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一晃又是兩個月過去,黛玉想著已是幾個月不見賈母了,雖說多有送東西去,到底念著賈母年事已高該去看看的,是以這日同林微一處用飯便就著說了一聲,只說明兒個去榮國府里同外祖母說說話。林微知道黛玉打小從那里長大,同賈母和那邊的姑娘們親近,聽她要過去便叫人拾掇了不少的東西,吃的穿的戴的零零總總,一并叫她帶過去送人。
黛玉到了榮國府方知道,原來賈寶玉已是同著探春姊妹一并搬入園子里去住了,然而賈母聽黛玉說只能住個三五日,便想著還是叫她在她院里住下。然而這個時候史湘云恰好也在,見林黛玉只住這么兩日,不由撅了嘴,道:“難得林姐姐過來一回,就這么急慌慌的,家里能有多少大事呢,那日頭還不是每日都要落的?”
林黛玉聽她說話孩子氣,便笑笑睨她一眼,道:“家里就算有大事,那日頭照樣的每日要落,我又不是神仙,管得那天上的事了?!?br/>
“不管!既如此,林姐姐就還同我一處住吧,前些日子寶姐姐去了宮里,林姐姐如今更是極少往這邊來了,正沒趣得緊?!毕嬖频?。
薛寶釵進宮的事黛玉也是知道的,林微向來大事上都不瞞著她,不論什么都同她商量主意,也是叫她多聽聽多想想的意思,往往旁敲側(cè)擊的說些道理來。不過因著表面上薛蟠受了傷,榮國府里所有人都不怎么同薛寶釵提起黛玉,就是在黛玉跟前,也就湘云這說話不過腦子的會想說就說。然而林家內(nèi)里出了那么多的事,黛玉也不想多說薛家,只道:“自然依著你,如今可是要我跟著你了?!睍r過境遷,之前黛玉來的多,賈母院里的那個屋子說是黛玉的,如今這瀟湘館卻成了湘云的了。
賈母看她二人親近,也就沒提她的想頭,只留著二人和探春姊妹在跟前用過飯,說了會子話就叫湘云好生的帶了黛玉往瀟湘館里去安置。
林黛玉還是頭一回進這大觀園,在園子里一路走來奇花異草小橋流水的處處都透著精致,倒叫她心情大好,眼見一朵叫不出來名字的黃澄澄的小花開得正艷,不覺伸手就想掐了來,道:“真真是個好地兒,看得我眼都花了。”
史湘云見了搶先摘了去,伸手給她插到了鬢邊,笑道:“好俊的美人兒!”
“看我不撕爛你這嘴!”黛玉臉上一紅,追了史湘云就跑,二人打打鬧鬧的進了瀟湘館。卻說黛玉看著院子里的幾竿瘦竹,不由想起了在揚州時住的小院,當(dāng)下就覺喜歡,嘆道:“果真好幽靜的院子?!?br/>
史湘云道:“我也這么覺得,當(dāng)初一看就喜歡這一處,方叫老太太給我留下的?!?br/>
林黛玉聞言笑了起來,進了屋碧鳶和青燕便忙著拾掇了開,一時那紫鵑也跟了過來,黛玉見了她倒是微微一愕,那三人已是進進出出的忙活上了。史湘云拉著黛玉進了里頭屋里,眼珠子一轉(zhuǎn)便笑道:“姐姐可有覺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林黛玉疑道。
史湘云大大的嘆口氣,方道:“林姐姐果真是個沒良心的,往日里二哥哥心心念念的只想著你,你這來了半日了也不問問他在哪兒?”
林黛玉聽了伸手戳了湘云一指頭,嗔道:“就你是個會說話的,還能在哪兒?必是上學(xué)去了,一年大比一年,還能整日里只混著玩兒的?”
湘云聽黛玉這么說,卻是微微怔了下,隨手拿過針線盒,撿起正做著的一個荷包一針一線的縫了起來,只道:“要說正經(jīng)的為著念書,他這輩子怕是不能了,我原以為就姐姐是不喜這些的,二哥哥還同我鬧過好幾回饑荒,都是因著我說他那仕途經(jīng)濟的話。二哥哥還說就你是理解他的,所以才從來不同你生分,原來姐姐不過是個冷清的,沒那念他的心思罷了?!?br/>
黛玉也從那針線盒里翻來翻去的看,見她竟攢著不少的活計,只疑惑的打趣道:“做一個便罷了,你做這么多東西,可是要給誰把身上掛滿了不成?”
湘云抬眸翻她一眼做個鬼臉,道:“給你掛滿了你可嫁我不?”
