huán)狀朝向黑體跪拜著，如同朝拜一個神。

    “你們要做什么！”建舟瞬間破壞了枷鎖，沖向了黑體裝置，途中竟無一個士兵阻擋，建舟奪下裝置，彈射而起，跳回到了杰爾他們身邊。

    “他在掙扎，他在痛苦，”長官用略帶喜悅的語氣陳述著，坐在了原本擺放著裝置的位置，展示性地向一行人指點著周圍的士兵，“沒有思維，沒有靈魂，”又指了指陳建舟：“你也將會這樣，而你確實也是這樣?！?br/>
    看著對方說話神神叨叨的，建舟有一絲不安，但也很快鎮(zhèn)定了下來：“我已經(jīng)沒有痛苦的需求了，而我站在你的面前，與你對峙，你想要我沒有的我都有，想要我有的我都沒有，你的發(fā)言毫無邏輯。”

    “邏輯？”長官暴跳而起，沖向幾人，建舟將左手轉(zhuǎn)變?yōu)楣獯排冢軤栆菜查g掙開枷鎖，拔出雙刀準備應戰(zhàn)，長官卻突然跳起，落在Todd的身邊，扯下面具。

    兩位Todd，一位是宙域軍戰(zhàn)士，一位是位置宇宙間的亂軍長官。

    “你依舊認為自己無所不知，無所不缺嗎？你依舊覺得世間處處是邏輯嗎?”長官從幾人中間走過。

    建舟收起了炮管，坐在了一旁的臺階上：“你是386隊隊長嗎？”

    長官轉(zhuǎn)身，顯示屏上用像素點拼湊出一個微笑，“叫我Juda就好，”隨后走上自己的神座，“如果說我沒有思維那段生命里的經(jīng)歷也能被稱為記憶的話，我不得不說你和我記憶里出入實在是有些出入。”

    劉垚在杰爾的幫助下解開了枷鎖，走到了臺階上方：“那你有什么目的，如果你只是為了對斯瑪特動手，為什么要把他交給我們？為什么要和陳建舟說這些？”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對斯瑪特動手？哈哈哈哈，”Juda在神座上動作夸張地狂笑著，隨后指指杰爾，“你，你還記得我嗎？”

    杰爾正回應著建舟和劉垚的眼神，Juda突然停止了狂笑，端坐著冷冷說到：“tiw的家伙不需要多久就能擺脫萊茵克黑體，問題在于你們，你們需要多久才能擺脫謊言呢？”

    Juda從神座上站起，士兵們齊齊直起身來，所有人的全息投影裝置共同工作，影像在建舟幾人面前浮現(xiàn)。

    ......

    「NC026年地球」

    “碳變17號同步失敗，容器回收，裝置冷卻，請各位先作休息，等待下一步指示?！?br/>
    陳笙近乎崩潰地走出觀察室，門外是整裝完畢的杰爾，這是他在地球的最后一天，他選擇前來與共事許久的陳笙告別。

    “你不打算去看看你的丈夫嗎？他是個英雄?！苯軤柺チ送盏幕钴S，語氣里充滿了不搭調(diào)的沉重，“他靠著自己提出安裝的固態(tài)穩(wěn)定裝置活了下來，但由于沖擊影響腦組織受到了破壞。但宇宙里還有很多因他的提議活下來的人正在接受救援。”

    陳笙摸摸杰爾的背，和杰爾一同走出了作戰(zhàn)室，“我這就去，他們還和你說了有關(guān)建舟的事嗎？”

    杰爾猶豫一陣，吐露了實情：“建舟先生將會經(jīng)歷一場不法預估嚴重程度的失憶，但是為了不影響他的工作和家庭，”杰爾瞟了一眼陳笙，陳笙竟仍然面無表情，“可能會對他進行記憶重構(gòu)，這段時間的記憶會被替換?！?br/>
    陳笙輕嘆一聲：“這可能會是一個好決定，建舟經(jīng)歷了太多，記得這一切不會是好事?！?br/>
    杰爾停下了，陳笙也轉(zhuǎn)身望向他，杰爾低聲說：“那往后，去到未來，我們還記得他嗎，他還記得我們嗎？”

    陳笙轉(zhuǎn)身，臉上看不出表情：“我們不能記得他，他不可能記得我們?！?br/>
    杰爾停留在原地：“他們還說，會來一次對機械暴民的大清洗來為碳變計劃提供容器?！?br/>
    陳笙沒有停下：“生命終會消逝，死得應該有價值?！?br/>
    杰爾目送著陳笙消失在走廊盡頭。

    未來指不定能再相見呢，到那時再從頭開始吧。杰爾這么想著，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