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騎著爪黃飛電立于山邊一處高崗之上,目送麾下精銳之師滾滾向前,碾過遼闊平原。望著陣中旌旗林立,心中豪氣難以言表,不禁想作詩一首,與在許都同那些士大夫虛以委蛇相比,曹操更喜歡這樣統(tǒng)帥千軍征討四方的感覺,大丈夫當如斯。此時在曹操身后,眾星拱月般并列著幾十騎,謀臣如郭嘉、賈詡、董昭等,猛將如夏侯惇、曹仁、樂進、徐晃、張遼等,皆一時之豪杰。
曹操揮起馬鞭指向遠方,目光盡顯睥睨之色,對身后諸將說道:“劉備織席販履之輩,昔日我與他青梅賞酒,以其為當世英雄,欲招入麾下,哪知他卻不識時務,犯我徐州之地。今我大軍已然壓境,卻未見備軍前哨,如此沽名釣譽之徒,焉有不掃除之理?”
夏侯惇因被呂布傷了一目,原本就兇神惡煞的臉龐,更添幾份猙獰,好似一尊魔神,他是曹操心腹愛將,又是本家,此時當仁不讓地說道:“我愿領(lǐng)一軍先行,為主公取下劉備首級!”
“元讓將軍不必著急,”曹操未有回應,反倒是賈詡站了出來,夏侯惇的話曹操不便回復,賈詡察言觀色,剛好起到了緩沖的作用,“今主公起精兵兩萬,正是要一鼓作氣拿下徐州,將軍智勇雙全,只要破了城池,便是最大的功勞,一個小小的劉備,反倒不足掛齒?!?br/>
張遼在徐州呆過一段時間,熟知徐州事務,從出兵時就一直抱有疑問,忍耐許久還是問了出來:“劉備久居徐州,又善于收攬人心,徐州之人多有投奔,況且下邳城池堅固,又有小沛引以為援,恐短期內(nèi)難以成功。不知主公有何良策?”
“文遠真乃誠實之人,”曹操聞言,哈哈大笑,他回頭掃視了一圈手下愛將,停頓片刻,方繼續(xù)說道:“想必諸將多有疑問,殊不知‘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劉備勢弱,我若驅(qū)大軍前來,一則容易暴露行軍,二則劉備避不敢戰(zhàn),縮守城郭,反倒于我不利。今我軍精兵簡行,出其不意,而后分兵而進,圍點打援,則勝券在握。”
“主公英明?!北妼⒙勓越愿呗曎潎@,唯有郭嘉笑而不語,曹操心下奇怪,卻不在意,問道:“奉孝有何見解?”
“主公,嘉適才望著這天邊云彩,飄忽不定,化作許多形狀,看得有趣,偶有所得。正所謂兵不厭詐,劉備久歷戰(zhàn)事,亦非浪得虛名,今距沛縣不足百里,卻未見其哨,恐怕是已知我軍行蹤,故意裝作不防,等待時機?!?br/>
郭嘉的言論與他的行為一樣,總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曹操初始不以為意,卻越聽越心驚。他本是多疑之人,以己度人,更覺得郭嘉說得有道理,也不在乎在眾將前丟了面子,遂求教道:“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前功盡棄?想必奉孝已有良策,請不吝賜教?!?br/>
郭嘉對權(quán)力沒有什么欲望,之所以出山,只想在這個亂世一展抱負,做周之子牙、漢之子房,更喜歡在這種大場面展示本領(lǐng)的感覺,曹操的請教正對他的胃口。此時他智珠在握,指點江山道:“劉備空有關(guān)張之勇,卻無長久之計,只會耍弄一些拙劣的計謀,難成大事。豈不知‘勢者,利害之決,權(quán)變之勢’,今主公攜大勢而來,劉備既已知曉,就該早早收縮防守,拖延戰(zhàn)事,等待袁紹呼應,方有一線勝機。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妄圖火中取栗,我便教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天剛剛暗下來,沛縣城內(nèi),袁買晝夜兼程之后,終于見到了那位傳聞中的皇室宗親。
