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蛋不知自己被上神翻了個大白眼,還美滋滋地吹著口哨從灰影藏身的樹前走過去。
就這樣,灰影一路東躲西藏地來到河邊。
拔燈芯草,編蟋蟀籠子,抓蟋蟀,一口氣弄了二十多個。
灰影拎著蟋蟀籠子,來到小孩兒家。
這一路上他走得相當(dāng)艱難,二十多只蟋蟀,調(diào)情的吵架的喊救命的,叫聲此起彼伏,唧唧吱唧唧吱個沒完。
灰影一路躲人躲得辛苦,好不容易才走到小孩兒家。
小孩兒家院子的土墻矮,灰影個子高,在腳下墊幾塊磚頭,直接便看見了院子里的情形。
小孩兒他娘不在家,估計這時候她應(yīng)該是在地里干活,而小孩兒已玩夠了蟋蟀,懂事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切豬草。
那脆弱得像草莖似的脖子艱難地支撐著他的大腦袋,只能堪堪握住刀柄的手指像五根細(xì)白的骨頭,小孩兒揮舞著沉重的菜刀嚓嚓地剁著豬草,剁一會兒,歇歇胳膊,再剁一會兒。
灰影看了半晌,揚(yáng)手將一個蟋蟀籠子扔過矮矮的土墻,籠子骨碌碌地滾到小孩兒腳邊,小孩兒原本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立時泛起喜氣。他提起蟋蟀籠子,抬眼朝前望去,目光甫一揚(yáng)起,便見對面的土墻上方飛進(jìn)了一個接一個的蟋蟀籠子,就仿佛墻后站著個人在朝墻里扔籠子似的。
天上下起了翠綠欲滴的,唧唧吱唧唧吱的籠子雨。
小孩兒扔了菜刀,又笑又叫地跑到土墻邊上,蹦跳著接籠子,天上突然下籠子這事兒本是怪異的,可幼童的心此時只是被純粹而熱烈的歡喜填滿了,他只是傻乎乎地高興著,覺得自己在做夢。
“多謝上神爺爺!”小孩兒的嗓音清脆得像被嚓嚓切開的多汁蘋果,他一開口,空氣中都彌散開清甜的氣息,“上神爺爺,這么多夠啦,要養(yǎng)不動了!”
灰影手里的蟋蟀籠子正巧也扔完了,他伸直雙手放在臉前,張開十指,隔墻看看小孩兒,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雙手手背上的皮膚倏地蔓開了一大片,只是邊緣仍不齊整,好像手背上忽然被繪了兩張白生生的地圖,而且連手指頭上都出現(xiàn)了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小塊皮膚。
院子里,小孩兒簡直要樂瘋了。
他樂,不單是因?yàn)檫@些蟋蟀籠子本身,而是這種愿望成真的感覺著實(shí)暖心,仿若一場酣甜的好夢。若換成是碰巧從路上撿了這么些個沒人要的蟋蟀籠子,小孩兒也會樂,但絕不至于樂成這樣。
小孩兒自己倒是想不到這么深遠(yuǎn),他只知道自己真的太高興了,高興得鼻涕泡都噴出來了,他猴子似的踩著土墻上只有他知道的幾個凸起輕車熟路地攀了上去,想看看站在墻另一邊的上神爺爺,好好給這位善良的老神仙磕幾個頭,可灰影早防著他這一手兒,預(yù)先虛化了身子鉆進(jìn)土墻里。
小孩兒什么都沒看見,不過神仙本就不是肉眼凡胎看得見的,這也算意料之中。小孩兒就又從墻頭爬回院子,跪在地上,朝扁扁地站在土墻里不敢動的灰影磕了三個頭。隨即,小孩兒抻平上衣下擺,將蟋蟀籠子一個個撿起來放進(jìn)上衣下擺制造的簡易“口袋”里,撒開兩條麻桿兒般細(xì)長的腿跑進(jìn)屋里,安置他的這些寶貝去了。
灰影見小孩兒進(jìn)了屋,便從土墻里邁出一大步,邁進(jìn)院子,一溜兒小跑沖到地上那攤豬草前,學(xué)著小孩兒方才的樣子坐在小板凳上,掄起菜刀……一通亂砍猛如虎。
豬草被切得碎碎的。
小孩兒放好那一大筆“天降之財”后,從屋里出來。
灰影聽見腳步聲,扔下菜刀拔腿就跑。
灰撲撲的臉上還濺著草沫子。
小孩兒出來,站在已經(jīng)切好的豬草前,目瞪口呆。
上神爺爺待我這么好,明個兒必須得去還愿了,小孩兒心里想著,目光在自家院子里四下掃視了一圈,從掛在墻上的一串串玉米棒子看到掛在墻上的一串串小干辣椒,最后看到自己腳下細(xì)碎的豬草……家里實(shí)在是沒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小孩兒愁壞了,抱懷拄著下巴,像個小大人兒一樣思索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眨啊眨啊。
忽然,小孩兒靈機(jī)一動,一攥拳頭,自言自語道:“有了!”
第二日一大早,小孩兒出現(xiàn)在破廟里。
破廟很破,常年無人打掃,滿是灰塵蛛網(wǎng)。
小孩兒一手提著木桶,一手攥著抹布,木桶里裝著小半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