林黛玉一聽便悶頭撲上去撓她,一時二人便滾到榻上癢癢了一番,鬧過一回都幾乎要岔了氣,方各自笑著坐起身來理理衣衫,黛玉這才也撿起一個同她一起做,隨口道:“我看寶二表哥是個聰慧的,遲早能開了竅,念書這事還得自己往心里去才行,哪里是別人逼得的?微兒在家里日日都看書到半夜,這么多年了從來都沒斷過,要是只管叫人逼著,誰又能每日里押著他呢?”
史湘云聽了也點點頭,深有同感的道:“說的也是,上回我聽誰說起過,表弟年初的時候就考上了?這才多大點兒,可見是個有出息的?!?br/>
黛玉道:“微兒說便是如此也是要像之前一樣刻苦方行的,不然下回入場定是名落孫山,說什么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最是沒個正經(jīng)的,也不知道哪里學(xué)來的這些個鬼話。我也真是拿他沒法子,往往看著是個沒正形的,可是用功起來,就是小時候連父親都沒怎么擔(dān)心過他,卻是極有主張?!?br/>
湘云聽了這話已是笑倒在榻上,歇了回才道:“果然同姐姐是一家兒人,那嘴上最叫人愛恨不能的?!摈煊褚哺α似饋?。
湘云這才又道:“我有稀罕事同你說呢,二哥哥卻是沒往學(xué)里去,倒是找他的好朋友去了。姐姐不知道,那剛剛上京來的甄家,原也是在金陵的,他家有個孩子也叫寶玉,聽二哥哥去了一遭回來給我們形容,他二人竟是長得就如雙生子的兄弟一般,連那甄太太看了都不知道哪個是她兒子了。二哥哥同那甄寶玉一見如故,只說那次見面連話都沒顧上說幾句,今兒個聽說那人從書院里回來,大早起就往甄家去了,你說稀罕不稀罕?”
黛玉聽了也覺新鮮,嘆道:“真真是怪哉!竟還有這樣的奇事。”
“二哥哥如今又時興起上學(xué)了,日日纏著老太太也要去考那勞什子的西山書院,話里話外的都是甄家的寶玉,就是姐妹們也要退后了去。老太太說他這可長進了,只是好好的家學(xué)又近又是在家里,突然去那邊饑一頓飽一頓的老太太也不能放心,還聽說要兩個人住一個屋子的,連丫頭也不叫帶,洗衣收拾的都要自己動手,就是太太聽了都沒說什么,只他一頭熱,也不知道是個什么道理?!毕嬖频馈?br/>
黛玉沉吟了一會子,點頭道:“不管因著什么,聽你這么說倒是有些個意思,叫我想著,二表哥若是真去了,靜靜心念起書來說不準(zhǔn)過兩年真就出息了,在家里到底這樣那樣的事情多,他也是三日兩日的就忘了那學(xué)里的事了?!?br/>
二人說說笑笑的一個上午很快就過去了,黛玉的東西都收拾好,賈母已經(jīng)叫人過來叫她二人去用膳了,于是便一同往賈母處來。
黛玉這里只帶了紫鵑過去,看著其他姑娘們都還沒到,便同賈母道:“都拾掇好了,還要謝謝外祖母叫紫鵑過去幫忙,剛看見她我倒想起一事來,先時過來年紀(jì)小,外祖母怕我不熟慣一直叫她跟著,只是如今我過來的到底也少了,實在不用再白白的叫她支應(yīng)著,還是留在外祖母跟前伺候吧?!?br/>
這么些年了,賈母也是知道黛玉是不會往榮國府里來了,剛上京時沒接來,林海去了她還是不來,已是沒得想的了,賈母也只能罷了,便道:“也好,有你和云兒伴著,我也是放心的?!比缓笾环愿雷嚣N還收拾回正屋里來。
一時探春幾個也過來了,賈母便吩咐傳飯,正剛剛坐了開,卻見賈寶玉蔫蔫的進了屋,一臉的沒精打采,賈母放了筷子道:“怎的這么快就回來了?快去梳洗了過來用飯?!?br/>
賈寶玉唉聲嘆氣的往一邊坐了,半晌方道:“不用了,我剛剛在甄家用了些點心,不覺得餓。他回來就只半日,已是又走了,唉,老祖宗可同老爺說了沒,幾時我就能去考了?”
