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春日,一路往幽都來的人間,百花盛開,綠樹成蔭,他們在一路疾行中,不知撞到過幾回飛蟲和彩鳥。
然,這般喧囂盛景,在幽都前被驟然掐斷,這種觸目驚心,很像是桃夭在那一片白茫茫里看見被一劈兩段的不周山時的心情。
再歸幽都,這里照舊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然,漫天大雪再也不是雪白色,而成了臟兮兮的灰蒙蒙。
那些戳在冰天雪地里的歪脖子樹,幾乎絕跡。抬眼望去,便是在春光大盛的時節(jié),觸目所及之地,也不見一只歡鬧的妖獸。
五十年前,大妖梵音曾說過,幽都的生氣即將耗盡。
人修們沉默地穿過寸草不生的灰色雪地,很快,他們在一片光禿禿里看見了那一座代表幽都的羊腸山。
山上還堅挺矗立的枯樹異常醒目,更醒目的是,被倒吊在枯樹最高處,不知是死是活的李家主。
等靠得近了,李家主的慘況便一目了然。
他那昂貴的錦緞已成襤褸,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面色既干又白,一頭青絲上不知沾染了多少辯不出是什么的污穢汁液。
然,這般凄慘的李家主忽然睜開眼睛,對著樹下圍坐成一圈的妖獸們口吐芬芳。不愧是千年世家的家主,其用詞之謹(jǐn)慎,值得人好生贊嘆。
“該死的孽畜,無恥的蠢妖,你們給本尊等著,只要本尊此番不死,將來定天涯海角地追著你們,把你們統(tǒng)統(tǒng)挫骨揚灰——”
罵完一句,李家主吐出一口濃痰,繼續(xù)罵:“本尊不僅要滅了你們妖族,還要放一把滔天大火,把整個幽都燒得一干二凈,叫你們徹底尸骨無存,消弭于天地,永世不得超生——”
罵到這里,李家主稍稍喘了一口氣,然后接著罵:“等你們徹底死絕,本尊再將三界之中關(guān)于你們的記錄全部焚毀,本尊要讓你們妖族從頭到尾就不曾存在過!”
如此狠絕的話,很快招得圍觀的小妖們怒不可遏,它們紛紛拿雪搓成球,把李家主當(dāng)靶,一陣猛砸。
云上,哭著喊著來救李家主的林希仙再也忍不住,她飛快地朝李家主俯沖下去,其速度之快,反應(yīng)之驟然,叫人完全來不及應(yīng)對。
“知行哥哥,你受苦了,仙兒來救你——”
受苦?
區(qū)區(qū)幾顆雪球,別說砸死一個修仙者,就算砸死一個人,都十分有難度。相比較李家主而言,聽他口吐芬芳的妖獸們豈非更慘?
然,被怒意和恨意蒙蔽的林希仙,在俯沖下去的一瞬間,便抽出一根紅得如血色的釘鞭,釘鞭長三米有余,且骨節(jié)分明,鞭上的釘子,一根比一根更鋒利。
落到枯樹下的林希仙,對著那些拿雪球砸李家主的妖獸,一頓狂打猛抽,頃刻間,枯樹下便叫一片飛濺的血色,熏成紅綢的濃霧。
還有一口氣的妖獸驚恐逃散,然,林希仙的釘鞭太狠太絕,數(shù)百只妖獸,便在這極端的剎那間,被抽得粉身碎骨。
立在云上的年輕弟子們紛紛激動大吼:“林仙姑,殺光它們,殺光它們!”
林希仙的血紅釘鞭,因此揮得更狠了,不多時,妖獸的逃竄聲便徹底消失了,灰紅色的積雪上,只剩下妖獸們的殘骸,橫得觸目驚心。
桃夭默默緊了緊拳頭,眸色冰寒地掃過一眾人修,她清楚地看見了人修眼底的殘酷,以及不可錯認(rèn)的暢快。
一如千年前,那些立在云端,看妖族被屠殺的神仙。與人而言,過去,現(xiàn)在,妖族命始終賤如塵埃,死不足惜。
枯樹前,得意的林希仙先是收了釘鞭上的釘,而后甩出皮鞭,皮鞭將要卷住李家主,幫他脫困。
“知行哥哥,仙兒來晚了,叫你受苦了?!?br/>
李家主感動到淚目:“希仙師妹,不晚,一點都不晚,有生之年還能讓我再見你,實乃上天有眼……”
此刻,立在高
處的人修,獨樂正靈均面色沉沉,還記得所為何來。他回身問四師兄:“子渺,我們不是來和妖族和談地嗎?”.
是的,他們是來談和的。
但,沒有人記得,他們是來和談的。
四師兄未曾回答,許修遠(yuǎn)卻已代為回答:“樂正師兄,我們之所以選擇和妖和談,是因為妖族捏著知行師兄的命。
若希仙師妹能把知行師兄救下,妖族手里便沒有能威脅人間的把柄,如此,我們又何必非要與妖族和談?”
樂正靈均的神色越發(fā)地沉重,他又問四師兄:“子渺,你也是這般認(rèn)為的?”
