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真假王在浜

    吳天到了一家雜貨店外，把油紙傘折起，揮掉上面的雨水，斜靠在店外墻上；輕放下酒葫蘆，依次將腳用滴落的檐水沖了沖，朝外面甩了甩，穿上新布鞋，放下褲管。從上到下整理利落，這才提起酒葫蘆，輕推店門，不慌不忙地走了進(jìn)去。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個店二坐在柜臺里，雙手交疊放在柜臺上，左腮側(cè)臥其上在犯困。也許是吳天走路腳步輕，或許是屋檐的滴水聲，像母親哄孩子什么也別想，好好睡覺的搖籃曲?？傊?，吳天進(jìn)店，他卻沒有察覺。

    吳天進(jìn)店后佇立一陣，才輕輕地咳嗦一聲。店二如夢方醒，忙用手揉眼睛，剛?cè)鄮紫?，看了一眼吳天，手就停了下來，竟嚇得變顏?zhàn)兩?，心臟突突的亂跳。他見老頭彎眉、圓眼、寬腦門，塌鼻梁，口如覆舟。那被眾二抬起，扔到大街上的人，仿佛又回到了眼前。原來，這雜貨店的店二，就是前年曾在‘如家酒店’供職的伙計(jì)。因?yàn)榈÷艘晃贿@樣的貴客，當(dāng)天晚上，就有六七缸好酒被洗劫一空，第二天‘如家酒店’就順利關(guān)門歇業(yè)，眾位伙計(jì)各奔東西。

    除了吳天的長相酷似‘王在浜’外，最讓他不解、驚奇的是，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他的衣服從上到下卻很干爽，褲腿上連一個泥點(diǎn)子也沒有。還有就是那雙新布鞋，底沿雪白，鞋面漆黑。從上到下，可以說是一塵不染。經(jīng)雨不濕，這應(yīng)該是個什么東西呢？假如說去‘如家酒店’的是個烏龜，這個肯定是個大烏龜。烏龜是晴天來到鎮(zhèn)上的，頭發(fā)黑而細(xì)密；這位老烏發(fā)全白且稀疏，他可是帶著水來的。的就能把六七缸好酒帶走，這老的不得連人和店鋪都給帶走，帶進(jìn)邱莊水庫里?。课乙舱鎵虻姑沟?，到哪都招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店二愣了好一陣，心里越想越怕。捏了把冷汗，趕忙迎了出來，（他本不用迎出柜臺外）點(diǎn)頭哈腰笑著問道：“大伯！你老是不是要打酒？”老頭‘嗯’了一聲，就向西北角柜上的一排酒壇處走去。店二用雙手接過酒葫蘆。他怕用一只手接過，心神不定，哆嗦一下，把酒葫蘆掉在地上，將其摔碎。“你老想打多少度的？”沒等老漢回話，他又接著說：“這么著吧，你老先挨壇嘗一嘗，那個對你口味，再打哪個怎樣？”“我也是這么想的?！钡甓⒕坪J夾在左腋下，一手掀開壇子的封蓋，一手用酒提子提酒送到吳天手里。自己則滿懷期待地望著他。

    店二的殷勤程度，遠(yuǎn)遠(yuǎn)超過伺候自己的父母。他讓吳天嘗了這壇嘗那壇。最后，直接就把酒提子遞到吳天的手里。他心想：初時，屋外瓦檐的水似珠簾，隨后就是瀑布。這老頭離鎮(zhèn)肯定挺遠(yuǎn)。若是本鎮(zhèn)的，應(yīng)該認(rèn)識，絕不可能這天氣來買酒。再進(jìn)一步說，這天氣也不可能出門串親戚。走親戚也得等太陽升起老高才走。想到這兒，看了看外面的天氣，樂得自己就想踹自己的屁股。這雨水連天，鷹雀止于巖下巢穴，怎么能出太陽？若是兒子定親、結(jié)婚這大喜事肯定及早提前預(yù)備，不可能‘現(xiàn)上轎現(xiàn)扎耳朵眼兒’？也不可能讓個老頭來打酒？更不可能提著個酒葫蘆來打酒？萬一半路上出點(diǎn)兒閃腰岔氣的事兒？可這老頭出現(xiàn)不了，它可以順?biāo)?，只怕自己要出閃腰岔氣的事兒······

    最后，吳天選定一壇說：“就打這壇了?！钡甓φf：“你老請便！”店二說完，卻見老漢一言不發(fā)，那雙圓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偶爾用眼瞄一瞄他的腋下。它被看得發(fā)毛，不住審視自己，過了好一會才恍然大悟。忙把夾在腋下的酒葫蘆拿出，放在柜上。左手扶住酒葫蘆，右手拿起酒漏子蓋在葫蘆口上，再抄起酒提子打酒。他見酒漏子的大口朝下，只能把酒提子又放回壇中，且不自然地笑了笑。

