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yuǎn)彎腰拂開石凳上的落葉，坐了下去，他并沒有在看我，而是只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他身后是一顆在秋天已憔悴凋落了的大樹，腳下是枯黃的葉子，我忽然想到百花樓那驚鴻一瞥，他也是這樣，一襲白衣，周圍景色無論如何變遷，都好像和他沒有干系一般。
我很喜歡這樣的林致遠(yuǎn)，也很害怕這樣的林致遠(yuǎn)。
他看起來，太遙遠(yuǎn)，太遙遠(yuǎn)了。
我愣愣地坐在他身邊，氣也忘記生了，只道：“怎么會……碧靈山莊明明……”
他搖頭：“林莊主是我大伯，并非我生父。我生父是林莊主之弟，因他生性淡泊，也不喜在江湖上闖蕩，加之……早亡，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他?！?br/>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卻難受的很，道：“鳳王珠……？”
林致遠(yuǎn)點(diǎn)頭：“十五年前，傳說中的鳳王珠正式出現(xiàn)。其實(shí)……你記得金喜金嗎?！?br/>
“當(dāng)然記得?！蔽尹c(diǎn)頭，“金升的爺爺嘛?！?br/>
“嗯。但金喜金并非是如傳聞中那般挖到了他自己的第一筆財富，他的第一筆財富，是偷?！绷种逻h(yuǎn)說出一個驚天大秘密。
我愣愣道：“偷……偷了鳳王珠？”
“就是鳳王珠?！绷种逻h(yuǎn)嘆氣，“至今沒有人知道，那所謂的鳳王珠究竟有幾顆?？山鹣步鹜盗酥?，第一顆便賣給當(dāng)時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惡虎張颯’，張颯吃了鳳王珠之后，血洗了自己的仇家滿門，一共三十二口，他仇家也是個高手，卻無法抵抗張颯的攻勢，張颯因此名聲大振。可他本人卻從此退隱，只留下一個讓鳳王珠更加神秘的傳說。有人說他大仇得報，便借由鳳王珠繼續(xù)成仙了?！?br/>
我猜測道：“有了張颯，金喜金手中的那些鳳王珠，想必更好賣，也價格更高了。”
林致遠(yuǎn)點(diǎn)頭：“我父親便得了一顆，但他并沒有用，也并不是買的，只是他恰巧碰見金喜金，和他打了一個賭，之后得到了鳳王珠?！?br/>
我說：“你父親竟也有一顆……”
林致遠(yuǎn)點(diǎn)點(diǎn)頭：“雖然得到了鳳王珠，但我父親卻并不太相信，也卻沒有用，只放在身邊。卻不知，這為他招來殺身之禍。金喜金很快將所有的鳳王珠賣掉，并隱藏了所有買家的信息，只有我父親，因?yàn)槭谴蛸€贏來的，所以知道的人，稍微多一些，當(dāng)然，也很有限。十七年前，我約莫三歲，被大伯接去和林茵玩，從此卻再也見不著父母。大伯可憐我，便直接將我當(dāng)做兒子養(yǎng)大。”
林致遠(yuǎn)說這些事，說的十分簡略而單調(diào)，我雖不知五歲大的他還記得多少和昔日父母相處的場景，但我知道，哪怕他只記得父母一個依稀的輪廓，便很難接受這樣的仇恨。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結(jié)巴道：“你……你要報仇？”
林致遠(yuǎn)點(diǎn)頭：“我離開碧靈山莊，便是為了此事。之前大伯告訴我，我父母死于一場大火，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黃衣人告訴了我真相——我父母是被人殺害的。黃衣人讓我替他做事，做一件事，便多得到一些信息。這一路，也都是他給我的線索，而我，也的確離鳳王珠越來越近了?！?br/>
那個黃衣人……
怎么越聽越不是好東西！
我道：“你怎么就相信他呢？萬一，萬一他是騙你的呢？”
林致遠(yuǎn)搖頭：“若你知道他真實(shí)身份，便會如我一般深信不疑?！?br/>
我滿頭霧水，然而看他樣子并不想告訴我黃衣人是誰，我也不好多問。只覺得雖然知道了林致遠(yuǎn)身世，卻有了更多不解和謎團(tuán)。
我忽然明白過來：“所以……你去金家，報酬便是鳳王珠？”
“不。金喜金自己沒有留下鳳王珠?！绷种逻h(yuǎn)皺眉，“但金升替我證實(shí)了黃衣人的話，并查了一下當(dāng)年買鳳王珠的人有誰……可惜記載比較模糊，現(xiàn)在記載在案的，都是買了鳳王珠，但很快使用了的人。那些人，當(dāng)年的確都有過聳動一時的行為，有的甚至是魔頭?！?br/>
我說：“可他們都消失了，鳳王珠肯定也被他們服下了，就沒有要找他們的必要了……那，你所知的剩下的鳳王珠還有幾顆？”
“只剩下兩顆，一顆是我父親的，那個搶走鳳王珠的兇手，不知道服用了沒有。還有一顆，應(yīng)該就是任正平父親拿到的這一顆了?！?br/>
“所以之前你才想找百曉生？”我終于明白過來，原來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可循，我以為我們是隨意四處亂走，其實(shí)卻有一條線牽引著，“你想知道當(dāng)年到底是誰殺了你父親，或者拿到一些相關(guān)的線索？”
“嗯?！绷种逻h(yuǎn)點(diǎn)點(diǎn)頭。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你不要太心急，一定可以找到那個兇手的……”