四師兄點點頭。
樂正靈均失望地閉了閉眼,不再說話。
聽罷,桃夭嗤笑,心知人修是來和談的,但如果有的選,誰也不想和妖族談和。
林希仙這一頓抽,抽得端兇猛,短短一瞬間,不僅殺了上百只小妖獸,且叫羊腸山上的灰色積雪肆意橫飛。
而人修因為陸李兩家被削去的士氣,在林希仙的一通亂殺中,似乎尋不來不少。
正當(dāng)桃夭以為,今日這一出,便只能如此收場時,林希仙的囂張,人修的快意,驟然間停在了釘鞭距李家主咫尺之間。
大妖梵音到了。
今日的梵音著一身青墨色長衫,他三步并作兩步,便落到了枯樹最高處,他的腳下,正踩著林希仙的血紅釘鞭。
殺得意氣風(fēng)發(fā)的林希仙,老臉一紅,既抽不出釘鞭,也收不回釘鞭。
梵音冰冷的眼神掃過一地妖獸的殘骸,并未發(fā)問,便先朝林希仙殺了過去。
正此時,立于云端的四師兄如離弦的長箭,在梵音的殺招將觸及林希仙的剎那,替林希仙化去了。
梵音眉目輕蹙:“你是誰?”
四師兄略略拱手:“昆侖子渺。”
說罷,四師兄緩緩拔出一把金色劍,劍不寬,也不長,一面刻著日月星辰,一面雕著山川草木。
劍光一閃時,二人已戰(zhàn)成一處。
和桃夭有些別扭的陸離,悄無聲息地落在她右側(cè),陸離手里橫著長劍,一邊護(hù)著她,一邊憂心喃喃:“四師兄能贏嗎?”
她家陸師弟雖然腦子時不時犯抽,但大體來說,人品不差,譬如此刻,盡管她和他之間尚有些不快,他卻記得第一時間護(hù)在她身前。
“陸師弟在擔(dān)心?”
陸離白桃夭:“昆侖有典籍,妖族天生強悍,不少妖獸便是未曾化身成人,也能和高修為的人修一戰(zhàn)。妖族境內(nèi),譬如妖王,及妖王身邊的四大心腹,天賦最異稟。”
桃夭半抬眸,去看戰(zhàn)成一處,卻看不清戰(zhàn)況的二人。
梵音有多強,她是知道的,且他于一千年前便已強悍如斯,所以,梵音有多強,四師兄想來也是有判斷的。
然,即便如此,他也無所畏懼地迎了上去,可見四師兄并不弱。
此時,樂正靈均也站到了她的另一側(cè),他一邊觀戰(zhàn),一邊對難掩憂色的陸離言:“放心吧,子渺不弱?!?br/>
樂正靈均的話,讓桃夭升起了三分好奇。
她相信四師兄不弱,畢竟他是昆侖四執(zhí)掌之一,可將才梵音見到他,問了一句,你是誰,可見至少在一千年前,四師兄還是無名之輩。
“小均兒哥哥,你確定?”
樂正靈均微微一笑:“昆侖四執(zhí)掌,雖丹丘排在第一,但修為最高的,卻是天縱英才,癡迷劍道的子渺?!?br/>
真的假的?
陸離卻作恍然大悟狀:“我想起來了,岑夫子曾經(jīng)說過,昆侖仙境,除卻修為不知深淺的景之上仙,最強者是四師兄?!?br/>
桃夭不再懷疑,倒不是因為陸離的佐證,而是戰(zhàn)于半空的梵音和四師兄,赫然呈現(xiàn)出連她都看得懂的勢均力敵。
再觀其余人修,緊張的表情已經(jīng)松弛不少。
桃夭這才明白,為何此番和談,昆侖說要派四師兄一同前往時,那些個人修便再也沒有人說閑話,蓋因世家大拿都清楚,四師兄之強大,昆侖仙境,只在上仙一人之下。
若四師兄強大地足以和梵音匹敵,那么看似崛起的妖族,依舊不足為懼,畢竟,妖族只有梵音一只空前強大的大妖,人間卻不止四師兄一個足以對抗梵音的強者。
四師兄一人便足以和梵音抗衡的事實,令林希仙得意一笑,她再次揚鞭,對吊于枯樹下的李家主言:“知行哥哥,你且等一等,仙兒這便救你下來?!?br/>
話音將落,釘鞭便要橫掃一切。
若李家主被就此被救下,那么所謂的和談將胎死腹中,不僅如此,一旦李家主脫困,立于云端的人修,少不得要在幽都一通亂殺。
桃夭的眉宇,因此緊到了極致。
妖族這幫子蠢貨,人修都到幽都多久了,為何不見一只大妖過來支援?到底是誰給它們的自信,覺得梵音一妖便可睥睨天下?
一千年前的大敗,居然沒叫這幫子蠢貨多長一個心眼?!
不管桃夭在心里如何痛罵妖族,都不能改變林希仙將要救下李家主的事實。
然,她那沾滿血色的釘鞭,卻在將要裹住李家主的前一刻,被虛空中陡然伸出的一只手,輕輕抓住了。
林希仙頓時僵住。
第一百三十九章峰回路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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