賈母見他只一門心思的要跟那甄寶玉去西山書院念書,拗也拗不過,只得拉了臉道:“罷罷,哪里能連飯都不用的?你先去洗手凈臉,歇了晌我就同你老子說?!?br/>
賈寶玉這才呆呆的起身,突然瞥眼看到黛玉,不覺眼前一亮,忙風(fēng)一般卷了出去,在屋外喊道:“等著我,去去就來?!?br/>
因著有黛玉在,賈寶玉一頓飯都在糾結(jié)著,連吃的什么滋味都沒品出來,最后終是又改了主意,在賈母懷里鬧著道:“老祖宗還是過幾日再同老爺說吧,我先同妹妹玩兒幾天,好容易妹妹過來,我要是去了倒少了禮數(shù)?!?br/>
賈母這才笑道:“你說如何便如何?!?br/>
然而一頓飯剛剛用過去,卻有人來說老爺叫寶玉去書房里見呢,賈寶玉正想著跟了黛玉往瀟湘館里去,聽了這話已是驚愕在了當(dāng)場。賈母見狀心里也是不忍,只得好言好語的哄了一回,叫人好生的跟著送了出去。
卻說寶玉到時連賈環(huán)和賈蘭也在,賈政看他雖有些精神不濟,卻到底比賈環(huán)行狀端正得多,想來該是剛從甄家回來,疲累些也是有的,便問:“我早上聽人說你去甄家了?”
“是,去看了甄寶玉,我們約了下回再一處兒說話呢?!睂氂窆Ь吹拇鸬?。
賈政點點頭道:“嗯,我那兩日聽說你只纏著老太太要去考那西山書院,說什么要同甄家的寶玉一處兒念書,也好有個伴,我想著你在家里只知道在里頭混著玩,去了也能收收心思,便給你三人都報了名了,你們回去好好預(yù)備著,明兒個就去試試?!?br/>
賈寶玉剛剛歇了心思,聽了賈政這話只覺猶如晴天霹靂,然而剛剛想著要說點什么推幾日,就聽賈政又道:“你別再打什么歪心思,這西山書院最是名氣大的,沒人哄著你想如何就如何,若是明兒個又鬧什么頭疼腦熱的幺蛾子,日后也就再不用想了,我托了不少的人才給你們問進去的,你可想好了?!?br/>
賈寶玉蔫蔫的回了怡紅院,想來想去到底拿不定注意,若是這次不去,日后又再沒機會了,去吧又舍不得黛玉,悶悶的坐了一回才往瀟湘館里去。
湘云聽了寶玉這么說,沒好氣的道:“真真是個沒出息的,這么好的機會你還想東想西的,林妹妹三五日又要回了,我看到時候哪個再給你報名去!”
為著這事,賈寶玉一下午都是沒精打采的,只呆呆的坐著看黛玉和湘云做針線,一時黃昏的日頭紅了起來,她二人就相約到院子里坐著喝茶去,見寶玉還是只那么坐著,都覺好笑,逗了一會子黛玉方道:“我聽弟弟說那西山書院最是好的,難得二舅舅替你拿了主意,正經(jīng)該去見見先生,也是二表哥的心意不是?”
賈寶玉見黛玉也這么說,又想著和甄寶玉幾次相約,終是點了頭,悶悶道:“那我明兒個就不伴著妹妹了,你可千萬等我回來?!毕嬖瓶此殖闪诉@癡樣子,鼻子一皺哼了一聲先便出了門子,黛玉笑笑也一同出去了。
賈寶玉眼見天色不早,只得回怡紅院去叫人拾掇??粗u人、晴雯等人忙前忙后的,心下又是一陣后悔,想來若真是去了那西山書院,日后連她們也孤孤單單的了,只覺萬千心思無人能懂,一個人悶悶的坐在院子里發(fā)呆,竟是再不想說話。
不說這日幾人歡笑幾人憂愁,日頭還是很快就落了,待得第二日大早起來,寶玉、賈環(huán)和賈蘭三人便一同來賈母處辭別,賈母看著寶玉眼底下兩圈烏青,出門子時甚至還打了個噴嚏,不覺更加心疼了起來。待得他三人被送上了車子,方找襲人來問怎么回事,這才知道寶玉昨夜竟是心事重重的在院子里坐了半宿,任誰都拉不回屋子里去,賈母聽了又是一陣嘆息,只嫌賈政小小年紀(jì)的就這么逼著他。
然而午后三人回來,叫一家人都沒想到的是,唯一一個考上的竟是賈蘭,說起來那先生也不多問文章如何,只隨口問他們一些話,不過是閑聊而已,到底如何做選的三個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賈政聽了這個結(jié)果看寶玉和賈環(huán)更是怎么都不順眼,恨不得再杖責(zé)一頓,可惜了他頭一回拉著臉皮去往甄府里送禮。
不過賈母倒是沒所謂,看寶玉不過一會工夫噴嚏不斷,只打發(fā)他回去好生歇著,又命人去請?zhí)t(yī),賈政見此也說不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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