一間簡陋的營房內(nèi),營火“噗呲噗呲”地燒著,劉備坐在一張小板凳上,讀著沮授給他的書信,背后站著面無表情的張飛,袁買順著火光看去,只見劉備似鄰家大叔一般,給人親近之感,身材寬厚,雙目深邃,面帶福相。
“賢侄辛苦了,回去以后,代我向你父親問候一聲?!眲淇赐陙硇?,如長輩般望著袁買,他沒想到袁紹不但這么支持自己,還派了兒子前來送信,心中不免有些感動,“就在賢侄到來之前,備也剛剛得知曹軍蹤跡,曹操親率精銳步騎二萬之眾,來勢洶洶。敵眾我寡,然而曹操脅迫天子,禍亂朝廷,備作為劉氏子孫,責無旁貸,即便是以卵擊石,也要試上一試。”
袁買吃了一驚,劉備的反應,竟完全在沮授的預料中,出發(fā)前沮授已囑咐他,劉備外表謙遜忠厚,內(nèi)心包藏大志,決非軟弱之人,只要有一絲機會,必不會選擇退讓,讓他務必勸阻。
但袁買本不善說辭,又與劉備初識,只好硬著頭皮勸道:“玄德公是我的長輩,原本作為晚輩不該插嘴,但現(xiàn)在正是軍情緊要關(guān)頭,請玄德公聽我一言。”
“臨行之前,沮授先生曾有言于我,袁曹之爭將會決定未來天下局勢,袁劉結(jié)盟,兩面夾擊,是曹操最大的心病。曹操敗,玄德公可坐徐望兗,又可恭迎天子,漢室親王可期;曹操勝,則天下之大,幾無玄德公棲身之地。如今之計,退守下邳,保存力量,方為上策,不應讓曹操計謀得逞,玄德公久歷四方,想必能明白其中道理,望三思而行?!?br/>
劉備看著袁買暢所欲言,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他出身微末,不像那些豪族士子,輕輕松松便有一展抱負的舞臺,只得一點一點地積累名聲,想盡各種辦法結(jié)交名士豪杰。然而這個世道依舊是名門望族的世道,無論曹操還是袁紹,他恐怕這輩子都只能仰望了,既然這樣,他現(xiàn)在擁有的這點基業(yè)又有什么放不下的,不如搏一回,看看命運更看重誰!
想到此處,劉備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到袁買旁,拍了拍袁買的肩膀,說道:“賢侄好意,備心領(lǐng)了,昔日高祖數(shù)敗于項羽,而從未放棄,最終亥下一戰(zhàn)成功。備雖遠遠不及高祖,卻也不辭一戰(zhàn)。曹軍遠道而來,兵馬疲憊,又自以為隱蔽,想必疏于防備,今夜我欲領(lǐng)三千丹陽精卒,襲取曹營。賢侄可留在營中稍事休息,待我得勝而歸,再好好為你接風洗塵!”
說完,不等袁買回應,劉備匆匆跨出營房,張飛斜了一眼,便緊隨其后,只留下袁買一個人在屋內(nèi),對著劉備遠去的身影,唏噓不已。
深夜,崔琰匆匆走在一條崎嶇不平的山間小路,兩側(cè)是茂密的樹叢,稀稀疏疏的樹枝不時探出頭來,遮擋前路,惱人得很,幸有月光透過樹叢縫隙灑下來,照出了腳印踩踏過的痕跡,方不至于迷路。崔琰神情凝重,顧不得周遭干擾,低著頭一直向前,走了大概好幾里,忽然前方豁然開朗,出現(xiàn)一片開闊地,幾間簡易的屋院坐落其中,居中的一間屋子內(nèi),正閃爍著燈火。
崔琰見狀又加緊了步伐,上前敲開門,走進屋,只見屋內(nèi)約摸一丈半見方,兩側(cè)墻邊都立著高高的書柜,上面密密麻麻擺放著一排排書冊,正對面有一張大書桌,上面也擠滿了書簡,一盞將將溢出油脂的燈放在桌角邊緣,此時一位白須布衣老者正坐在桌前安靜地讀著書,他眉頭微鎖,口中呢喃,又時不時地在一側(cè)的竹簡上記點什么,神情專注至極,全然沒有注意到有客人的到來。
接過仆人送上的茶水,崔琰卻并沒有心情喝茶,先放在一邊,看老人還在專心讀書,欲言又止,反反復復之后,最終還是忍不住打擾道:“老師?”