說是這么說，可其實(shí)這件事何其難啊，事情已經(jīng)過了十五年，又和這莫名其妙的鳳王珠有關(guān)系……要找到兇手，其實(shí)很難。
林致遠(yuǎn)大概也很清楚，只搖搖頭：“沒什么，慢慢找，總會有辦法?！?br/>
他看著我，道：“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生活，和你想的不同。顏春，你跟著我，沒有任何意義。”
不等我回答，他已經(jīng)起身，毫不留情地往他自己房間方向走去，我傻傻地看著林致遠(yuǎn)的背影，依然是白衣颯沓，依然是那副翩然**的樣子，可我卻忍不住站起來，上前兩步，沖上去從后面抱住了林致遠(yuǎn)。
他的身上有好聞的草木香。
忽然被我從后襲擊，他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我，也沒有說話，似是在等我開口。
我低聲道：“林致遠(yuǎn)，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象你的生活的？你以為我跟著你走了這么久，還當(dāng)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翩翩公子嗎？我知道你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知道你也有開心，也有難過，甚至還會害羞，只是你不善于表達(dá)。你說我沒有任何意義，才不是呢，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什么時候嗎？”
我本來以為他不會理我，正打算自己開口，林致遠(yuǎn)卻緩緩道：“百花樓?！?br/>
我驚喜道：“原來你認(rèn)得我！那為什么在碧靈山莊，你卻不說？”
他語氣帶了點(diǎn)笑意：“我當(dāng)時有說不認(rèn)得你嗎？”
“總之，總之……”我思路被他一下子打斷，好半天才結(jié)結(jié)巴巴繼續(xù)道，“百花樓上那一回，是我第一次離開家，我之前嬌生慣養(yǎng)，什么也不懂，只想來闖蕩所謂的江湖，因?yàn)橛X得百花鎮(zhèn)名字好聽，就跑了去，連小香也沒帶上。結(jié)果，百花樓上，我竟然碰見了你，林致遠(yuǎn)，你一定不知道我當(dāng)時的感覺，我，我……”
我磕巴了半天，才定下心神，緩緩道：“我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江湖了。”
林致遠(yuǎn)不語，我緊張地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就是……我不管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樣子，我只想跟著你。你……你就是對于我來說，那個深不可測，卻讓人沒法離開的江湖。”
這已經(jīng)是我敢說出口的最大膽的話了，說完自己我自己就紅了臉，連放在林致遠(yuǎn)腰上的手都覺得燙了起來。
我不求打動林致遠(yuǎn)，只是這一刻，我忽然很想告訴他我真正的想法。
這想法，歷經(jīng)這么久，這么多地方，也不曾改變。
然而林致遠(yuǎn)卻輕輕地?fù)荛_我的手。
我的心徹底涼下來。
他如嘆息般道：“顏春，你還太小?！?br/>
說完，就繼續(xù)朝前走去，甚至沒有回頭看我。
依然是背影。
從碧靈山莊到這里，他永遠(yuǎn)永遠(yuǎn)留給我一個毫不留戀的背影，無論我說什么，做什么，他從不加理會。我讓他帶我一起闖蕩江湖，他說，當(dāng)然，不行。而現(xiàn)在，他說了和在金家一樣的話。
你還太小。
你還小，喜歡一個人，對你而言，很輕易，也很輕率。
當(dāng)日的話猶言在耳，我不明白，林致遠(yuǎn)他為什么還會這么想。
他怎么可以在我跟了他這么久，又聽了我挖心挖肺的話后，還覺得我的喜歡，很輕易，很輕率？
我看著他腰間輕輕晃蕩的碧玉環(huán)佩越來越遠(yuǎn)，他的身影也越來越遠(yuǎn)，忽然想到那個已經(jīng)快要被我完全忘記的夢境——斑駁的竹林里，林致遠(yuǎn)白衣翩然，不曾停下腳步，我奮力追尋，卻最終無果。
原來在很早我就明白林致遠(yuǎn)永遠(yuǎn)不會真的為我回頭。
哪怕他在毒醫(yī)谷等過我，哪怕他親過我，抱過我，但那都是情勢所迫，他不曾真心要為我停住腳步。
小香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我的身邊，我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她擔(dān)憂地坐在我身邊，看著我，道：“小姐……”
我看著她，道：“小香，我們收拾一下行李，明日就啟程回家吧?！?br/>
終于如小香所愿，但她卻不見開心，只是擔(dān)憂道：“小姐，你別難過，林致遠(yuǎn)那混蛋，太不懂珍惜了。”
我搖頭：“他沒什么錯，這不怪他?！?br/>
若我能坦蕩蕩地說，喜歡一個人有什么錯。
那么，不喜歡一個人，又有什么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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