    吳天打了鋪中最好的酒，店二心里雖不滿，臉上也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仍笑臉相陪。那酒直從酒葫蘆里往外溢，吳天說滿了，店二仍機(jī)械地把酒提子往壇中伸去。吳天心疼的趕忙拿起酒漏子，低頭嘴對嘴喝了幾口：“這么好的東西，糟蹋了多可惜！”

    店二見老漢如此貪酒，不要說心寒，簡直從頭涼到了腳心。

    打完酒，吳天要給酒錢。沒等吳天從腰間解下錢袋，他忙雙手捂住吳天的手說：“你老請聽我一言！”吳天不知所以，疑惑地看著他。店二退后一步深施一禮說道：“街面上店鋪林立，你老獨(dú)具慧眼！雨水連天，不辭辛苦，親自來敝鋪打酒，這是你老捧場，說明是看得起這雜貨店！錢財(cái)乃身外之物，你老不必掛懷。何時想喝酒，何時可來。侄一如既往，恭敬接待！但煩老伯飲酒或閑談時，別忘記與同輩或少輩些許夸贊，藉此以傳店微名。侄兒感激不盡！我先在此多謝！多謝！”店二一語雙關(guān)，邊說邊作揖，一臉的真誠。

    “打酒給錢，天經(jīng)地義，這······”

    “我家店主曾言，凡是雨天第一個步入店打酒的客人，一律免費(fèi)！侄只尊店主的囑咐，不敢違背，恐失信義！”

    吳天信以為真，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向店門處走去。店二見他轉(zhuǎn)身背對自己，又違心地說了一句：“道濕路滑，你老慢走！”他眼見吳天出了店門，顧不得還有沒有人再入店來，撒腿就往后院跑去。

    后院店主的房門被他敲得山響。店主打開房門，非常生氣地說：“這門我還要呢!一半天里還不想換呢···”沒等店主說完，店二莫明奇妙地顫聲說道：“他···他又來啦，我···我真倒霉！”“什么‘他又來啦’？”店主不明所以。眼見店二臉色由紅轉(zhuǎn)黃，汗如雨下，身子一搖晃就要倒下去。店主見此，趕忙上前一步，忙伸出雙手將他抱住。另一只手抄起他的雙腿，抱進(jìn)屋里，放在炕上。

    “這孩子是怎么啦？莫非得了什么急病？還是受了什么刺激？”店主對妻子說。

    “‘他又回來啦’是怎么回事？那‘他’指的是誰？”店主妻子問。

    “我哪知道！還不快去生火，熬些姜糖水來！”

    過了很長時間，店二才清醒過來，見自己躺在店主的炕上，就要掙扎起身。

    “別動，就在那兒躺著！”店主用手按住他，眼神里盡是安慰。

    “長在，快趁熱喝吧！大概是雨天風(fēng)寒，才引起了你身體的不適?！?br/>
    “不是！不是的！我是因?yàn)閯偛拍俏活櫩筒胚@樣的！”

    “你慢慢說，別著急！他是個啥樣的客人，以至于讓你神情如此緊張過度？”

    店二詳細(xì)的，一五一十地述說了剛才所見所聞，什么‘黑發(fā)、白發(fā)；晴天、雨天，分毫不差的長相。’他重點(diǎn)描述了一下吳天老頭所穿的褲子和布鞋。店主聞后，嚇得面如土色。眼睛直勾勾的，半晌無言。

    店二接著說道：“我十三歲就進(jìn)‘如家酒店’當(dāng)伙計(jì)。因自己年幼不懂事，才幫忙將那客人扔出店外，因此，‘如家酒店’才關(guān)了門。我到了這兒，應(yīng)該吸取教訓(xùn)，不能因?yàn)橐缓J酒給店主找麻煩，甚至因此關(guān)門。如果你認(rèn)為因我言辭失當(dāng)，處事無方，才使店中虧損，可以從我的微薪中慢慢扣除；如果你認(rèn)為我是一個招斜的人，我也不說什么，立刻辭別這個行業(yè)，絕無怨言。畢竟這鋪面是我看的，責(zé)任在我?！?br/>
    店主聽他一番述說，毫不猶豫，立刻拍板：“下月起，給你每月一錢銀子的薪水！”

    店二聞言，震驚的差點(diǎn)沒暈過去。

    店主的妻子，認(rèn)為丈夫頭腦發(fā)熱，隨口說出，沒準(zhǔn)過一會就會反悔，忙打圓場說：“長在，先別論薪水的事，身體要緊，快把姜糖水趁熱喝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