“嗯?”老人抬起頭來,與尋常老頭無異,臉上已然布滿皺紋,卻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明亮透徹不帶絲毫渾濁,格外引人注目,他見到崔琰,也不吃驚,反而打趣道:“季珪身居要職,公務繁忙,怎么還大老遠來看望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崔琰乃河北名士,現(xiàn)在袁紹帳下公務,為人正直,氣度威儀,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緊接著地說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昔日我為袁公舉薦人才,不料卻連累老師遷居冀州,打擾了老師的研修,已是不孝,琰心中一直愧疚不已,只是國家大事在前,不得不做出選擇。今天又來打擾,實有一事煩請老師解惑?!?br/>
老人剛抬起的目光又繼續(xù)低下,津津有味地讀著書簡,隨口回道:“季珪腹有良策、包藏宇宙,乃國之棟梁。老夫年逾七旬,行將朽木,都是老糊涂了,哪里還能給你解什么惑?不過,到底是比平常人多吃了些鹽,有什么事就拿出來說吧,一起樂呵樂呵也好。”
崔琰見老人豁達,心頭稍一松,繼續(xù)說道:“琰自跟隨袁公以后,謹記老師的教誨,勵精圖治,深耕細作,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如今北方安定,民生復蘇,一派繁榮景象,本待匯聚民心,行王道之事。然而近日,袁公決議與曹操決戰(zhàn),學生屢次勸阻未能成功。眼看大戰(zhàn)又起,天下動蕩,心中不免苦悶,又無解決辦法,只好前來向老師求助?!?br/>
老人聞言,深深地看了崔琰一眼,瞳孔之中好似映出了整個天地,他終于放下手中書簡,背著手緩緩走到窗邊。望見夜空中皓月星辰交相輝映,化作一道道華光灑落山間,明暗相承,美侖美侖,淡淡一笑問道:“季珪以為袁紹和曹操是怎樣的人?”
“二人皆當世英雄,然而袁公氣度更甚,虛懷若谷,又兼四世三公,士人所向,大勢所趨,乃是匡扶漢室的最佳人選?!?br/>
崔琰不解其意,只好把心中所想誠實道出。
“世人愚鈍,就連像荀文若那樣天資卓越之人,也是如你這般看待袁紹一樣,看待曹操的吧,”老人依舊望著窗外,眼神中不起一絲波瀾,心中更是如大道般平坦無物,“然而廟宇之爭,連神靈都無法知曉,又有誰能夠完全看得清楚天下大事呢。你看這外邊的月亮,由商湯滅夏,及周武伐商,至秦皇漢祖一統(tǒng)四海,浩浩千年,何曾有過變化?然而日月也須應時而落,應時而出,何況凡人乎?”
“萬物皆有神靈,無神則體衰氣散,如今漢室舊神既滅,則新神將出,作為修行之人,千萬別讓世間的表象蒙蔽了自己的神靈。恪守理念,教誨四方,方為儒門大道,有些東西是強求不來的。這些年來我反復閱讀典籍,深感先賢們的智慧卓絕,浩瀚如淵,戰(zhàn)戰(zhàn)兢兢做了些注釋,卻總不能滿意。如夢如幻間,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油盡燈枯。季珪既是漢臣,也是天下人之臣,當為天下計,春秋交替乃世之常情,又何須煩惱?”
崔琰知老人早已超脫世俗境界,不拘一世,一身修為更是深不可測,但他生平志向在此,努力至今,怎可輕言放棄。
“漢室微弱,四方強盛,正是華夏分崩離析的前兆,琰為漢民,豈可坐而待斃。如今袁公經(jīng)營有道,自統(tǒng)一北方以來,恢復生產(chǎn),鼓勵農(nóng)商,團結(jié)士紳,四州基業(yè)蒸蒸日上,眼看就能結(jié)束亂世。然而這場戰(zhàn)場勝負實在難以預料,一旦失敗則前功盡棄,既然戰(zhàn)端已經(jīng)無法避免,學生只好全力以赴打贏這場仗,掐滅禍亂源頭,希望老師能助我一臂之力!”
說完,崔琰迅速走到老人身后,朝著老人深深地稽首跪拜,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