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映著蒼翠青山,崎嶇的山路上,李峰搭著村里楊二叔的農(nóng)用三輪車,幫忙去鎮(zhèn)上送菜。
楊二叔的農(nóng)用三輪車是二手的,噪音又大,路又顛簸。李鋒蹲坐在一車瓜果蔬菜旁邊,頭上頂著四月的日頭,口干舌燥。
“鋒子啊,待會兒你就幫叔記記賬,算個錢。我自己沒什么文化,賣個菜還得多多靠你?!?br/>
“放心吧二叔,小事而已?!?br/>
楊二叔把著方向,嘆了口氣:“我說鋒子啊,我們村這么多年來就出了你這么個大學生,不是叔要說你,你怎么又回了我們這個窮山溝。”
李鋒聽了這話,眼里黯然,他當初考上大學的時候是何等的意氣風發(fā),家里雖然沒什么錢,母親還是張羅著擺了宴,全村的鄉(xiāng)親都夸他李家祖墳冒青煙,出了個狀元。
他懷揣著母親東拼西湊借來的學費,歡喜地進城上了大學??蛇M了大學才發(fā)現(xiàn),他的這點只讀書的本事根本不算什么。
他心氣高,一聲不吭地努力讀書拿獎學金,暗暗發(fā)誓要拼出個成績來??刹诺酱笕?,母親因為常年勞累病倒了,他父親早早就病逝了,這么多年來是母親辛苦拉扯大他和妹妹。如今母親倒了,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回家擔負起責任,于是中途輟學回了家,照顧母親和妹妹。
所有人都對他的這個決定表示驚訝和不解。同學們表示不可思議,村里人表示惋惜,連弟妹妹都打電話來,說也要輟學回來和他一起養(yǎng)家,被他罵著敢不讀書就打斷腿才悻悻作罷了。
他是家中長子,照顧母親和妹妹是應(yīng)是理所當然,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他實在無法拋舍家人。
進了鎮(zhèn),幫著楊二叔賣了菜,記了賬。兩人又抓緊時間趕了回去。
村子里就只有一條通往鎮(zhèn)上的路,還是許多年前政府為了趕績效開鑿的,可道路開辟了一半,工程就突然停工了。
這條徘徊在山坳之中、彎彎曲曲的小山路,一遇到了山里風雨天,就泥濘得不能走。一到了晚上,更是黑得連方向都辨不清。
楊二叔駕著他的二手農(nóng)用三輪,火急火燎地往村里趕,顛地李峰差點從車上摔下來。
“我說二叔,你慢點,離天黑還有段時間呢?!?br/>
楊二叔剛要回答,胯下的三輪突然發(fā)出了一聲低沉悠長的聲音,車上的兩人心里同時咯達一下。這輛二手三輪慢慢減了速度,然后停了下來。
楊二叔罵了一聲娘,皺著臉下來查看。李峰也從車上跳了下來。
“二叔,這車怎么了?”
“哎,二手的就是不經(jīng)用啊,那車店老板還說七成新,肯定是坑我的!”
李峰摸了摸車身,燙的一縮手,“那怎么辦,這車怕是開不了了?!?br/>
楊二叔枯著眉頭:“要不這樣吧,我腿腳不好,鋒子,你先走回村,讓陳胖子開他那摩托車過來,幫我把這車拉回去,我在這兒守著。”
李鋒點點頭,楊二叔到底舍不得他這二手車,怕停在路邊被什么人順走。
“行,那你等著我?!?br/>
楊二叔摸出了一根煙,擺擺手。李峰便朝著村子的方向走了。
李鋒所在的渭源村處在群山之內(nèi),當年政府修路也著實不易,還要炸山開路。所以現(xiàn)在進出都要穿過一個山洞。
李鋒進了山洞,朝著另一頭洞口的亮光前行,不知為什么,走了許久一直沒走到頭。他一個人行走在長長的隧道中,靜的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心里忽然有些發(fā)毛。
自己該不是遇上鬼打墻了吧……
他想起村里老人的話,若是遇到鬼打墻,千萬別回頭看。
他僵直著背脊,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越走越汗毛直立,最后干脆大吼一聲,拔足狂奔起來。
他蒙頭一通狂奔,忽然眼前一亮。
跑出來了!
李峰心頭狂喜,仿佛劫后余生。一睜眼卻愣了,這是哪里?
李鋒打量著眼前的環(huán)境,他絕對還沒走出隧道,隧道另一頭是一條兩邊夾山的山路,絕對不是眼前的這個景象!
眼前是大片平整的田地,還有一個清澈幽寂的水潭,水面上煙霧繚繞。周邊圍著一大片竹林,有風吹過,竹葉颯颯作響。一派田園好風光,就差幾縷裊裊炊煙,就是一個世外桃林了。
李鋒心里詫異,忽然想起初中時學的《桃花源記》:“……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fù)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他這算是誤入了桃花源嗎?
他心念一動,彎腰抓了把土,土質(zhì)松軟、肥沃,要是用來種農(nóng)作物,定然可以種出高質(zhì)量的莊稼。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走去水潭邊,水潭面積不大,水質(zhì)卻是肉眼可見的好。
李鋒苦笑,良田美池確實有了,可屋舍村民呢?不過就算是真的桃花源,他也不想久待,他還有母親妹妹在等著他呢,還有等著他的楊二叔……
他一驚,壞了!這里要真的是山中一年,人間十年,那他可就慘了。
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我要回去!
心念一閃,他眼前又是一亮,再睜眼,他竟然來到了洞口,眼前是一條山路,兩邊青山郁郁。
他竟然又出來了?剛剛難道是一場幻覺?
壓下心底的疑惑,他飛快地跑回了村里,找了村頭的陳胖子,讓他帶著粗繩,載著自己去幫楊二叔拖車。
渭源村民風淳樸,村里的人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都會互相幫襯一把。
陳胖子二話不說就發(fā)動了摩托車,風馳電掣地載著李峰趕去。等趕到楊二叔這兒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陳胖子隔了老遠就招呼起來:“哎哎!楊叔!”
“瞎咧咧什么!快過來拖車!”楊二叔守著他那報廢了的三輪,終于盼到了支援。
陳胖子一個猛剎車,在三輪車旁邊停了下來,揚起好大一陣灰塵。
李鋒吃了一記灰塵,嗆地咳嗽起來:“我說陳哥,這里只有我們?nèi)齻€,又沒姑娘,您就別??崃顺刹怀??!?br/>
陳胖子很有偶像包袱,臉上戴著一副墨鏡,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習慣了。”
李峰從他的摩托車上下來,拿著粗繩系在了摩托車車尾和三輪車頭?!皸疃?,你坐陳哥的摩托車吧,我來把著三輪?!?br/>
楊二叔也不推辭,他腿腳不太好,萬一不小心,連帶著前面的摩托車也要翻車。他翻身上了陳胖子的摩托車,轉(zhuǎn)頭叮囑道:“好好,鋒子你小心點啊?!?br/>
李峰比了個OK的手勢,坐到了三輪車上?!瓣惛?,走了!”
陳胖子的一擰把手,慢慢開動起來,山路很黑,他開了車頭的大燈照明。
駛進山洞的時候,李鋒特地留了個神,打量了山洞里的情況,可什么異常也沒有,就是一個普通的山洞。
李鋒只能暗笑自己神經(jīng)錯亂。
回到村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暗了。
李鋒告別了楊二叔和陳胖子,急急朝自己家走去,這么遲了,媽一定急了。
果然老遠就看到一個人影等候在門口,李鋒加緊幾步:“媽!我回來了!”
李母見兒子回來,一顆心總算放下來:“快來吃飯吧,飯菜都要涼了?!?br/>
“媽,你身體不好,晚上這么涼,你守在門口,小心感冒了?!崩钿h扶著母親進門。
李母安慰地拍拍他的手:“你回來以后,我一直休息著,身體已經(jīng)好多了。再說了,我都操勞了半輩子了,哪就這么脆弱了?!?br/>
李峰并不反駁,默默在桌前坐下來。李母揭開蓋著的盤子,露出兩菜一湯來?!斑€熱著呢,你今天累了一天,多吃點。”
李峰接過母親遞過來的飯碗,開始吃起來:“楊二叔的三輪半路壞了,耽誤了點時間?!?br/>
李母嘆了口氣:“這么多年來,我們家一直都靠鄰里幫襯著才勉強能過,你當年上大學的錢還是你楊二叔湊的大頭,這份情我們家不能不記,本來我盼著你……唉,都是我身體不爭氣,還拖累你不能讀書……”說著抹起淚來。
李峰忙安慰她:“媽,你說的這是什么話。我只是暫時休學,以后還是能繼續(xù)讀書的。”
李母擦了眼淚,給兒子夾菜,桌上的兩菜一湯分別是紅燒魚,炒青菜,還有一碗土豆湯。魚是池塘里養(yǎng)的,菜是地里種的。
李峰默默吃菜,心里卻在嘆氣,他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安慰母親,其實他心里非常明白,他是再難回到大學校園了。家里欠著的外債要還,母親的病要治,還有在縣城上高中的妹妹的學費也要交。
他肩上挑著擔子,心里壓著石頭,一頓飯吃得有些味如嚼蠟。
吃過飯,李鋒爭著洗了碗,叮囑母親早些休息。就進了自己房間,準備在睡前看些書。
看了一個小時,忽然覺得十分口渴,他放下書就要下床去喝水,可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的書濕了。
這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書檢查了一下床頭柜,可柜子上并沒有水,這書好端端地怎么會濕了呢?
哎不管了,先去喝水吧,渴死了。他揚手放書,一道水流隨著他手的動作飛濺出來,撒了一床一地。
李鋒愣了。
這可真是奇了,他試著又甩了一下手,這次沒有甩出水來,他想了想,在腦海中默念著:水,我要水。然后一甩手,果然有一道水出現(xiàn)!
這是怎么回事?李鋒腦子里爭先恐后出現(xiàn)了各種靈異修仙超能力的聯(lián)想,他什么時候竟然有了這種超能力?他猛然想起來他今天在山洞里碰到的怪事。
這樣一想,眼前突然閃現(xiàn)一道白光,刺得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來到了那個奇怪的“桃花源”。